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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六肆零章 攻城(九)
    尹正其实不是那么容易被说服的人,即便他沉迷于丹青之术,喜欢顾恺之的画喜欢到发疯。但是毕竟是尹纬之子,尹纬乃三朝元老,对姚秦忠心耿耿。作为尹纬的儿子,尹正岂肯轻易背叛。即便在姚秦朝堂经受了不少排挤和诋毁,也远没有到背叛姚秦,为李徽所用的地步。

    不过,因为看清了一些东西,对姚秦朝廷甚为失望。同时,他也不希望尹氏家族就此没落沉沦,和姚秦一起被埋葬。他早已看出了在姚秦他没有出路。所谓良禽择木而栖,谁都想为自已找条后路。尹正也不例外,他之所以同意,一个重要的原因便是,他也想为自已留下一条后路。某种程度上而言,这也算是双向奔赴的结果。

    即便如此,尹正在答应李徽的时候还是定下了约法三章。其一,他绝不会做出背叛姚秦朝廷之事,有损尹氏忠义之名,最后被世人戳脊梁骨骂三姓家奴。其二,他绝不会做出违背伦常人伦之事,损害他尹正自已的名声。其三,他绝不会做出残害姚秦百姓之事,落得个不仁不义之名。

    这三条下来,其实尹正能做的事情已经不多了。可以说,基本上帮不了李徽什么忙了。但就是在这种情形之下,李徽依旧答应了他的约法三章,表示绝不会逼着他做这约法三章包括的事情。因此,尹正便也再无拒绝的理由了。

    但李徽这一次要他在今夜朝堂之中做的事情却让尹正无法拒绝。尽管尹正并不明白李徽为何要自已建议将百姓驱逐出城。一开始尹正还因为此事对百姓不利而打算拒绝。但李徽在密信中给出的理由却让尹正哑口无言。

    李徽的密信之中给出的理由很简单,因为东府军将大举攻城,火炮将连续轰城,造成长安城中大量百姓的伤亡和流离失所。并且会造成城中的混乱局面,对百姓的生命有着极大的威胁。所以百姓在城中已经极为不安全了。正因如此,李徽才请求尹正上朝提议,将百姓放逐出城以减少百姓的死伤。李徽表示,他虽非妇人之仁,但也不希望伤及无辜。城中百姓大量被杀伤,也是他不愿意看到的。所以他希望尹正在最后关头能够出手拯救百姓,不要让长安城中血流成河。

    尹正当然知道李徽这么做别有目的,但他亲眼目睹了城中百姓死伤惨重,被炮轰炸死,被寒夜冻死,甚至被朝廷兵马杀死的已经有四五千人之多了。伤者更是不计其数。情形确实如李徽说的那么糟糕。李徽的理由冠冕堂皇,尹正左思右想确实没有拒绝的理由,所以他也说服了自已,在昨晚的廷议上提出了这个建议。

    尹正的原则是,既然李徽是个君子,没有强迫他做他不愿意做的事情。那么自已也不能食言。昨晚大殿之上,尹正发挥了聪明才智,以进为退,层层铺垫,最后才提出了建议,终于取得了成功。

    对尹正而言,这件事也算是问心无愧了。

    ……

    次日凌晨,尹正早早的起床前往东西两市,宣布朝廷的决定,驱逐被关在那里的百姓。

    抵达之后,他也得知了昨夜东市和西市发生的事情。一夜严寒,东西两市中被关押进去的近二十万百姓一夜之间冻死了两千多人,冻伤者无数。

    当看到一车车的冻死百姓的尸体被拖出来的时候,尹正庆幸自已做了一件正确的事情。如果情况继续这么下去,这二十万百姓恐怕要被全部冻死在这里。朝廷草菅人命,根本不拿这些百姓的性命当回事。既如此,还不如将这些百姓放出城去,或许还能有一条活路。

    尹正不确定李徽的居心,但眼下的情形说明,李徽或许真的是在为这些百姓着想。若真如此的话,这李徽倒也不失为是一个有良知之人。

    尹正当众宣布了朝廷的决定,那些面目凶恶愤怒之极的百姓在听到了决定之后居然欢呼了起来。本来以为必死无疑,如今能被放出城去,对这些百姓而言不啻是给了条活路。他们也对朝廷彻底丧失了信心,对朝廷也没有半点的留恋了。

    尹正开始迅速行动,命人分发给难民粮食和衣物。之后打开西城门,放这些百姓离开长安。尹正还留了个心眼,宣布遵循自愿离开的原则。若是当真不想走,也不会驱赶他们。

    但尽管西城门外旷野萧索,白雪茫茫。但这些百姓还是义无反顾坚决的走出了城门,离开了长安城。

    有一个情况是尹正万万没有预料到的,那便是不但是难民想走,而且许多不在此次驱逐之列的百姓也纷纷赶往西门请求离开。

    尹正本来以为,只有那些难民才愿意离开,因为他们失去了家园,失去了对朝廷的信任,不得不出去谋个活路。但西城门人山人海的情形,却让尹正改变了看法。原来在东府军抵达之前,城中看似铁板一块,百姓们好像都对朝廷忠心,对守住长安信心满满的情形都是假象。

    或者说,东府军只用了数日时间便将之前的铁板一块瓦解了。这些急着出逃的百姓便是明证,他们宁愿出城自生自灭,也不肯留在城中。这说明他们对朝廷已经失去了信心,急着早早逃命,哪怕是冒险出城了。

    尹正也忽然有些明白李徽的意图了。也许李徽要看到的便是这样的情形。他留着西城并不攻打,留下了逃命的出口,又在发起对长安城的狂轰乱炸,造成城中百姓混乱的两天后然自已跳出来提出放逐计划,便是知道城中百姓会这么抉择,会急于逃走。这么一来,大秦最后的百姓可就全没了。失去了百姓的城池,便失去了百姓的支持,朝廷还是朝廷吗?

    尹正没有让所有百姓出城的权力,他只有甄选部分百姓放逐的权力。但现在短短一个多时辰的时间里,整个西城雍门内大街北挤得水泄不通,从各处赶来的百姓不计其数,粗略估计起码有几十万。人流车马堵了几条街。这让尹正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这些百姓站在寒风之中排着长队,对雍城城门方向翘首盼望,等待出城的心情甚为迫切。见城门口的兵马将城门封锁之后,许多人跪地向着城头上的尹正等人磕头求肯,甚为诚恳急切。

    “恳请大人打开城门,放我们出去吧。我们只想出去谋个活路,不能待在城中了。求求大人大发慈悲,给我们一条活路吧。”

    “是啊大人,我们不要粮食不要冬衣,什么都不要,只求让我们出城便可。若能让我们离了这长安城,我们给大人烧高香,供香火。求求大人了。”

    尹正在城楼上听了这些人的话,心中甚是疑惑。他就是不明白,这些百姓并未居无定所,也没有被炮火波及,每日也有配额粮食,不至于饿肚子。为什么他们会这么想逃离长安城,甘愿失去城池的庇护在腊月天去逃难。

    尹正派人请了几名老者前来询问,那几名老丈倒也实在的很,并没有隐瞒他们的想法。

    “大人,这几天的情形想必你也看到了,朝廷是怎么对待百姓的。禁严倒也罢了,被城外之敌炮轰了还不许撤离。那么多人被关在西市东市里边,连个窝棚都没有,每天冻死那么多人,尸首几十车几十车的运出去。还有朝廷的兵马,不去打东府军,当街杀老百姓倒是厉害。朝廷拿百姓不当人,昨日陛下跑去慰问难民,连粮食衣物都不带。我老汉活了七十年,就没见过这么薄情寡义不顾百姓死活的朝廷。说是粮草物资留着打仗,我们老百姓也能理解。之前我家上交了十几石的粮食,支持朝廷守城。但现在,我家一家老小一天只能喝一口稀粥。我老汉活了七十年,也活够了。当年石赵,苻氏在关中,也没有这般对待百姓。外边的东府军虽然可恶,但朝廷对咱们百姓做的更令人寒心。大伙儿都说了,倘若姚氏拿咱们稍微当人看,咱们也会拼了性命守长安。可这朝廷他不配。我老汉活够了,大人若觉得老汉这话大逆不道,便砍了老汉的脑袋便是。老汉绝不皱一下眉头。但请放过其他人便是。”

    几名老汉的话让尹正心有戚戚。其实他的心里也是这么认为的。姚秦到了今日的地步,其实已经无力回天了。可惜到了最后关头,他们连个好名声都没留下。

    人心已失,大势去矣!

    尹正遂下令打开城门,让百姓们出城。百姓们蜂拥朝着城外逃去,你挤我争,仿佛是要逃出地狱一般的匆忙。

    短短半个时辰时间里,逃出雍门的百姓足有十余万之多。等到消息传到姚泓等人耳中,姚泓派人前来传旨,下令尹正不得私自大量放百姓出城,否则将严惩。尹正这才不得不下令关闭城门。

    依旧满街的百姓绝望的看着城门关闭,他们试图向前猛冲,但最终没能成功。所有人都瘫坐地上,看着城门重重关上,眼神绝望之极。

    尹正给姚泓的解释是,百姓乘着自已放逐那些无家可归的难民之时强行闯开城门,逃出去了一些百姓而已。数量并不大,而且自已及时的制止了。姚泓只训斥了他两句便也作罢,毕竟他已经没有心情去管这件事了,因为东府军的进攻开始了。

    随后三天,东府军每日攻城,但进展不大。采用的依旧是通过冲锋车压制城头之敌,然后从容的搭建护城河通道的战法。

    这战法本就是拖延攻城的节奏,打击城头敌军的有效手段。这三天里,东城的守军死伤惨重,每天都有数千人的死伤。在城头上的守军露头便有被秒杀的可能,对方的狙击火铳和抬枪实在吓人,更何况还有那么多的神臂弩。对守城方造成了极大的心理阴影。

    东府军的工兵死伤了近三千,那是对方强行射杀的结果。姚秦兵马冒着巨大的代价反击,东府军的死伤在所难免。但姚秦兵马在这三天时间里的死伤极大,城内侧搬下去的尸体堆积如山,军心严重受挫。

    除此之外,南北城的炮击还在继续。虽然火炮数量少,但南北城外的李荣和周澈两军机动灵活,对着每座城门内区域进行了一天的炮击,甚至对未央宫南侧区域也在第三天进行了一个时辰的炮击,轰入了几百发炮弹。

    这样的滋扰,自然让长安城中的百姓备受煎熬。不过好在姚秦朝廷没有再阻止百姓规避,在东府军警告之后让百姓们迅速逃离轰炸区域,倒也没有造成太多的伤亡。但爆炸导致的人心的恐慌是实实在在的。且对坊市房舍屋宇造成的损伤也是实实在在的。这几日城中的街道中大火燃烧不断,到处是黑烟滚滚。天空都一直灰蒙蒙的,飞灰遮天蔽日久久不散。

    不过好消息是,之前尹正提出的办法似乎起了效果。城中的百姓在三天前少了三十多万,城内也空荡了起来。逃往城中心的百姓数量少了,只需要万余兵马便可维持秩序。这确确实实的减轻了城内的压力,让姚绪等人能够安心的守城作战。

    但是,遭受滋扰从而不敢再回去居住的百姓还是形成了不小的难民潮。朝廷终于腾出了北宫供给百姓们安顿,北宫有不少可供安顿的宫殿和房舍居住,还配备了粥棚和柴薪等赈济之用,倒是暂时能够安置数万无家可归的流民。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东城的十余条护城河通道搭建完毕,东府军接下来的行动已经可以预料,他们接下来就要进攻城墙了。真正的战斗就要开始了。

    对于姚秦朝廷上下而言,这些天就是一种煎熬。每天阵亡兵马的数字报上来,所有人都会沉默许久才能缓过劲来。因为数字太庞大,他们需要时间消化消化。对方好整以暇不紧不慢的行动,更是让他们备受煎熬。就像是绳索勒在脖子上,慢慢的收紧的感觉,让人感到无比的恐惧。

    其实,通过这后续三天的战斗,姚秦朝廷上下都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他们其实心里都已经对能否守的住城池充满了疑问,只是这个疑问没有人任何人敢公开说出来。但每天的廷议之上说话的人越来越少,沉默冷场的时间越来越多,每个人都能感受的到绝望。

    即便是姚绪姚崇等人,之前叫嚣着必胜的口号,到现在也已经不说这样的话了。从必胜改成了尽力,从长安固若金汤改成了大不了和长安共存亡。

    在东府军即将全面发起进攻的前一天夜里,姚泓召开了一次正式的战前会议。

    姚绪将东城的战况向所有人详细禀报了。这一次,他没有做任何的遮掩,伤亡和战斗的情形他都说了真话。因为他知道,眼下说假话已经意义不大。况且,今晚他想推动一件事,为将来做打算。

    “陛下,诸位大人。以上便是这几日作战的基本战况。我军三日伤亡一万四千余,其中阵亡过半,重伤三千。本王不得不承认,东府军是最难缠最可怕的对手。目前他们在护城河上的十条通道已经搭建完成,今日傍晚,他们的攻城云霄车已经推进到七百步的地方。诸位都知道那东西的可怕之处,一旦抵达城墙,城墙旦夕可破。那是十几条直接上城的通道啊。本王预测不错的话,他们明日便会发起对城墙的正式进攻。明日是关键一战,将决定生死。为此,今晚既然在此会商,有些事恐怕便要商量清楚,以免事到临头,没有对策。”

    姚绪的话让大殿之上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这一天终于来了,所有人都曾以为不会来,但还是来了。

    “晋王。你的意思是,明日我们必败是么?”姚泓低声问道。

    姚绪摇头道:“当然不是,我们守住的机会很大。但我们需要一些运气,外加一些手段。我预计,明日一旦他们开始攻城,必然是一场血战。故而,我需要调集城中大部分的兵马集结东城。目前城中兵马十二万,可恶的是有四万兵马被牵制在南北城头防御,所以能调用的只有八万。东府军攻城兵力当有四万余,在兵力上我们是占据优势的。但对待东府军,再多的兵力也不嫌多。故而明日除了禁军之外的所有兵马都要集结东城参战。除此之外,这几日征集的三万青壮百姓,明日也要上城作战。而且,他们将是第一批迎战的人手。”

    姚泓皱眉道:“你要拿他们当肉盾?挡住第一波?”

    姚绪点头道:“只能如此。对方一旦攻城,第一波必然极为猛烈。这三万人只要替我们挡住第一波,后续我们便可稳住局势。明日这场鏖战要想取胜,唯一的办法便是靠着我们人多的优势和他们拼消耗。陛下,老臣知道你怎么想,可是这种时候,什么都顾不得了。唯有如此,才能有机会成功。只要明日挡住他们的攻击,后面便好办了。”

    姚泓鼻翼翕张,重重点头道:“好,便按照你说的办。还有呢?”

    姚绪道:“还有便是要为城破做好准备。”

    “城破?”姚泓惊呼道。

    “正是,要做最坏的打算。一旦城破,必须要有应对。老臣思来想去,恐怕唯有从西城撤离为最好的对策。陛下明日做好准备,一旦城池告破,陛下便从西直门退走。虽然西边的郡县也是东府军控制,但他们的人马不多。我们依旧可以夺回西边郡县,找到落脚之处。实在不成,还有乞伏部落和夏国的地盘可以避难。不至于被东府军所擒获。这是老臣唯一能够想到的让陛下安全脱离的办法。”姚绪沉声道。

    姚泓惊愕道:“怎么是要逃?之前你们不是说,即便城破之后,哪怕是巷战也有机会么?城中军民数十万,他们进了城又怎样?还是可以把他们全部杀光。大不了鱼死网破。怎么现在你的建议居然是逃走?”

    姚绪沉声道:“陛下,之前臣等确实是这么想的,也认为是可行的。只要军民一心,人人效死,自然可以让东府军即便破了城也无法占领长安。可是,现在的情形却不同了。城中百姓已经不可靠了,若指望他们,恐怕是指望不上了。所以,只能逃离长安。陛下,老臣也是为了陛下的安危着想啊。”

    姚泓怔怔的看着姚绪,缓缓道:“晋王,朕命你率军死战,不得退后半步。明日,所有人随朕督战,若城破,随朕死战。谁也不许撤离,朕绝不会离开长安。你可听明白了?”

    姚绪抬头看着姚泓,不知为何,他第一次畏惧姚泓的目光。之前都是姚泓畏惧自已的目光,而这一次,姚泓的目光之中透露着凶狠决绝之色,让他感到心悸。

    “陛下,老臣遵命便是。老臣说的也是最坏的情形。对于明日之战,我们的胜算还是很大的。陛下不必太过担忧。我们还是来商议商议明日作战的细节吧。”姚绪故作轻松的躬身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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