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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七一一章 破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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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回溯到几个时辰之前。就在李荣等人率军强行渡江遭遇大败之时,京口战场,李徽已下达命令,准备佯攻大江南岸。

    和姑孰的作战不同,京口战场无需担心会有水军滋扰,所以留下的水军船只行动从容。虽然京口水域只留下了一艘铁甲战船和十几艘重楼战船。但其他普通船只着实不少。

    在京口水军大战之后,数十艘战船遭到损伤。但是瓜州渡口一侧设有修缮船只的工坊。在过去的半个多月时间里,工匠们日夜修缮船只,修好了三十多艘战船。

    当然,这种临时修缮好的战船只是临时可用,毕竟这种受伤破损之后的战船要想保持船体强度需要更换大块的龙骨船板等部件,但李徽可等不及这些。李徽需要的是能够航行的船只而已,能够装载人员物资便可,无需它们的作战能力。毕竟眼下需要的是大量的普通船只,而不是作战战船。在未来,这些普通战船其实都要淘汰,东府军的水军将要走重楼战船和铁甲战船为主力,快船和运输船为辅助的全新搭配。这些普通的船只都会逐步淘汰。

    此刻,京口东府军集结了大小船只一百多艘,密密麻麻的停泊在江面上,丝毫不掩饰即将进攻南岸的企图。

    申时初,李徽乘坐的铁甲战船已抵近南岸近岸水域。以铁甲战船为核心,两侧十几艘重楼战船一字排开,船身横斜,让所有的重炮都有开炮的空间。

    看起来,李徽的战术和李荣等人的想法无异,依旧是利用水军的火力轰炸对岸的工事暗堡,以掩护已方兵马抢滩登陆。

    但这只是表面上看起来如此罢了,此番进攻是为了配合奇袭,李徽可没有真正强攻的打算。他要做的是吸引对方的注意力,让对方以为东府军即将强攻。

    李徽可不会漫无目的的将炮弹浪费在广阔的南岸大地上,他可不像是东府军中的那些败家子,现在动辄便是火炮洗地。那些可都是钱,家大业大也不能这么挥霍。李徽要的只是摆开架势,只要拉开架势,对方便不敢不全力应对。

    当然了,光是拉开架势也不成,也要弄出些动静来。

    李徽坐在船厅之中,他的面前摆着一副圈圈点点的地图。这是这三天来派出的大量渡江斥候查勘的对岸兵马布防地图。在京口城以北的方圆十几里的区域,围绕着南岸渡口,对方设有军营四座,依托江岸丘陵地势,形成层层的工事体系。特别是在靠近江堤区域,挖掘了大量的壕沟,建造了层层的防御工事。

    这些天来,京口的十几万兵马像是蚂蚁一样劳作着,将南岸防守区域的工事壕沟建造的如同蛛网一般的密集。纵横交错,绵延贯通。

    之前,李徽在北岸铁塔上以千里镜观察的时候,便心惊于对方的魄力。对岸的兵马摆明了是一番严防死守的架势。若非如此,李徽也不会祭出较为冒险的奇袭之计。因为正面强渡进攻的难度太大了。李徽可不希望用人命来填这些壕沟。

    对刘裕的兵马,李徽向来是重视的。不管兵员素质如何,也不管战术素养如何,那可是拥有火器的兵马。某种程度上,火器的出现可以弥补一切身体素质和作战技能上的缺陷。哪怕是一名三岁孩童和一名壮汉对战,只要双方手中都握着火器,结果便很难预料。

    眼前的这份地图上面标注的圈圈点点的地方,就是李徽认为需要打击的要点。炮轰那些壕沟工事其实并无用处,对方随时可以修建恢复。要打击的是那些对方大量藏兵的地点,火力隐藏的暗堡和箭塔,火炮架设的阵地,以及为了运输物资而留存的几条贯穿的路线。

    以目前京口水军配备的火力,只有重炮二十多门的情况下,想要有效果显著的打击效果,便只能选择性的精准打击。

    李徽用木制圆规在图纸上画了三个不同半径的扇形,这是即将进行的不间断的炮击的范围。从近岸两里的水域开始,直到近岸一里,以及最终近岸百步的区域。东府军要做的是,在这三个扇形区域,对囊括其中的重点区域进行长时间的炮击摧毁。而每一次抵近岸边的轰炸,加入其中的火器都将递增,规模也将更大。

    “小郎,敌军已开始调动,规模很大,看样子,是在做好防备了。”蒋胜大步冲进来,大声禀报道。

    这是重楼战船桅杆上的瞭望哨探知的结果。此处江岸低平,在重楼战船的桅杆顶端可以看到岸上的情形。多个角度横跨里许的瞭望哨可以将对方大部分的行动尽收眼底。

    李徽冷笑一声,他自然知道对方会将已方的行动尽收眼底。且不说对方岸上林立的瞭望塔,光是北固山那个高点,便可将一切尽收眼底,从而迅速的做出应对。但这不重要,李徽就是要他们看清楚已方的行动,对方一旦行动,便会验证眼前这布防图是否准确。

    “命瞭望哨仔细记录对方的所有行动。重点关注对方重炮阵地位置,绘制简易地图送来。”李徽沉声道。

    蒋胜应诺,快步离去。

    李徽朝船厅外喝道:“宋明之何在?”

    一名将领应声而入。宋明之乃铁甲战船统领,水军副都督之一。此番郑子龙等人离开后,剩下的战船便由他接受统率。

    “末将参见主公。”宋明之躬身行礼。

    “明之,一切可准备妥当?”李徽问道。

    宋明之沉声道:“主公放心。所有重炮已经检查完毕。三十余艘战船上已临时加装轻型火炮,伪作普通战船就在后方两里江面待命。迫击炮八十七门已经分布各船。后方五十艘运兵船已装运满员兵马停泊江心。另有三十架轻型床子弩在各船备用。配备重炮和轻型火炮弹药三千余发,爆炸弩三百支,迫击炮弹一千发。三号运输船装载备用炮弹八百,爆炸弩一百支随时供给。”

    李徽满意的点点头,这个数量,足够轰炸几个时辰了。

    “明之,此番第一轮的轰炸精准度极为重要,目标是敌军的火炮阵地,不出意外,他们当部署在距离江堤一里半到两里的区域。前三轮速射,务必摧毁对方火炮大半。否则,第二阶段炮击之时,我们前进一里,便会在对方炮火覆盖范围之内。起码要打掉对方六七成的火炮。能否做到?”

    宋明之躬身道:“主公放心,此番我亲自测算射击诸元,以强力开花弹轰炸,爆炸范围可达三丈六。纵使不能将敌军火炮摧毁,也可将对方操炮手全部灭杀。人死了,还怎么开炮?关键是,要确保对方的位置。”

    李徽微笑道:“你放心,咱们不见兔子不撒鹰。不确定对方的重炮阵地,我可不会动手。”

    宋明之告辞离去,李徽走到船厅窗前,眺望远处的南岸。李徽告诫自已,万万不能心急,一定要稳住心态。此番京口之战的重点在于突袭的兵马,而非正面强攻。眼下的目的正是要佯攻诱敌,最大限度的制造声势,吸引敌军的注意力。此刻,需要等待的敌军应对之时暴露出更多的目标。

    ……

    夕阳西下,江面上波光粼粼。满载兵士的五十余艘船只徐徐靠近南岸。上面的兵士在船上来回走动,甲板上全是人。还有人举着旗帜摇晃,似乎生恐不够招摇。

    这样大张旗鼓的行动自然很快被对方知晓。南岸刘宋兵马确认了对方满载兵马的战船靠近之后,立刻快马飞驰前往禀报。

    南岸五里之外,檀道济的大帐之中,众将领正在紧张的商议对策。檀道济居中而坐,面色沉静,颇有临危不乱之态。

    在得知了对方摆开了进攻的架势之后,檀道济立刻下令兵马进驻前沿阵地。之前为了防止对方水面炮击,前沿阵地只有数千人留守于此。此番自然要迅速进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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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得到了兵士禀报,东府军数十艘满载兵士的船只正在靠近南岸的消息之后。檀道济等人终于确定了对方确实想要渡江强攻的企图。

    “终于来了。李徽坐不住了。几天前,东府军增援了一批兵马。看来,李徽是觉得他兵力足够,有强攻京口的本钱了。好的很,我正等着他呢。我兄长之仇还未报,就怕他当缩头乌龟。今日必教他领教我檀道济的手段。”檀道济咬牙大喝道。

    “大将军,东府军火力凶猛。末将以为需要谨慎应对,最好将对方扼杀在登陆之初。若被他们登了岸,站稳了脚跟,恐怕情况要糟糕。”一名将领大声道。

    对他的话,众将深以为然。

    檀道济斜眼看着那将领道:“孟常青,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胆小了?长他人威风,灭自已志气?区区东府军,有何可怕?莫忘了,这是渡河之战。他们登岸的那点兵马,如何能够成功?他们有火器,我们便没有了么?只要他们敢登岸,我们的兵马便可将他们绞杀。江堤背面不是有多处藏兵掩体么?届时冲出,杀他们个片甲不留。”

    众将闻言侧目。听檀道济的口气,居然是不打算用火炮压制的意思,是要正面相搏。这位檀大将军领军名声在外,就喜欢硬钢。此番似乎也打算这么做。

    “大可不必如此。大将军,末将建议,对方登岸之初,以这火炮轰炸码头,乘其立足未稳,必可重创。之后堤后兵马冲出,便可将余敌肃清。此乃稳妥之计。”另一名将领徐卫道。

    “徐将军所言有礼,我等认为可行。”众将纷纷道。

    檀道济皱了皱眉头。他并不打算动用火炮,他对火炮怀有某种偏见。这东西昂贵不说,威力还一般,还极为危险。他亲眼见过火炮炸膛的情形,周围炮手血肉横飞,死的渣子都不剩。这玩意守城或许有用,但在野战之中没什么用。他觉得,还是近距离的弓弩火铳打击更为有效。他不明白为何刘裕执着于大量铸造火炮,搞得大伙儿盔甲兵器都没有材料造新的,而这些火炮也没有带来更好的战果,当真是得不偿失。

    众人一致提出火炮轰击的战法,让檀道济心里有些恼火。正欲说话时,却见一名亲卫快步进帐,手中捧着一支飞羽竹管。竹管呈递给檀道济。檀道济拆开竹管中的羊皮纸一瞧,脸上有些讶异。

    “大将军,发生何事了?”众人纷纷问道。

    “也没什么。他娘的,王仲德走了狗屎运了。今日午后姑孰战场,东府军强行渡江强攻,被全歼于码头之上。登岸的两千余东府军被轰成肉泥。他娘的,王仲德这个老杂毛倒是运气好,遇到了这么蠢的东府军。居然直接进攻码头,被王仲德用重炮轰了几轮,加上弓箭手抵近射击,全部解决了。呵呵,这老杂毛迫不及待的用飞羽传讯来向我炫耀。我呸,这么点微末战功也来炫耀,无非便是气我。”檀道济将羊皮纸丢到一旁,沉声道。

    众人将羊皮纸捡起来,上面密密麻麻的介绍了战斗的经过,包括所用的战术。王仲德似乎并不是炫耀,只是分享战果,建议檀道济以此法御敌罢了。

    “大将军,姑塾此法,岂非同徐卫将军的提议一致?看来此法有效。我们自当效仿之。眼下对方船载兵士靠近,有登岸迹象。莫如火炮集结,瞄准码头,来个照葫芦画瓢。必能建功。”一名将领道。

    “为何要学他的打法?这老杂毛不就是等我效仿了,之后便说是我学他的手段?大可不必。我们只以兵马相抗,一样能够获胜。”檀道济道。

    众人翻了个白眼,大将军和王仲德不睦,却也不能因此便舍近求远。对方成功的战法他却不用,实属不智。不过众人都知道檀道济的脾气,顶撞只能适得其反,只能劝说。

    “大将军,他山之石可以攻玉。管那个老杂毛打的什么主意,守住渡口为先。这个办法也不是他一个人能用。我等也非不能效仿,关键是要大捷,不能让那老杂毛专美于前。倘若渡口被突破,陛下那里,难以交代。”

    “是啊,大将军。不必跟王仲德那厮置气。他此举或许正是激大将军不用此策,心思歹毒。大将军不能上他的当啊。”

    众将七嘴八舌的劝说道。

    檀道济捻须沉吟。尽管王仲德那老杂毛的意图很可恶,故意告诉自已战斗细节,就是想在事后自吹自擂说他檀道济借鉴他的御敌手段,好打压自已。但不得不说,既然王仲德的办法有效。为了安全起见,何不为之。毕竟京口防线最重要,容不得半点闪失。东府军已经准备登陆,自已没必要纠结于此。

    那火炮或许没什么用,但在轰击码头这等狭窄区域,可以起到扰乱敌阵,先声夺人的效果。

    “也罢,传令,命火炮东西靠拢集中,确保覆盖码头区域。对方一旦登岸,便集中轰击。不过,这可不是王仲德的手段,本大将军本就是这么想的。王仲德算什么东西?事后他若说嘴,诸位为我证之。”檀道济大声道。

    众人连忙道:“那是自然。这个手段大将军前几日便提出来了。也不知是谁透露给了王仲德,让他剽窃得手了。就凭王仲德那个猪脑子,怎会想出如此妙计。”

    ……

    李徽的耐心等来了回报。不久之后,东府军的观察哨看到了对方炮兵移动集结的情形。之前火炮阵地为树丛所遮掩,过江的斥候的探查也并不甚准确,因为不敢深入过深,只能通过蛛丝马迹加以揣度。现在,移动的火炮没有伪装,数匹战马拉拽的动作甚为明显,立刻便能判断出是火炮。对方露出了破绽,被抓到了火炮的集结地点。

    李徽收集了讯息之后,在地图上做了重点的圈画。之后叫来宋明之,下达了命令。

    “敌军火炮阵地已经查明,距离河堤里半区域,已然聚集在一起,当时防备我兵马登陆。半炷香内,我要你测算射击诸元,分发各船准备轰击。”

    宋明之即刻行动,亲自带着几名军中优秀的炮长,开始测算射击诸元。最后根据各船方位,确定各自的射击诸元参数。各船重炮开始在号令之中迅速调整炮口高度和角度。特制的装有加糖火药的开花弹被装载入膛。

    一切准备就绪,宋明之向已经站在甲板上的李徽禀报,请示开炮。李徽点头许可,但见宋明之大声下令,传令的令旗挥下,各船炮手迅速点火。

    轰鸣声骤然响起,震动天地。二十八门重炮发出怒吼之声,炮弹带着烟火的诡计破空而去,发出怪异的风雷之声。

    片刻后,距离炮船三里半左右的区域密集的爆发出火光。加了料的开花弹爆炸的火光比之寻常开花弹要大了一倍。剧烈的火光令西下的夕阳都似乎失去了颜色。猛烈的爆炸气浪和无数的破片在方圆百步区域内形成一片死亡禁区。将此处的一切全部笼罩在内,形成了浓密的蘑菇云状烟尘。

    此处正是刘宋的前沿炮兵阵地的一部分,不久之前,刚刚移动到来的十几门重炮和操作手们正在迅速的安顿火炮,构筑阵地。猛然间,数十枚开花弹凌空而至,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便被气浪和破片撕扯成了碎片。百余人的操作手队伍瞬间湮灭,连带报废的是被炸得七零八落的十几门重炮。尽管这些榔槺玩意看起来极为坚固,但在剧烈的爆炸气浪之中也被掀翻和损毁了部分,沦为一堆破烂。

    宋明之挥动令旗,水军操炮手们动作迅速,不顾炮膛的滚烫令人难以忍受。他们迅速的清理残渣之后,装药,上膛,迅速矫正被后座力震的偏移的射击诸元,微调炮口角度之后以最快的速度轰出了第二轮。

    然后是第三轮。

    三轮速射,整个过程用了约莫四分之一注香的时间,换算成后世的时间,约莫十分钟不到。十分钟轰出三轮,创下了东府军发射速度之最。

    这么做自然是要以最快的速度对敌军阵地的炮手和火炮进行打击。不给他们任何转移或者逃走的机会。

    在桅杆顶端观察哨兴奋的叫嚷声中,李徽知道,这三轮速射的战果应该是达到了预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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