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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七二四章 宏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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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雨连绵,下了整整两天。民俗有云,一场秋雨一场寒,顾名思义,每一场秋雨的落下,天气便愈发的寒冷。眼下已是深秋,本就已经颇为寒冷,这场秋雨落下,气温已经有入冬之感。

    京口城中,泥泞的街道上湿漉漉的,空气中飘着雨丝,弥漫着寒冷的气息。一辆辆大车从街道上碾过,留下泥呼呼的车辙印,车上满载的都是各种物资,以及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火药和炮弹。

    这两日,物资运输极为忙碌。东府军水军调动在京口水域的全部船只全力运输物资。这场雨一下,增加了运输的难度。而且,天气越发的转寒,李徽已经追加命令,补充的物资之中增加了石炭和冬衣两项。更是让船队和车马更加的繁忙。

    这两项不得不追加,大军如今只有四万多兵马可以在城中驻扎。京口城太小,容纳不下全部兵马。所以,约莫五万大军不得不在城外扎营。野外扎营的条件艰苦,兵士们的保暖一定要做好。否则秋冬交替之时,最易沾染风寒。风寒一旦席卷全军,那可不是什么好事。不光是要提前派发冬衣和石炭,保持温暖和干燥,李徽已经命军医准备药物以备不时之需,军中也要每日熬制姜汤驱散风寒,防范于未然。

    李徽深知,这等事看似是琐碎小事,但其实却是极为重要之事。这不仅是拉拢人心之举,更是直接干系到东府军的战斗力。目前情形之下,东府军立足未稳,其实是最为危险的时刻。如果刘裕此刻调集兵马来反扑,结果还真的很难说。必须时刻保持战斗力,并且快速的补充物资人力,以防万一。

    黄昏时分,北门之外,李徽身上披着蓑衣,头上戴着斗笠策马立在淅沥的秋雨之中。

    官道上大批的车队络绎不绝而来,车队一眼望不到尽头。在连夜抢修了京口码头和通向京口的大道之后,这条泥泞的路上从早到晚便全是运输物资的车队。

    不过李徽在此不是迎接这些运输车队的,他在等待顾青宁的到来。今日午后,李徽得知顾青宁要过江的事情。李徽本不想她来京口,这里乱糟糟湿漉漉的,一切都还没有安定。不过顾青宁得知京口有大量重伤病患无法移动,军医们人手捉襟见肘,治疗也颇为棘手,所以便应决定亲自前来。

    李徽自然不能拒绝,特别是一些重伤员难以医治,恐有性命之忧。青宁若来,有她治疗似乎还有一线生机。

    不久后,在雨幕笼罩的远处,一队亲卫护卫着两辆马车缓缓而来。李徽看到马车车顶四角飘扬的青色流苏,便知道那是顾青宁的马车。于是策马上前迎了上去。

    “夫君,你怎么来了?”车帘掀开,顾青宁的俏脸露了出来,满眼惊喜。

    “夫人要来,我怎能不来接你。”李徽在马上弯下身子笑道:“夫人一路辛苦。”

    “不辛苦,过个江而已。倒是夫君在这里等着,叫我过意不去。瞧这一身,都湿透了,若是受寒病了,那可了不得。夫君快进马车来。”

    李徽嘴角带笑:“过意不去么?那么今晚有劳夫人好好补偿。”

    顾青宁脸上一红,白了李徽一眼道:“这么多人看着呢,夫君正经些。”

    李徽哈哈一笑:“夫人说的是。车我便不上了,免得弄湿了你的这座。即刻进城。”

    车马一行立刻进城,暮色时分抵达衙署。李徽沐浴更衣,命人摆上酒席为顾青宁接风洗尘。

    “恭贺夫君取得大胜,攻下了这京口城。这些天,我天天听着炮声隆隆,夜晚也火光冲天,甚是担心。但一想到夫君领军作战,自然战无不胜,便也安心了。敬夫君一杯,离夫君大业将成又近了一步。”

    顾青宁端起酒杯向李徽敬贺。

    李徽笑道:“你如今也这么会说话了。什么战无不胜,什么大业将成。你以前可从来不说这些话。不过,这酒我喝了。”

    夫妻二人将酒喝了。

    顾青宁笑道:“我只是不说,又不是不懂。夫君这么多年来辛苦经营,不就是为了成就大业,解了这天下苍生之苦么?青宁明白的。夫君不是什么野心勃勃之人,只是天降大任,不得不为。”

    李徽微笑道:“青宁知我。说起来,我倒是宁愿带着你们几位夫人和儿女,寻一处山清水秀之地,每日种种花,养养鸟,做个逍遥隐士。无奈情势所迫,才走到如今这一步。”

    顾青宁笑道:“那恐怕是不成的。夫君若是那般,这天下苍生谁来拯救?况且天下若不太平,又岂有安稳隐居之所?”

    李徽叹了口气,拉过顾青宁的手,轻轻拍打她的手背。

    “青宁说的对。我起初也不过是求的三餐温饱,想要保护自已和身边之人而已。但当年的情形,你也清楚的很,我连自已都保护不了,何谈保护身边之人。我娘在顾家帮衬,丑姑在外做苦力,只为了将我养大。我们其实所求不多,不过是安稳度日罢了。可即便如此,也做不到。这便是命运的不公,寒门的悲哀啊。”

    顾青宁身子抖了抖,低头道:“对不住夫君,当年我顾家实在待你不好,还请你莫要怪罪。”

    李徽摇头道:“我可没怪顾家,说起来,你祖父待我已经很不错了。我娘若非得顾氏庇佑,恐怕会更惨。你那时也待我很好。虽然,你顾氏让我去居巢县顶替家族子弟送死,但于我而言,那何尝不是给我机会。你祖父也没有对我隐瞒,去之前他便跟我说清楚了,让我自已抉择。我并不怪你们顾氏。我只是天下千千万万挣扎求生的寒门之子中的一个罢了,我所经历的也并不比他们经历的更凄惨。这不是顾氏之过,有过错的是这个世道的规则而已。而你顾氏,也不过是这个规则中的一环而已。你们不也受侨姓大族的打压,在朝堂上无话语权么?顾家那么做,站在你们家族的角度上无可厚非。”

    顾青宁轻轻叹息,她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是觉得心中痛楚。有些事当年不觉得有什么,但随着年纪越大,越是明白当初顾氏的做法有多么的残忍。当年李徽若不是才智足够,运气够好,便已经死在居巢县了。陆氏公子便是在居巢县被匪徒杀死的,想想都觉得可怕。

    “莫多想了,我可不想让你误会。其实你顾氏对我很好,起码在我最艰难的时候,你们帮了我大忙。当年我初到徐州,两手空空,要钱没钱要粮无粮。顾氏联合江南大族供应钱粮铁器是牲畜助我渡过难关。对我助力甚大,我焉能不记得。”李徽道。

    顾青宁低着头,心道:那还不是江南大族被朝廷打压清算,所以才决定投资你。因为你和陈郡谢氏交好,有利用的价值,他们才会这么做的。

    李徽捏着顾青宁的下巴,抬起她的脸低声道:“还有,他们还将你嫁给我为妻。否则我上哪找这么好的夫人?”

    顾青宁心中羞愧的想:那还不是他们拿我绑牢你,以姻亲关系绑定你之后,便有了靠山。这是场交易而已。虽然我自已是爱极了你的,一万个愿意的,但是……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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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了,莫要多想了。我们怎么谈及这些事了,一切都过去了。我也就是感慨一番而已。我只是想说,当年我的愿望很简单,只为了能平安度日,保护自已和保护家人而已。可到了后来,才发现,这天下需要保护的人很多,不止是身边人,还有那些艰难度日的蝼蚁一般的苍生大众。所以才有了让天下太平的想法。可能这就是身不由已吧,到了如今这种情形,我有了强大的实力,又怎能无视那些不平之事,无视那些悲苦的生灵。你说我没有野心,其实我是有野心的。我的野心,便是让这天下太平,结束这混乱不堪的乱世之局。如此,我们才能过安宁的生活不是么?”李徽轻抚顾青宁的头发,低声说道。

    “夫君,你真好。青宁此生能陪伴夫君,当真三生有幸。”

    顾青宁紧紧的抱着李徽,贴在他的胸膛前,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她感觉和李徽之间从未如此的坦诚亲密,之前都是自已的一厢情愿,感觉李徽对自已不过是家族联姻的关系,虽然对自已好,却也从未袒露心迹。但今日之后,顾青宁感受到了李徽的真正的爱意。他愿意将心里话说给自已听,愿意正视过去的一切,并淡然待之,让自已心结终解。这才是真正的交心。

    “夫人,我看这饭也不必吃了,为夫觉得,还是秀色可餐。得罪了。”

    李徽一把将顾青宁拦腰抱起,走入内堂。

    ……

    次日一早,李徽得到禀报,李荣朱龄石谢玩三人抵达京口,正在大堂候见。李徽忙更衣洗漱,前往大堂。

    这三人是接到了李徽的飞信,昨夜连夜赶来京口的。李徽召见他们,是要进行下一步的进攻计划。

    大堂之中,李荣等三人垂手而立,见到李徽的时候,三人脸上都有愧色。他们还在为那次进攻的失败而内疚自责。特别是李荣和朱龄石,他们是东府军中三位大将军中的两位,可谓是地位威望颇高,也得李徽信任。但江北大军迟迟未能打开局面,自然感到心中愧疚。

    李徽春风满面的走进来,大声向三人打着招呼。

    “这么早就到了,连夜乘船赶路,三位辛苦。来人,上茶,赐座。”

    茶沏上,座位搬来了,三人却哪敢落座,都弓着身站着。

    “都怎么了?我这座位硌屁股?还是茶水不合口味。三位站在这里作甚?快坐,快坐,我有要事相商。”

    见李徽似乎并不是打趣,三人这才用半个屁股坐下。

    李徽喝了口茶水,微笑道:“京口之战的具体情形,你们应该都知道了吧。具体细节我想也不用赘述了。此番将你们叫来,是和你们商议下一步的进攻计划的。京口兵马需要休整,需要补充物资,暂时只能固守于此。但我东府军的攻势不能停,不能让刘裕有喘息之机。这几日我想了许久,心中拟定了一个作战计划,但需要和三位商议定夺。故而才将你们请来。因为这计划需要你们来实施。”

    李荣三人闻言连忙起身,神情郑重起来。这几日京口大战正酣,江北十几万大军却在姑孰北岸扎营休整,无所事事。三人都感觉到了不适。主公虽未有片字的怪罪,而且胜败乃兵家常事,不应该纠集于那次失败。然而看着京口大战却不能相助,心中终究有说不出的滋味。他们希望能够得到行动的命令,将功赎罪也好,打破这种尴尬的境地也好,总比什么都不干要好的多。

    “主公请下令。我等定万死不辞。”三人齐声道。

    李徽摆手笑道:“瞧瞧,你们这么紧张作甚?坐下,坐下。我已经命人去请周都督和子龙他们前来,你们三个先喝口热茶等着便是。”

    三人只得重新落座,一口一口的喝茶等待。大堂上很安静,李徽也喝着茶,眼角余光看着李荣等三人,心中觉得好笑。

    这三人心存愧疚的样子,李徽心知肚明。他偏偏不去提那件事,更没有半句责备,就要看着这三人一肚子话说不出来的样子。就像是把野兽困在一个笼子里,让它们憋着一股劲头,到时候放出来的时候才更加凶猛。

    说起来,东府军年轻一代还是太年轻了些,仗打了不少,官也够高,但是根基不够扎实。就好像拔苗助长一般,用东府军的先进战术和凶猛火器堆起来的战绩晋升的将领,缺少了对战局的整体谋划和把握,对战术运用的底蕴。有些东西只能在失败之中才能获得,他们就是太顺了。

    周澈郑子龙等人不久后赶来,寒暄之后,进入正题。

    “适才我已和三位将军说了,我思量了一个计划准备实施。这件事我和大都督也提过,今日便详谈此事。诸位请看地图。”

    李徽摆了摆手,亲卫取出一卷地图,两人协力展开。那地图颇为巨大,足有半人高,长达丈许。上面圈圈画画,线条纵横。

    李徽起身,拿起一根竹棍来到地图旁,一边指点一边开口道:“这是我命人绘制的地图,包括西北至东南的大部分区域。京口在此处,此为大江下游之地,如今虽然为我们所占领,然而诸位请看,京口的位置其实并不致命,只是给我们一个进攻建康的跳板而已。就好比我们推开了通向建康的一道门而已。”

    李徽的竹竿在图上指点着,众人顺着他的指点,耳中听着他的话,一目了然。

    “这道门虽然开了,但是攻建康城却是不易。因为还有另外一道门,通向西北。那便是姑孰。西北之地的物资人力源源不断的从姑孰涌入,这让我们进攻建康将大为不利。建康城本就很难攻下,拥有火器的刘裕的兵马不好对付,且兵力庞大。若再有另外的资源人力涌入,那便是我们的噩梦。试想一下,兵力源源不断,城墙上满是火炮床子爆炸弩以及装备了大量火器的敌军,固守在坚城之中,我们将要付出多么大的代价才能攻克。即便攻克了建康,我东府军怕是也要元气大伤了吧。这便是我一开始便设想着要攻克姑孰的原因,因为姑孰是咽喉之地,是断绝西北在之地增援物资人力的要道。可惜的是,我们没能做到这一点。刘裕提前察觉了,姑孰布置了重兵,我们也做了尝试,但效果显然不佳。”

    听到后几句,李荣和朱龄石等人对视一眼,都羞愧的低下了头。

    “目前来看,姑孰难以攻克,刘裕的大量兵马死守于此,且配备大量火器。配合采石矶地形,形成火力压制。硬碰硬绝非明智之举。京口目前兵马需要休整,初步估计需要两个月的补充人员和弹药的时间。军事行动只能暂停。但我们不能给他们喘息的时间。姑孰难以攻克,那便……一路往西。”

    李徽手中的木棍从姑孰以北的江淮之地向地图西边滑动,然后点在了一片地方上。

    “向西,将豫州全境占领,过大别山,攻入荆州之地。拿下荆州大江以北之地,乃至梁州,益州。这一计划叫做:釜底抽薪。既然姑孰攻不下,那便将刘裕的老窝端了。断了人力物资的源头。一步步将绞索套在他的脖子上,让他喘息不过来。”李徽的声音高亢,大声说道。

    座上众人瞪大眼睛,呼吸急促。他们震惊之余,身上的血也加速的流动。主公这个计划极为大胆,也极为危险。但恐怕只有主公才敢提出这么宏伟的计划。只不过,只是简单的一想,便知道其中有许多漏洞之处。

    李徽丢掉手中的木棍,回身坐在案后,看着众人震惊的模样笑眯眯的道:“几位,这个计划,你们觉得可行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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