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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李弘的身份,谢道韫怎么可能随便找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来教他剑术。李弘可是唐王李徽和谢道韫的儿子,身份尊贵,寻常人都难以靠近。平时做任何事,都有大批的卫士护卫在侧,或明或暗,绝不会让人随意的接近。
更别说是学剑术了。随便一个无名无姓之人,拿着剑对李弘比比划划的,那是多么出格且危险的事情。李弘不懂,难不成谢道韫也这么大意?
李徽的目光看向谢道韫。谢道韫忙解释道:“夫君莫要担心,此人乃是当年我谢家门客,剑术高超。四叔去后,门客散尽,此人便也离开了。一年前我才在西城茶庄看到他,便央其教授弘儿剑术。那人很可靠的,夫君不要担心。他对弘儿也很好,弘儿能得他指导,必有益处。”
李徽听了,缓缓点头道:“既然阿姐说他可靠,那必然是可靠的。弘儿能学些武技,倒也可以傍身自保,强健体魄。”
谢道韫微笑点头,轻轻吁了口气。
李徽看向李弘道:“这么说你也学了一年的剑术了,今日便考教你一番如何?让阿爷看看你学的如何?我身边亲卫都有武技,你随便挑一个打一场。”
李弘还没说话,谢道韫吓了一跳,忙道:“使不得。弘儿只是强健体魄,岂能跟夫君身边的亲卫相比。谁不知夫君身边亲卫用的是杀人技,若是失手,悔之晚矣。夫君要真想考究,让弘儿给你舞一套便是。”
李徽笑道:“夫人教训的是,我手下的亲卫确实没轻没重。他们自已对练都会伤筋动骨,难保不伤了弘儿。李弘,那你便耍一套我瞧瞧。”
李弘也不推辞,躬身道:“遵命,请阿爷娘亲翠姨移步庭院。”
众人来到庭院之中,李弘取来长剑站在庭院之中,身形骤然肃立,摆了个起手之式后,挥剑而舞。但见他手中长剑开合,剑招大开大合,颇有潇洒之姿。一招一式,有模有样,长剑到处,破空有声。李徽虽对武技钻研不深,但他看惯了演武场上的刀光剑影,也看惯了战场上的生死搏杀,对于武技招式还是有着一些眼力的。李徽很快就发现,李弘的剑招招式看似挥洒如意,但其实乃是精妙的杀人剑招,而非是花架子。腾挪挥洒之间,颇有些剑气纵横的模样。
按照谢道韫所说,李弘学剑也只一年,居然已经有了这般进益,当真是令人惊叹。而且,李弘的剑招居然不是自已所想象的那般是花架子的剑舞,而是凌厉的杀招,这让李徽不得不陷入沉思。
李弘少年心性,第一次在父亲面前展示自已的武技,竟将浑身解数使了出来。见李徽面色凝重,李弘剑招一变,长剑化作点点寒光,在周身环绕。身形辗转轻盈,剑光如繁花盛放,璀璨绚烂。身姿也在某一瞬间变得飘逸灵动,颇有风雅之态。
李徽看到这里,忽然心中大动。眼前李弘的剑招给李徽一种似曾相识之感。好像在哪里见过这种剑招,光华绚烂,璀璨若繁花绽放。
随着李弘口中的清叱声响起,剑光收敛,李弘收剑而立,躬身向李徽行礼。
“儿子献丑了,希望没有污了阿爷阿娘的眼睛。”李弘道。
谢道韫嘴角带笑,上前去拉着李弘的手,用帕子给李弘擦汗。活脱脱便是一副慈母的模样。看来无论是寻常妇人还是谢道韫这样的豪阀贵女,在这一点上都是一样的。
“弘儿剑术大进,娘很高兴。早知我儿有此天分,娘该早听你阿爷的话,让你学武技的。我儿舞剑,风雅比之琴棋书画不遑多让。万物殊途同归,我以前认为舞枪弄棒乃粗鄙之举是大大的错了。剑技何尝不是一种极致的美好的技艺?”
李弘倒是有些害羞起来,红着脸道:“娘过誉了。儿子这点微末功夫,算不得什么。师傅的剑才厉害的很,就算是师妹的剑技,也比我高数倍。”
谢道韫轻轻拉了李弘的衣袖一下,示意儿子不要多言。口中却道:“勿要妄自菲薄,我看很好。夫君你觉得如何?”
李徽笑着点头道:“确实不错。没想到弘儿居然有此等天赋。看来,你那位师傅教的很用心。不知道我可否见见他,当面向他道谢。”
李弘一愣,忙摆手道:“师傅他说过,不见任何人。阿爷若执意要去,他必会怪罪儿子。万一他生气离开了,岂不是没人教我了。”
李徽沉吟点头道:“也罢,那便不勉强。李弘,你做的不错。一年时间,便有如此剑技,值得夸赞。你娘的赞誉丝毫不为过。看起来,你学剑花了大功夫,这很好。不过你不是喜欢诗词音律书法,喜欢读书么?怎地又对学剑如此热忱?你不是崇拜你四外祖谢公么?难道要弃文学武了?不做那经世济国之想了?”
李弘忙道:“阿爷容禀。儿子确实曾立经世济国之志,儿无论读书还是练剑,都是希望自已成为最好的人。儿一直希望能够和阿爷一样,成为英明神武无所不能之人。但儿从娘亲和其他叔伯口中得知了阿爷做过的事情,才发现自已永远也达不到阿爷之万一。儿子因此而困恼不已。直到遇到了教我学剑的师傅,儿子才知道,未必便要和阿爷那般才叫经世济国。若手中有三尺青锋,为天下百姓主持公道,扫除不平,那也是济世之举。虽无法同阿爷相比,但有一分力,出一分力,聚萤火之光,可为炬火。能为天下百姓扫除一分不平,便也是好的。”
李徽闻言错愕,忽而大笑道:“哈哈哈哈哈哈。我李徽的儿子,居然想要当侠客,仗剑行侠?这叫我说什么好?你那位教你学剑的师傅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谢道韫忙道:“夫君,弘儿年纪小,立志随性,全凭好恶。小孩子的话莫要当真。这也未必是别人所教的,多半是出于仰慕。少年人心性飘忽,勿要深究。”
李徽摆手道:“我没有责怪的意思。只是觉得此事颇有意思。我李家出个侠客也不错。只不过,你这当娘的真的甘心?”
谢道韫苦笑道:“都说了是少年心性,当不得真。”
李徽道:“他和你说的可不同。你说送他学剑是多一技傍身以自保,也可强健体魄。弘儿说的是他想当侠客,你母子二人到底谁说的是真话?自保?弘儿是我的儿子,他需要自保什么?倒是叫我好奇。”
谢道韫怔怔看着李徽,终于叹息一声,对李弘道:“弘儿,你退下吧。”
李弘行礼退下。谢道韫沉默片刻,轻声道:“夫君,我只希望弘儿一世平安,只要他平平安安的过一生,我便心满意足了。妾身出身的门第你是知道的,见识的事情也不少。妾身不敢自诩为什么第一才女,但史书也读了不少,未敢说通晓古今,却也绝非孤陋寡闻之人。我为你生子,也嫁给了你,是因为你是我谢道韫值得托付一生之人,绝非为了图谋什么。我之前一直不愿意嫁给你,便是担心此事会造成一些不好的后果。如今看来,并非杞人忧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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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道韫抬首望着风中的落叶,轻声继续道:“夫君如今大事将成,不久后便有端倪。以夫君之能,妾身相信天下将归一统,太平盛世不远。正因如此,才会有人开始暗中推动一些不好的事情,想要早作谋划。妾身无害人之心,但也不可无防人之念。有人图谋,我不得不为弘儿担心。弘儿未来如何我不知道,但我必须要为他谋求平安,哪怕只是当个寻常之人,只要他平安我便心满意足。学剑傍身以自保,不过是妾身为了他的安全所安排的手段之一罢了。也不怕告知夫君,我自还有其他的安排。为了弘儿的安全,我可以竭尽全力。当然,妾身希望这一切都不必用上,那是最好。我做这一切,不过是一个母亲的护子之心罢了,希望夫君能够理解。”
李徽呆呆的看着谢道韫,谢道韫说的已经很含蓄了,但意思表达的很清楚。李徽之前便担心张彤云为李淮所做的事情会引发后果。如今看来,这后果比自已想的要严重,来的要更快。谢道韫已经为李弘安排自保的手段,甚至包括学剑技以自保。这令李徽深感惊愕,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谢道韫微笑道:“夫君也莫要担心,更不要自责。有些事,夫君也是没想到,更无精力去照顾到。而且,我只是做些防备而已,我相信夫君不会让这些事发生。我在此向夫君表个态,弘儿此生平安便可,至于其他,我从未肖想,弘儿恐也无意。你也看到了,他想当侠客,除天下不平呢。所以,夫君大可放心。事情未必会走到那一步,夫君不会允许,他人也未必会乱来。一切不过是未雨绸缪罢了。”
李徽只觉得心绪纠结。沉吟半晌长长的吁了口气,沉声道:“阿姐放心,我不会让事情演变的更糟糕,那将是我李徽最大的失败。倘若有人执迷不悟,我自会出手。此事看来比我想象的要严重的多,我自会妥为处置。有些底线,不可破。”
谢道韫嫣然一笑道:“那是最好。”
……
次日上午,李徽和谢道韫从钵池山庄园离开回到淮阴城中,随即召集了相关人员进行商谈,将发行战争债券之事进行沟通落实。
虽然众人对于战阵债券能否成功颇为怀疑,但主公既然觉得有用,又有着谢道韫的徐州银庄作为托底,自然是愿意一试。
于是乎,在李徽的主持之下,以唐王府,徐州衙署和东方军都督府的名义和谢道韫签署了书面的委托发行战争债券的协议。协议内容包括了委托发行的金额,期限,款项运用,利率,特殊保障,以及违约之责等多项具体细节。
谢道韫亲自参与起早的协议可谓字斟句酌,滴水不漏,让荀康等相关人员大开眼界。纷纷表示,此刻方知谢道韫居然也有如此天赋经商之才。
在协议制定的过程中,自然不是一帆风顺。对于李徽对战争债券购入之人设置的特权,荀康等人和昨日的谢道韫一样表示担忧。认为这种特权有卖官鬻爵之嫌,并同现如今实行的一些制度相悖,公然违背了制度和公平,恐引非议,有损李徽和徐州衙署东府军都督府的声望。
李徽不得不重新跟荀康等主要人员进行沟通解释,将昨日对谢道韫的那番解释之言再说一遍。这种事自然不能高调宣扬解释权归我所有,需要一些冠冕堂皇的遮掩之词。对荀康等人,更不能坦诚细节,因为他们显然和谢道韫不同,可能无法接受自已采用的欺瞒手段,所以解释起来要麻烦的多。
但无论如何,协议还是在五千签订。在一片热烈的气氛之中,谢道韫当众表示,快则半月,慢则一个月,钱庄将会将战争债券的前期宣传、制作、发售的种种事务全部准备妥当。届时会在十几州数十城同时进行开锣售卖仪式。届时,会请各地最高军政官员,名士名流出席仪式,争取一日售卖破数十亿钱的佳绩,提供东府军源源不断的专项战争资金。
谢道韫还乐观的表示,此次战争债券在一年的发行期间之内,预计将会发售金额超过千亿之数。根据谢道韫的说法,千亿之数虽多,但战争债券的收益巨大,保障巨大,且其意义蕴含着为唐王忠心助力的深刻内涵。相信上至豪族官员,下到普通百姓,都会积极响应,参与购买,必会掀起一番狂潮云云。
尽管对于这两夫妻搞出来的这东西一知半解,甚至依旧有些懵懂不解,但众人还是选择相信李徽的决定。和过去经历的无数次难以渡过的难关一样,李徽一次次的用行动跨越了过来,这一次自然也不会例外。
午后时分,李徽抽空接见了一些官员将领。李徽一回来,拜帖便如雪片一般的送来,堆积在李徽的书房案头。李徽自然要有选择的接见其中一部分人。这些人当中有些明显是来投机趋炎的,托人上拜帖来见自已,无非便是混个面熟,争取利益和官职。
特别是如今各地高位短缺,正在大肆选拔的情形下,这些人自然要钻营行动。关东关中之地,州官以及郡一级官员短缺严重,之前派去的官员都是一个顶几个人用。但李徽要求,用人严格把关。科举和中正两条路径并行,并且即便科举和中正入仕之后,还要进行一年的基层历练方可为主官。这么做的好处就是,一批真正胜任职位的官员被挑选了出来,坏处便是,培养的时间长,导致官员的供不应求。
李徽自然不能因为这些人中的意图是钻营便一概不见,这其中有些一些人情世故和面子问题。李徽向来不是那种油盐不进的愣头青,特别是在高位之上,更加需要妥善处置各方面的关系,柔和的应对一些人和事。只要不涉及原则性的问题,倒也不必显得不近人情。见这些人一面,不代表便会用他们。给他们一个希望,不比让他们失去希望而怨恨咒骂要好的多?
一个多时辰,李徽连续见了十几批人。看着其中一些人的嘴脸,听着那些虚假空洞的话语,李徽心中着实厌烦。不过,趁此机会,李徽也向这些人宣传了战争债券的事情,表示让他们可以关注这件事的进展。这倒是给了这些人一个模糊的错觉,似乎唐王也暗示他们,只要购买了战争债券,便有得偿所愿的机会。但李徽可不会明示他们购买,更不会明示会给他们机会,一切都是他们自已的脑补而已。
当然,接见的人当中也有一些人是带着满腔热血而来。有人本就是官员,毛遂自荐去占领区协助稳定治安,到最艰苦和最危险的地方为一统大业建功立业。有的是来希望领军出战的赋闲将领,表示自已尚可一战的。
比如高衡和诸葛侃领着自已十几名子侄部将前来见李徽,便是向李徽举荐自已和身边子侄部将的。在关中战事之后,高衡和诸葛侃回到了淮阴休养,两人在关中之战中虽然是负责后勤事务,参与的战斗不多。但在平息地方的残余势力,保护粮草运输的过程中也参加了十几场作战,立下功勋。之后被李徽论功行赏,安排在东府军都督府之中任职,并且在军中教习堂中担任讲习,教授培养年轻一代的将领实战的经验。两人还被封了县侯之爵,可谓是颇为荣耀了。
李徽起兵讨伐刘裕之时,两人便欲跟随领军出战。但李徽考虑到两人年事已高,身上多处旧伤,不忍让他们跟随出征,便没有答应。
今日,两人联袂而至,带着家中子侄以及旧部将领前来见李徽,正是为了希望参战讨伐刘裕。
高衡更是将谢玄都搬了出来。
“主公对我等北府军旧部爱惜,我等自然是感恩戴德的。然此刻乃主公夺取天下的关键时期,我等岂能袖手旁观。听闻前线缺少领军的将领,我二人虽然年老,但身子硬朗,经验丰富,尚可领军作战。我等子侄一辈,愿为营前小卒,冲锋陷阵。部下将领,也都是骁勇善战之人,都愿为主公大业战场效力。主公和谢大将军当年是结义兄弟,情义甚笃。倘若大将军有灵,得知主公在同刘裕作战的关键时候,我等北府军旧部却在后方睡大觉,不能为主公冲锋陷阵的话,定会怒骂我等不忠不义。我等将来去泉下有何颜面去见谢大将军?”
李徽被他们弄的哭笑不得。两位老将军的心意他自然是明白的,他们是真心的想要出一份力。目前而言,军中确实缺少经验丰富的将领。特别是在已经挥军西进的李荣和朱龄石两军之中,缺少的便是经验丰富的老将为他们在关键时候谋划。
既然两人求战之心如此诚恳,连谢玄的名头都搬了出来,李徽怎可不满足他们的心意。当即表示同意了他们的请求。两位老将军涕泪横流,像个孩子一般又哭又笑的告辞离开。
李徽送走了他们,心中感慨了许久。见案上还有一大堆的名帖,却没有了任何要见他们的想法,于是命人全部推掉。
在书房之中歇息了一会,突然想起一事来,于是起身招呼人进来问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