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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七三四章 虚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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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徽原本的计划是在淮阴逗留数日,在出席完徐州银庄进行的战争债券的造势大会之后才离开。但在拜访西城小院之后的次日上午,从京口送来的紧急军情让李徽不得不选择即刻前往京口。

    周澈命人连夜送来的紧急情报上说,建康城中的刘裕的兵马似乎正在集结,有出动大军进攻京口的迹象。周澈担心京口安危,所以紧急禀报,请示对策。

    李徽自然明白这个消息的重大。自己一直的判断都是,刘裕不会贸然进攻京口,这对他而言是极为不利的选择。站在刘裕的角度上,固守建康是最有利的选择。在固守建康的基础上,再调集兵马向西驰援,保住大后方才是他该做的。但现在,如果刘裕打算直接进攻京口,倒是出乎李徽的意料,走了一步让李徽失算的棋。

    不过,李徽即便是接到了这样的消息,心中还是充满疑惑。无论如何,刘裕当不至于这么极端行事才是。刘裕这个人心思缜密,不会在没有输光的情况下进行这样的豪赌,这完全不像是他该做的选择。

    京口的防御体系已经形成雏形,在过去一个月的时间里,方城的建造已经接近尾声,兵马已经开始入驻,其余的设施已经开始完善。防御体系已经具备了御敌的能力。刘裕这时候发起进攻不合常理,如果他当真要对京口动手,早在一个月前便该动手,而非是拖延至今。再不济,在十几天前,江北大军向西挺进之后,他们也具备了从姑孰抽调兵马进攻京口的机会。

    总之,周澈的禀报自然非无的放矢,对方定是正在集结兵力准备进攻。但他们为何这么做,倒是让人疑惑。总觉得其中必有隐情。具体情形,也只有赶往京口才能详细了解。而对方如果当真要进攻京口的话,那将是一场血战无疑,李徽需要亲自坐镇作战。

    李徽当即取消了在淮阴的所有行程,率领亲卫骑兵即刻赶往京口。同时命人送信给周澈,让他按照原定防御计划执行,派出斥候打探对方兵马的行动,暂不可轻举妄动。

    三日后,李徽一行抵达瓜州渡口。这里依旧是一片繁忙的景象,大量的物资正在从浮桥和码头的运输船源源不断的运往对面的京口,秩序井然。见此情形,李徽也松了口气。起码目前看来,战斗还没有打响,京口的局势还在掌控之中。

    从浮桥过江之后,李徽一行回到京口城中。得到消息的周澈于午后从四十里外的方城防线赶回来,向李徽禀报最新的情形。

    兄弟二人对坐后堂,一边喝茶一边说话。

    “六天前,建康城中便有异动。我们在建康城中的密探发回大量的消息,禀报城中兵马正在大量集结,还有大量物资火器。我判断是刘裕意图进攻京口,所以便紧急传书禀报主公。这几日,对方集结的兵马动作不断,估摸着很快便有所行动了。”

    周澈的禀报言简意赅,他满脸的疲惫,这几日他已经进驻防线前端,显然这些天正在为迎敌做准备。

    不过,李徽心中的疑惑依旧存在,周澈的禀报并没有让他解惑。

    “兄长,不知对方集结了多少兵力?城中暗哨可曾探知?”

    周澈道:“具体数字未知,不过,我们根据情报估摸着约莫五万兵马。城中暗探无法靠近集结之地,只能在外围打探,所以并不知道具体的数目,只能估算个大概。”

    李徽道:“五万?刘裕岂非是瞧不起我们?”

    周澈道:“主公莫要掉以轻心,他们尚在集结准备,若进攻的话,自然不会只有五万。”

    李徽沉吟道:“姑孰兵马已然大量集结建康,在建康城中调度集结兵力根本无需这么久。别说五万,刘裕要想攻京口,一夜之间便可集结十几万兵马,何须这般磨磨蹭蹭。粮草物资的集结也耗费不了多久时间,毕竟京口和建康咫尺之遥,粮草物资的供应根本不是问题。要么这集结五万兵马的意图不在京口,要么便是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情。”

    周澈愣住了。他没想到李徽居然是这么想的。本来得知对方集结的消息,他和属下将领们的第一反应便是对方要攻京口。所以才着急忙慌的禀报李徽知晓,京口东府军也进入了战前准备的紧张状态。这几天日夜加快工事进度,兵马进驻前沿工事,全员绷紧了神经。结果主公居然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主公何以这么认为?若非意图进攻京口,他们集结兵力为何?不好,难不成要进攻江北?他们试图从建康一带江面偷渡进攻?”周澈拍着大腿惊骇道。

    李徽沉吟道:“进攻江北?不能说没有这个可能,但是可能性很小。他们要攻江北,何不从姑孰进攻?却要动京城兵马?要知道,有我东府军在京口钳制,动用京城兵马和常理不符。姑孰尚有大量兵马,他们不应该这么做。”

    “兴许他们就是要反其道而行之呢?毕竟姑孰一带,我们盯的很紧,为了出其不意,反不如从京城行动。”周澈道。

    李徽呵呵笑道:“既然要出其不意,为何又大张旗鼓的调集兵马呢?他们难道不知道我们在城中有耳目?若是我,必是连夜行动,做的隐秘。而不是连续数日大张旗鼓的集结兵马。”

    周澈微微点头道:“这倒也是。”

    李徽沉声道:“更何况,从建康一带渡江进攻,并不明智。刘裕不可能不知道我们已经将姑孰到建康一带的江岸全面监控封锁。建康北渡口也不利于大股兵马偷渡。所以,进攻江北的可能性很小。”

    周澈道:“然则你认为他们想要做什么?仅仅是集结而已?还是故意迷惑我们?意义又何在?”

    李徽道:“是啊,故意如此,毫无意义。建康城中异动,只会让我们更加的警惕,没有这么做的必要。这里边必有其他的原因。但不知这些天建康城中可还有其他的消息?”

    周澈道:“其他的消息么?倒是有些。但都是一些街头巷尾的流言,不足为信。我们的耳目如今无法得知刘宋朝廷内部的消息,效能大打折扣。”

    李徽点点头。这些情报暗线原来是苻朗建立的。苻朗留守关中之后,这些情报网的经营便不再那么顺畅。有些耳目只信任苻朗,他们只跟苻朗联络,苻朗不联络他们,他们便蛰伏了起来根本不露面,也不主动禀报消息。李徽虽然有这些人的名单和联络的手段,但是也并没有启用。毕竟这些人培养起来不易,不到关键时候没必要动用他们。

    核心的人员蛰伏,自然只能靠一些外围的耳目,主要便是打探城中的动静。兵马调度的消息,城中的情况,百姓的情绪态度,以及一些公开的大事了。

    “说说看,有哪些流言?”李徽说道。

    周澈想了想道:“也没什么稀奇的。前段时间建康实行宵禁。还有,建康城中已经实行粮食配给制,百姓粮食物资全部被收缴,闹得沸沸扬扬的死了不少人。还有便是十几天前,城里流传着南方造反的消息。说是天师教的教徒又造反了。”

    李徽听到这里,猛然一惊道:“天师教?快说说,具体情形。”

    周澈道:“主公应该记得之前的天师教的事吧,主公还亲自去围剿的。现在看来,那帮人没有被肃清,早几年便从海岛上回到陆地,暗中发展教众。趁着眼下的机会又闹起来了。半个多月前,大批的百姓逃往建康,从他们口中得知的消息。说那个叫卢循的家伙死而复活,自称圣主,在会稽、永嘉、东阳等郡集结教众十几万人造反。说刘裕是妖魔,篡夺大晋社稷。圣主复生,找到了司马氏血脉,推举了一个叫司马冲的为主。如今将会稽永嘉东阳三郡的十几座县城都占领了。并且已经向北进攻,逼近吴郡吴兴等地。”

    李徽听到这里,脸上露出了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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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来正是如此了。兄长,那集结的五万兵马不是来攻京口的,我看,极大概率是去平叛的。”

    “平叛?”周澈愕然。

    “是啊。所以才只集结五万兵马,毕竟那些教众都是乌合之众,无需太多兵马。他们折腾了好多天准备粮草物资,因为是要南下,所以粮草物资都要准备周全。”李徽笑道。

    “可是,在这种时候,刘裕怎还会出兵去平叛?”周澈不解道。

    “兄长的疑惑也正常,毕竟我大军集结京口,又有十万大军西进,刘裕应该死守建康,增援西北才是。可是兄长莫要忘了,这帮教众作乱的地方可是三吴之地,那是粮仓,又是人力财力富足之地。那是刘裕的倚仗之一。西北固然是他的老巢,是粮草物资人力的重要来源。但三吴更是,且距离建康更近。如今我江北大军西进,西北必乱,粮草物资人力便无法增援京城,则南方之地便是刘裕唯一的依靠了。若南方物资粮草人力的支持也断了,刘裕就完了。所以他必须平定南方叛乱,否则局面将大大恶化。”李徽分析道。

    周澈恍然大悟,仔细一想,确实是这么回事。同时,他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自己判断错误,火急火燎的将李徽叫回来,结果闹了个乌龙,虚惊一场。

    “这么说来,刘裕就算是冒着风险也要派兵去剿灭造反的教众了。若主公之言是真的话,我们是否可以从中得到些机会?”周澈脑子转的飞快,总觉得会在其中捞的一些好处。

    李徽呵呵笑道:“兄长的心思我懂,但我们还是坐山观虎斗的好。兄长无非想出兵南下,进攻刘裕的兵马。但此举会令京口防御失衡,刘裕定会乘机攻我。因小失大,这不值得。”

    周澈呵呵笑道:“是我多想了,不过可以派小股兵马伏击骚扰。总不能让刘裕的兵马将教匪剿灭了吧。”

    李徽皱眉道:“为何不能?”

    周澈摊手道:“南方三吴之地,不是刘裕的粮仓和人力来源么?天师教占领了三吴之地,岂不是助我们一臂之力?”

    李徽冷笑道:“天师教那帮人妖言惑众,控制百姓,令他们失去理智,变得疯狂。这帮人残害百姓的手段令人发指。难道让他们成长起来,成了气候不成?那样一来,整个江南的百姓可都要遭殃了。我即便和刘裕相争,却也不容这等邪道蔓延,祸害天下。”

    周澈咂嘴道:“说的也是,这些家伙确实不能让他们成气候。否则难以收拾。”

    李徽沉声道:“兄长莫要忘了,你适才说他们打着的是谁家的旗号。找出来一个什么人来号令天下。这帮家伙其志不小,他们就该被剿灭。虽然他们生乱对我们有利,但我可不希望借他们之力来搅局,将来弄出个烂摊子。”

    周澈悚然一惊,暗骂自己脑子不清楚。这帮家伙找了个叫司马冲的奉为主上,便是打着恢复大晋的名义行事。而李徽谋划至今,才终于让那刘裕篡位,得以名正言顺的起兵。一旦将刘裕击败,便可顺应天意得天下。可如今这帮教众居然打着复晋的名头起事,岂不是要毁了李徽的谋划。这可是触碰了李徽的逆鳞,给李徽的大业增加麻烦。

    偏偏自己适才没想清楚这一点,居然还想着要帮这帮教众一把,可真是糊涂透顶。这几天许是忙的晕头转向之故,居然犯下如此大错。

    “主公,是我糊涂。这帮教众当真该死,我们绝不能让他们残害百姓。或许我们该出动一些兵马,対他们进行打击。刘裕的五万兵马恐怕难以将他们剿灭,我们可以助一臂之力。”周澈道。

    李徽笑了笑,摆手道:“那倒也不必了。让他们狗咬狗去便是,我们只管坐山观虎斗。这帮天师教的余孽固然懂得抓机会,利用我和刘裕相争的机会起事,也利用了刘裕篡夺晋祚的机会煽动情绪,倒也有几分抓机会的本事。但他们终究是乌合之众,刘裕的五万兵马还不是他们这些人所能抗衡的。他们号称十几万人,恐怕也不过是虚张声势,真正的亡命之徒也没多少,大部分都是被裹挟的教众。大军碾压过去,便要作鸟兽散,不出一个月,必会被撵到海岛上去。”

    周澈满心自责,连连点头。

    次日一早,李徽前往视察京口防线。策马沿着官道向东不久,便是防御阵地所在。沿途方城巍峨矗立,虽只是屯兵寨堡,但气势恢宏。李徽进了其中一座方城视察内部情形,恰逢晨间操练,方城之中东府军兵马列阵于空地之上,正在操练武技和阵法。

    初冬时节,天气已经颇为寒冷。但训练场空地之上热气腾腾。兵士们不但没有着厚衣甲胄,反而赤裸上身露出一团团纠集的肌肉来,口中喊杀震天,腾挪辗转,练得不亦乐乎。

    “这是军中将士自发提出的御寒训练,为的便是增强御寒能力,不惧严冬天气。目前看来,坚持半月时间,已颇有效果。果然打熬胫骨身体是有用的,适应了严寒之后,便不那么惧怕寒冷了。”周澈在旁解释着。

    李徽点头,有时候身体素质的提高确实没有别的办法,只有笨办法。力气小便练负重,耐力不足便练跑步,怕冷便用寒冷天气打熬,要的便是让身体适应各种情形,煎熬成铁打的身体和意志力。未来东府军可不能适应天时,而要成为一支无论是酷暑还是严寒都能适应环境,能够作战的兵马。

    “记得熬姜汤给他们喝,确保将士们不受风寒。虽是打熬身体,却也不可太过,循序渐进。每日这等训练的时间要把握好,不能蛮干。”李徽道。

    周澈点头道:“主公放心。”

    方城领军将领得知李徽周澈前来,忙上前参见。李徽询问了一番方城基本情形,视察了兵士们的营房和城墙设施,这才满意离去。

    这方城虽然简陋,但是满足了基本的功能,驻守,屯兵,抵御风寒,储存部分粮草弹药,提供训练场所。短短一个月的时间,打造出来的十座方城成为了京口防御体系的重要一环。这让长期驻守京口成为了可能。体系成型之后,就算刘裕真的昏了头要猛攻京口,怕是也无法轻易拿下了。

    午间,李徽在前沿阵地上留下吃饭。和将士们一起用饭也是视察的一环。李徽也想看看将士们的伙食如何,这等寒冷天气,强度很大的训练量之下,伙食必须要得到保证。

    饭菜确实不错,徐州出产的米粮和白面为主食,肉羹加上腌制的青菜炖出来的风味独特的菜肉汤非常下饭。李徽口味大开,居然也炫了两碗米饭,吃的颇为满足。

    饭后,李徽在前沿方城之中接见将领和兵士,召开座谈会了解他们的困难,现场解决。会议刚结束,一名亲卫飞奔而来,交给周澈一个竹筒。周澈展开看后,面露惊喜之色,连忙将纸条呈交给李徽。

    李徽看了那纸条,面露微笑,顺手将纸条丢进了火盆里。

    “主公预料的一点也不错,那支兵马果然是出京城南门向三吴方向去了。定是去平息天师教的反叛了。我可惭愧的紧,还以为他们要对京口动手,将主公给叫回来了。主公在淮阴恐怕还有事情要办,这可坏了主公的事了。”周澈苦笑道。

    李徽摆手笑道:“兄长不必自责,谨慎一些自然是好事。至于淮阴的事情,也没什么大事。兄长,还是得密切注意建康动向,包括南方的消息。这前方阵地,还得你坐镇,我此番回城,西进大军的具体战报恐怕也要到了。听说他们在豫州打的不错,我很期待他们接下来的表现。”

    周澈躬身应诺。确实,西进大军进入豫州已多日,战报应该已经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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