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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上午,东府军全军都开始行动起来。
炮营兵马在城外两里之外建设炮兵阵地。这一次六十四门重炮将全部拉上了战场,压制敌军城头火力,摧毁城头目标。一百三十余辆冲锋车在营前检修待命,他们将是第一批抵达城下近距离压制的火力。
除此之外,六百多辆大车在营前整队,四千工兵在营地侧首挖掘泥土瓦砾装满草袋,车辆依次前往装载泥包土石,作为前线构筑工事之用。
三千名神臂弩手和狙击火器手以及迫击炮手也开始集结待命。他们将是城下近距离压制城头的主力。另有五千名东府军步兵和工匠组成的队伍,携带利斧锤凿铁钉铁丝等物在前营待命。
和以往作战不同的是,此番攻城,后军的工兵和工匠人数最多。而作为进攻主力的近三万兵马,反而作为第二梯队进攻的兵马,此刻正各自在营中休息。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营前各军兵马各司其职的忙活着,没有人多说话,只有乒乒乓乓的干活的声音,还有车马奔行的嘈杂声响。但这些掩盖不了战前的弥漫在营地上空的紧张气氛。
所有兵士都已经被告知,此番攻城将会不眠不休,不破城池不会停息。主力攻城兵马将分为两个梯队各一万五千人轮流进攻,连大将军的亲卫队都将作为预备队待命,随时准备加入战场。
所有的兵士也都在清晨用饭时感觉到了这场大战的危险,早饭吃的是白米饭加上大碗的肉菜。肉的块头很大很美味,那是战前的特殊待遇。吃了这样的饭,通常意味着今日的战斗会很激烈。在饭后的短暂休息时间里,将士们也亲笔或者由军中的文书代写了遗书和家书,贵重物品已经交由专门人员进行封存保管。虽然这么做已经成了习惯,但每次战前这么做,都让气氛悲壮凝重起来,因为这意味着有些人定会死在战场上,永远也回不来了。
朱龄石和高衡两人策马从中军大帐赶往前营。抵达之后,两人开始视察战前的准备状况。见所有事务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朱龄石颇为满意。
两人随后登上了前营高塔之上,那铁塔高达十余丈,正是搭建起来用来观察战场情形和敌军状况的最佳瞭望之处。在此处平畴之地最为有用。
十余丈的高塔爬上去并不轻松,高衡爬上去之后都有些气喘吁吁额头冒汗了。但他还是拒绝了朱龄石的好意,不让朱龄石在攀登的时候搀扶他。
塔顶寒风呼啸,吹得人浑身寒彻。而且铁塔太高,在风中似乎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会倒下去一般,让人心生恐惧。不过朱龄石和高衡自然是不怕的,只是按照建议,绑上了绳索,以免被强风袭来失足。
登上塔顶之后,视线也顿时开朗。下方人马车辆顿时都如蝼蚁一般渺小。而整个前方城池和城外战场也一目了然。
从高处看去,对方城外的拒马阵就像是一座迷宫。内中通道曲折回寰盘旋往复。但也看到了拒马阵的缺点所在。那便是拒马的不足导致其阻挡的拒马只能以内部空洞的方式拜访。平地看起来密密麻麻,其实只有三四层而已。不过这些,东府军早已侦查知晓。
汝阴城城头上下也是一片忙乱。对方显然已经意识到了东府军正在准备攻城。所以他们的准备也在积极的进行。城头上来来往往上上下下的人员密如蝼蚁,各种防守器械正在往城头搬运。
朱龄石在千里镜中看到了对方城墙多出来的大量的工事。在靠近内侧的城墙上方,多了许多弧形的工事。看上去也是土石泥包搭建而成的。即便距离很远,也能看到厚度和高度都很不一般。
“敌人连夜建造了大量的城头工事,这倒是没想到。高将军,你怎么看?”
高衡放下千里镜沉声道:“这向弥老儿确实有些门道。那些掩体很是结实,起码有三四层泥包厚,高度也不低。他这是要让城头守军有躲藏之处,不肯下城。另外,这样的掩体,可挡炮弹轰击,也能保全他们的火炮。有点意思。”
朱龄石点头道:“是啊。我们的开花弹的爆炸威力虽大,但数层泥包掩体还是能挡住伤害的。其中若有原木作为胫骨,很难造成破坏。我们的炮击效果恐怕要大打折扣。”
高衡微笑道:“大将军莫非想暂停攻城,找到其他的办法?”
朱龄石缓缓摇头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恐怕不能再等了。不但是我们自己没有时间拖延,于整体战局而言,也需要破此城了。今早得到了李大将军飞信传来的讯息,两天前,南路大军已经攻克松滋县。昨日大军已经开拔进军安丰郡治所安风城。松滋距离安风不够六十里,此刻他们恐怕已经兵临城下了。我们必须迅速攻克此处,向内深入。这样才能为李大将军消除隐患。若被挡在了这里,汝南之军,荆州的救援兵马,以及从姑孰增援西北的敌军必然会接踵而至。南路大军将面临大量敌人的围剿。李大将军发来飞信的目的,也是希望我们能够迅速破城,早一步攻入荆州。”
高衡点头道:“不错。南北路军互为犄角,互为倚仗,互相为对方牵制兵马。一方受阻,另一方便要面临巨大的压力。这正式主公之前所说的,齐头并进,殊途同归之意。大将军若能迅速切入荆州腹地,他们便不得不派兵马阻挡。所以,此战无论如何都要开始,而且必须要胜利。”
朱龄石笑道:“正是,所以没什么好犹豫的。哪怕是敌人准备的再充分,我们也没有停止进攻的可能。高老将军,你作战经验丰富,攻城开始之后,希望你根据战场情形,及时的给我建议。那样,我会更有信心。”
高衡呵呵笑道:“大将军谬赞,我自会尽我所能。大将军放心,此战或有波折,但此战必胜。否则,我如何对得起主公?我求他让我来参战,结果第一战便吃了败仗,还有何颜面见他?岂不是说,我是个倒霉蛋?”
朱龄石闻言哈哈大笑起来。
……
午后时分,阴沉的天空之中三颗红色焰火弹冲上云层,炸裂成雨。下一刻,低沉的号角回荡在战场之上,战鼓咚咚敲响,震颤人心。
进攻汝阴城的战斗正式打响。
令旗挥舞之下,东府军重炮营率先开始了对城头的轰炸。随着此起彼落的号令声,各重炮队在炮长的口令之下娴熟迅速的完成动作。装药上弹,按照射击诸元调整角度,随后开始点火发射。
震动大地的轰鸣声次第响起,重炮阵地上烟尘弥漫,黑烟冲天。数十发炮弹带着烟尘的轨迹破空而去,下一刻便在城墙上下爆发出数十朵烟火,尘土砂砾四散飞扬,威势惊人。
第一波的炮弹命中城墙的并不多,六十四发炮弹只有不到二十枚落在城墙上。其余的不是落在城墙外侧便是直接轰入了城中。这样的精度其实属于正常,毕竟第一轮的轰击不过是试炮而已。况且要准确的击中城墙上方那数丈宽的区域,本就不是容易得事情。东府军的火炮尽管经过数次迭代,精度却也并不高,大多数时候还需要运气和集中攒射才能命中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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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第一波炮弹的轰击,城头上的守军迅速开始逃窜躲避。但他们并没有全部逃往城下躲避,只有部分人员被撤离城墙,剩下约莫七千多人此刻却分为两拨留在城墙上。一拨人躲在外侧城垛下,捂着鼻子缩在城垛下方的空间,用盾牌挡着身体。另一部分守军则是躲在靠近内侧城墙的掩体之后。这是昨夜连夜建造的掩体,四层泥包的宽度,加上内部的木梁贯穿作为骨架,高约一人高的掩体,能够抵挡火炮的轰击,保护己方人员和火炮以及床弩的安全。
向弥想的很清楚,一旦对方开始攻城,必然会对着城头狂轰滥炸,将城头己方守军赶下城。利用压制力,将他们的兵马推至城。向弥自然不甘心任由他们如此,所以,他要反制。不但要保护城头器械和人员的安全,而且要在对方人员进攻之时给予及时的打击。要让对方在强大的火力打击和城下费劲心力布下的拒马阵中被歼灭殆尽。
这些掩体能够有效的保护器械和人力,即便是被火炮直接命中,也能够活下来。除非对方能够将炮弹轰到掩体后面,这种可能几乎没有。
事实证明,向弥的算计是对的。东府军炮击开始之后,城头上爆炸连天烟火弥漫,兵士的死伤固然不少,那些躲避在城垛死角的兵士没少受到爆炸的波及。但是,在掩体后方的大部分兵士和器械并未遭受严重的损伤。东府军的炮弹固然可以轰在城墙上,但爆炸的气浪并不能摧毁工事墙,只是将泥包炸得四散纷飞,但气浪和破片全部被吸收。
在长达半个时辰的多轮轰炸之中,城头兵马死伤不过千人,三十门重炮和二十多架床子弩损失不超过两成。兵士们除了被震的口鼻出血,以及在烟尘之中呼吸困难,咳嗽不止之外,并未有大规模的死伤。那些炮弹没有一枚可以直接轰在掩体后方,要么便是落在城墙地面上,要么便是直接划过城头落到城中。
漫长的半个时辰过去了,轰炸仍旧在继续。此刻,在城楼顶端刁斗之中观察敌情的哨兵发出了警报。在三层城楼顶端上空位置,可以完全不受城头烟雾的干扰,清清楚楚的看到攻城兵马的行动。
“敌军已经开始进攻,做好反击准备。”
城楼中的向弥发出了命令。虽然城楼也遭到了对方火炮的重点照顾,廊柱倒塌,瓦砾遍地,但是相对安全。向弥一直在等待观察哨的消息。
烟尘的间隙之中,向弥看到了对方缓缓向城下而来的进攻队伍。那是大量车辆,前方弧形巨大盾牌如双翼一般延展开来。在那些盾牌后面,是大量随车而行的对方兵士。那正是东府军的冲锋车队伍。
在冲锋车队伍进入城下两里区域之时,向弥扯着嗓子下达了轰击的命令。于是在滚滚硝烟之中,剩下的二十多门城头火炮被揭开满是泥尘的覆盖物,操炮手们开始迅速操作火炮开始向城下轰击。
轰鸣声响起,炮弹冲出烟尘落在城下,爆炸出冲天烟火。由于视线受阻,他们只能根据模糊的射击诸元进行轰击,数十枚炮弹的准头便有些不足。不过,即便如此,庞大的冲锋车阵型还是难逃炮火轰炸。十几枚炮弹轰入阵型之中,炸得人仰车翻,损毁七辆冲锋车,死伤七八十人。
“不要乱,向前冲!”冲锋车统领将领大声吼叫着下令,众兵士齐力推动车辆向前挺进。
“十炮攒射,覆盖攻击。务必摧毁城头火炮。”城下东府军炮营将领大声吼叫起来。
在炮火压制的情形下,对方居然还能发射火炮轰炸己方攻城兵马,这是对东府军炮手们的羞辱。适才对方的反击已经暴露了位置。炮弹从城头烟尘之中射出的时候,已然被洞悉了方位。炮营观察手无时无刻不在观察对方的火力点,一旦城头开炮,立刻锁定了位置。
稍加调整之后,以十门重炮为一组的密集炮火开始了针对对方火炮藏匿位置的攒射轰炸。一旦集火,情况可就不同了。那些掩体确实有很强的掩护效果。但那毕竟是泥包和木头组成的掩体,再厚实也经不起连续的轰炸。十门重炮的攒射轰炸无需全部命中,只需三四发炮弹轰中掩体,连续的爆炸便能将掩体摧毁。
但见城墙上烟尘之中,爆炸的火光连续不断,集中在某一处的轰炸产生了极为恐怖的效果。别说气浪叠加造成的恐怖冲击力了,连续爆炸甚至将周围的氧气全部抽空,让区域内城头守军无法呼吸。他们张口吸入的都是硫磺硝烟尘土弥漫的气体,这让他们面色煞白,咳嗽不止,浑身无力。
十多处掩体被开花弹连续轰炸而崩塌,失去了庇护的兵士被密集如雨点一般的弹片打成了筛子,惨叫声惊天动地。但这还不是他们最终的归宿,强横的冲击波将他们击飞在空中,灼热的气流让他们在空中便变了颜色。头发迅速枯黄卷曲脱落,身上的衣物也变成了焦黑之色,一片片的飞落。身上的皮肤更是在高温之下迅速被烤熟变红甚至融化变形。当他们摔落在城墙内侧青砖地面上的时候,已经不成人形。
要知道,爆炸中心产生的温度足有上千度,产生的冲击波灼热无比,人体岂能承受。
那些掩体后的火炮也在巨大的爆炸冲击之下被掀翻在地,被破片砸的当当作响。脆弱的部件扭曲变形,炮管之中被大量的石块异物填充,重要部位一旦发生形变,即便是刘裕军的铁疙瘩也不能再用了。土石血雨落下,损坏的火炮被泥土尸体碎块掩埋其中。
城下的冲锋车队形迅速的向城下推进着,城头的火炮轰击了数轮,从一开始的二十多门炮一起轰击,到最后只剩下了零星的几门炮发射。这个过程只用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东府军的重炮密集攒射起到了效果,硬生生的靠着数量的优势将城头的掩体和火炮摧毁。
在此过程中,东府军损失了二十多辆冲锋车,死伤两百多人。而守军的火炮只剩数门,掩体后躲藏的兵士被炸死七百多人。
向弥意识到了自己战术的失败。这些火炮一开火便暴露了位置,从而引来对方炮兵反制。火炮被摧毁倒也罢了,连带被炸死炸伤了上千兵士,这是不能忍受的。本来这些兵士躲得好好的,却被殃及池鱼了。而对方的冲锋车只被摧毁了二十多辆,死伤也不多,己方孱弱的火炮的反击是得不偿失的。
“所有人躲藏好,火炮停止轰击,准备弓弩火铳爆炸弩射击。一切听我号令。”向弥下令道。
城头上的反击停止了,试图进行的反击被当头几棒子敲打之后便立刻变老实了。城下冲锋车不受干扰的前进,在隆隆火炮的掩护之中,他们抵达了距离城墙一百多步的位置。
冲锋车迅速的展开,铁索将车辆铰连在一起,形成一排铁皮挡板组成的防御工事。百余辆冲锋车展开之后,形成里许长的城下掩体。上千狙击火铳和神臂弩手,抬枪手以及部分十余门迫击炮迅速就位。
后方,五六百辆满载泥包的大车在数千工兵的簇拥之下已经到了数百步开外。片刻之后,他们抵达了拒马阵前沿位置。城头守军也的弓箭打击也随即开始,他们冒着炮火的轰击,不顾一切的朝着城下乱箭施射。城头尚有五千多兵马,这其中一大半都是弓箭手,这种级别的乱箭射击还是颇有威胁的。只不过,他们此刻受到东府军炮击的威胁,以及被城头烟尘所笼罩,箭射的乱七八糟,只凭着感觉和哨塔提供的方位放箭,并不能发挥全部的打击力。
数千东府军工兵不管不顾,冲到拒马前沿之后,开始利用第一排半人高的拒马为骨架,将泥包沿着拒马外围开始垒砌筑造。数千人一起行动,进展颇快。半个时辰不到的时间,五六百辆大车上的泥包便垒砌出一人多高,长达百步的大型工事。这些工事留有向上的射击孔,每隔十余步便有纵深隔墙阻断,但割断上留有可通行的通道。这是为了不久后搭建工事顶棚,加强顶部防御而预留的。留出门洞自然是为了各个战位通行的方便。
在此过程中,近三百东府军工兵死于城头敌军的弓箭之下。虽然是乱箭攒射,但依旧造成了东府军的大量死伤。只不过城头守军更惨,东府军的炮击一直没有停止,只是频率稍低了些。但落在城墙上的炮弹可以有效的溅射杀伤城垛下的守敌。在半个时辰的时间里,城头守军的死伤也超过了七八百人。
百余步的工事显然是不够的,其后一个时辰里,源源不断的泥包运抵而来,东府军工兵依托拒马阵外围的最高大的几层拒马为骨架,建造出了四条长达百步的掩体。并且在上方搭上了简易的顶棚,以遮蔽灌入的箭支。在此期间,双手死伤人数不菲,东府军付出了上千人死伤的代价,城头的守军也死伤两千多人。
随着四条百余步长的掩体建造完成,两千名东府军弓弩手和狙击火铳手也随之就位。工兵退回之后,五千名兵士和工匠们携带斧锯凿钉等物开始向战场靠近。此刻,东府军的重炮也终于停止了轰鸣。他们已经连续轰击了两个多时辰,尽管在中后期实行了轮换炮击的方式,但此次炮击的消耗还是极为巨大,消耗了三千八百多发炮弹的巨大用量,炮管打的滚烫,经过了多次的降温。八门火炮发生障碍哑火,其中一门炮膛开裂,幸亏发现及时,否则定会发生炸膛的惨剧。
事实上,在炮火停息之后,双方真正的火拼才正式开始。对东府军而言,攻城的第一步甚至都没有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