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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血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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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日午时,宁州城外河畔,水光粼粼。

    郑葭一身粗布麻衣,蹲在青石岸边浣洗锦缎,素手轻揉,彩缎浸水泛着柔光,水声清脆作响。

    身旁几位同来浣洗的邻妇见了,皆笑着扬声招呼,“聂姑娘,又来洗锦缎啦?”

    郑葭抬眸,眉眼温软,应声笑道:“是啊,诸位大婶。”

    岸旁一位头发花白、腰背佝偻的老妇拄着木棍挪来,满脸堆笑,皱纹挤作一团,凑上前热络道:“聂姑娘生得这般标致,年纪又轻,可曾许了人家?我家孙儿一表人才,我看你俩正好……”

    话音未落,旁边一个身形瘦弱、年纪尚比郑葭小些的布衣少女呸地一声,狠狠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叉着腰尖声骂道:“王婆子你少在这里糊弄人!也不撒泡尿照照你那孙儿,整日游手好闲偷鸡摸狗,正事一件不做,坏事一桩不落,还好意思拿来给聂姑娘说亲?我看你是存心祸害良家女子!”

    老妇一听,当即炸了毛,枯树枝似的手指指着少女,破口大骂,“小娼妇!你少在这里胡嚼舌根!我孙儿那是年少自在,轮得到你这黄毛丫头编排?嘴巴不干不净,当心天打雷劈!”

    少女半点不怯,挺胸抬头往前凑了凑,气焰更盛,“我胡嚼?昨日谁亲眼见你孙儿偷了李家的鸡?谁不知道你家孙儿是街面上的混子?也就你把他当块宝,拿出来坑人家新来的姑娘,羞不羞!”

    “你胡说八道!血口喷人!”老妇气得浑身发抖,拐杖往地上狠狠一跺,声音尖利得刺耳,“我看你是见不得我家好,故意坏我孙儿亲事!你这没爹娘管教的小蹄子,今天老婆子我非撕烂你的嘴不可!”

    “我就说了怎么着吧?”少女叉腰挑眉,一脸挑衅,“你孙儿本就不成器,还不许人说?你有本事在这骂我不如多去管管你家那烂泥扶不上墙的孙儿,别出来丢人现眼,也别欺负人聂姑娘老实!”

    老妇怒得眼冒金星,扔下拐杖就要扑上去揪少女的头发,眼看两人就要扭打在一处,旁边几位浣衣的大婶连忙冲上来拉架,一左一右按住老妇,连声劝道:“算了算了!王婆子消消气,可别动手!”

    又转头对着老妇好声好气劝,“跟个半大不懂事的娃娃置什么气?小孩子家嘴上没把门,您大人有大量,别跟她一般见识,传出去不好看!”

    老妇被人死死拉住,仍气得胸脯起伏,指着少女骂骂咧咧,却也终究被劝住,只能狠狠瞪了少女一眼,啐了一口,不甘地闭了嘴。

    那少女也被一旁妇人拉到身后,犹自不服气地撇着嘴,一场河畔闹剧,才算暂且平息。

    这少女名叫二丫,是个本分农家女,父亲日日下地耕田,母亲大字不识,整日在家做些针线刺绣贴补家用。

    自郑葭搬来此处,二丫便常见她浣洗锦缎、制作锦缎,手艺精巧得很,心中羡慕,便凑上前一脸虚心问道:“聂姐姐,你家是专门做锦缎生意的吗?”

    郑葭嘴角含笑,神色温和,“不是的,是我爹寻到一条发财路子,说是城外有位富商专收锦缎,上好的锦缎能值千金,便是最普通的低等锦缎,在他那里也能卖二十两一匹。我爹半信半疑,便让我先试着制作,我娘从前本就是织锦缎的,我也承袭了她的手艺。”

    二丫闻言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原来是这样!”

    二丫心中尚且半信半疑,可围在一旁的妇人听了,却齐齐嗤笑出声,你一言我一语,满脸都是不信与嘲讽。

    “姑娘年纪轻,怕是被人哄骗了吧!天底下哪有这般天上掉银子的好事?”

    “就是啊!一匹最次的锦缎也能换二十两银子,那我们还起早贪黑种什么地、缝什么衣?家家户户关门织锦缎就是了!”

    “我们在宁州活了大半辈子,从没听过收锦缎给这么高价钱的,这话听着就是骗人的鬼话!”

    “我看那富商就是故意骗人,哄着你们费心费力做锦缎,到时候做好了,人家一拍屁股就走了,到那时你们哭都没地方哭!”

    “姑娘初来乍到,不懂这里的门道,可别白白费了力气、赔了本钱,到头来一场空啊!”

    众人七嘴八舌,只当郑葭说的是荒唐玩笑,全然不放在心上。

    说说闹闹间,手中的活计也都做完,不多时便三三两两收拾起盆桶,说说笑笑地一哄而散了。

    自琉璃返回京畿后,便疯了一般四处寻觅魏哲的踪迹,她踏遍京畿的每一条街巷、每一处府邸,却连半分魏哲的影子都未曾寻到。

    心底的慌乱如藤蔓疯长,密密麻麻缠得她喘不过气。

    找不到魏哲,便意味着容错定会落入那群不明身份的歹人手中,必死无疑。

    所幸在她折返兖州的途中,竟意外遇上了白清兰一行人。

    当望见白清兰身侧安然无恙的容错时,琉璃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才终于稳稳落回腹中。

    平原之巅,暮色四合,夕阳如熔金般倾洒而下,将天地都镀上一层暖烈的金黄,光线落在众人衣袂之上,晕开温柔的光晕。

    白清兰与琉璃并肩而立,琉璃目光轻扫,瞥见白清兰身后右侧立着的楚熙,心底仍浮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却已淡如轻烟,再无往日那般浓烈刻骨。

    琉璃自袖中缓缓取出一个精致锦盒,递至白清兰面前,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笑意,“这是我答应你的东西。”

    白清兰抬手接过,指尖微掀盒角,只一眼便看清其中物什。

    一株通体翠绿的草,叶片鲜润饱满,苍翠欲滴,正是能解世间奇毒的百解草。

    这株百解,是琉璃九死一生远赴天雪山采摘而来。

    天雪山终年风雪弥漫,山势险峻连绵不绝,山中虎狼成群,凶兽环伺。

    令琉璃刻骨铭心的是,采摘百解之时,她早已与虎狼恶兽缠斗得遍体鳞伤,鲜血浸透衣袍,腥气在寒风中飘散,竟引来了一条身如人高、鳞甲泛着冷光的巨蟒。

    巨蟒吐着信子嘶嘶作响,如黑色闪电般直扑而来,琉璃强撑着剧痛的身躯,手腕翻转,长剑骤然出鞘。

    刹那间星芒掠空,剑影重重,她足尖点地身轻如燕,身形飘忽如鬼魅魍魉,剑法轻盈灵动却招招致命,剑气如虹破风而出,挥剑时嘶嘶风声划破长空。

    剑影如织,寒光闪烁,一套剑法行云流水、凌厉无匹,不过数息之间,便精准斩中巨蟒七寸,将这凶兽彻底斩杀于雪地之上。

    她凭着一身孤勇死里逃生,最终带回了两株珍贵无比的百解草。

    晚风骤起,卷动两人的衣摆猎猎作响。

    白清兰只轻瞥一眼盒中的百解草,便缓缓合上锦盒,目光微扫身后左侧的陌风,随即转头对琉璃轻笑一声,“多谢你的心意,不过不必了。百解草我早已采到,这一株你收回去,留作备用吧。”

    话音落,琉璃也不扭捏,大大方方将锦盒收回袖中。

    她目光轻移,落在白清兰身后虞暥怀里抱着的幼童容错身上,轻声开口问道:“白清兰,如今兴朝大乱,各州节度使拥兵自重,唯有明君一统天下,方能重归太平。你心中,可已选定了辅佐的明君人选?”

    白清兰挑眉反问,“怎么,你如今也想竭力辅佐明君,安定天下了?”

    琉璃望着远方沉沉暮色,语气沉缓而坚定,“我好歹也是一州节度使,当初承蒙你相救,才有今日的地位。执掌一州、治理百姓之后,我才真正看清人间疾苦。你虽定下十四条新政,可遂州街头,依旧有流离失所的孤儿、沿街乞讨的流民、无依无靠的老弱,每每见此,我都于心不忍。我只盼这天下早日迎来明君,施恩布德于四海,让世间重归繁华太平,让天下百姓再无饥寒苦难,让每一个人都能迎着阳光,安稳度日。”

    白清兰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身后的虞暥,随即转回琉璃身上,眉眼间漾起笃定的笑意,“会有那一日的。琉璃,你期盼的盛世,终有一天会如约而至。”

    这日午时,天黑如墨,乌云密布,狂风骤起,刮得满城萧瑟,天地间一片压抑死寂。

    闹市中心,早已挤满了围观议论的人群,人声鼎沸,皆因高台之上,耿浩被人五花大绑,两名铁甲侍卫死死将他按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分毫不得动弹。

    他身上昔日锦袍被粗暴撕扯得褴褛不堪,金线暗纹磨得斑驳,沾满血污尘土,狼狈至极。

    他身后,正是待他至亲至善的兄嫂——耿鑫与丽娘,还有他们膝下三儿两女。

    耿鑫一身粗布麻衣早已洗得发白,边角磨得毛糙,此刻被铁链勒得皱缩扭曲,沾满尘土与血渍;丽娘虽身着华贵锦绣罗裙,此刻却发丝散乱、衣裙沾泥,满面污秽。

    而他们的三子两女,最大的已然成年,刚满十八,一身锦衫挺拔,满面悲愤;最小的尚在牙牙学语,懵懂无知,一身锦缎小袄精致柔软,一双清澈眼眸,尚不知生死将至,只怯生生攥着母亲华贵的衣角。

    更有耿家上下五十名下人,昔日体面的衣服尽数被剥去,一身粗麻囚服肮脏破旧,双膝跪地,失声痛哭,哭声凄厉,直冲云霄。

    耿浩一生忠君爱国,心怀坦荡,明知遭人构陷,依旧束手就擒,不愿背负叛上作乱的污名。

    可当他亲眼看见恩重如山的兄嫂、无辜稚子、忠心仆役,皆要因自己沦为刀下亡魂时,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绝望,拼命挣动,铁链深陷皮肉,渗出血迹,染红褴褛锦袍,他却浑然不觉。

    耿鑫双目赤红,须发皆张,厉声嘶吼,“耿浩,我们一家待你恩深似海,掏心掏肺,视若至亲,你为何如此糊涂,偏偏要连累我们满门赴死啊!!!”

    他吼得声嘶力竭,发白的粗布麻衣随挣扎剧烈抖动,眼底深处,却无半分真正的怨怼,只有剜心蚀骨的痛楚。

    他从不怪耿浩,要怪,只怪这世道不公,只怪这奸人构陷,他这条命本就是耿家所赐,陪耿浩一同赴死,他心甘情愿,可他的妻儿,何错之有?

    耿鑫话音未落,已是泣不成声。

    耿浩更是哭得肝肠寸断,涕泗横流,褴褛锦袍上泪血交融,只能一遍又一遍,嘶哑地重复着“对不起”三字。

    每吐一字,都撕心裂肺,痛不欲生,仿佛心腑被千刀万剐。

    他微微偏头,望见那两岁的小侄女,精致的锦缎小袄沾了泥污,仍懵懵懂懂望着这片陌生之地,眼中全无恐惧,只剩天真纯粹,他愧疚得无言以对,五内俱焚,胸腔之中的自责几乎将他活活溺毙。

    他的兄嫂,是世间少有的良善之人。

    身为国公府义子,虽身份尊贵,却从不骄纵,年年寒冬搭建粥棚,施粥救民,旧衣细软尽数赠予贫苦百姓。

    对他,更是好到了骨子里——每每他登门,兄嫂必以珍馐美馔相待;每每他遭遇难事,都是兄嫂倾尽全力,为他遮风挡雨,排忧解难;无论他做何等决定,兄嫂永远第一个站出来支持;就连他执意入朝为官,以身涉险,兄嫂也依旧倾尽所能,为他铺路撑腰,从无半分迟疑。

    犹记年幼之时,耿浩突染重疾,高热不退,神志昏沉。

    家中遍请名医郎中,一碗碗苦涩汤药轮番灌下,诊治不断,最后足足熬了十日,才痊愈。

    那十日里,耿浩时常烧得迷迷糊糊,不省人事,是耿鑫衣不解带,昼夜不离,守在榻前,亲自为他擦身降温,耐心哄喂汤药,片刻不曾离开。

    病中恍惚,耿鑫握着他滚烫的小手,轻声讲起一则故事,“浩儿,你听着。昔日有一老翁,年已七十,膝下一子两女。儿子身为长子,担起奉养之责,两女早已出嫁。儿子照料老父,虽言语粗直,偶有怨言,却倾尽全部积蓄为父求医,为此妻离子散,家破人穷;女儿们虽温言软语,笑脸相迎,却一分一厘不肯付出,只做表面孝顺。老翁昏聩,只信虚情假意,弥留之际,将毕生积蓄尽数赠予两女,对倾尽所有的儿子,分文不留。”

    耿鑫声音轻缓,“《孝经》有云,孝子之事亲也,居则致其敬,养则致其乐,病则致其忧,丧则致其哀,祭则致其严。《论语》亦言,今之孝者,是谓能养。至于犬马,皆能能养;不敬,何以别乎?浩儿,你要记牢,真孝在心,不在口;真意在行,不在言。世人多愚笨,以甜言蜜语为孝,以倾力相护为拙;以虚礼敷衍为顺,以掏心掏肺为愚,此乃大错特错。声色之孝,是为伪孝;力行之孝,方为真孝。《礼记》云,父慈子孝,兄良弟悌。你我虽非血脉同胞,可长兄如父,长嫂如母,我本是国公府义子,蒙爹娘收养,待我胜似亲生,我此生唯一所愿,便是护你一世安稳。我讲这故事,不是教你怨怼,是教你,待你真心者,不可负;为你倾命者,不可弃。这便是立身天地间,最不可丢的道义。”

    彼时年幼,耿浩昏沉懵懂,只将这番话记在耳中,却未能真正领悟其中深意。

    直到此刻,他被按在刑场之上,亲眼看着待他胜似血亲的兄嫂,因自己一步踏错,即将满门抄斩,儿时兄长的教诲才如惊雷炸响,字字句句,彻骨铭心。

    他终于懂了——

    兄长当年的守护,是兄友弟恭的至善;

    兄长当年的教诲,是忠孝仁义的根本;

    而自己今日连累满门,便是最大的不孝、不义、不仁、不悌!

    耿鑫望着痛不欲生的耿浩,满腔悲怒渐渐化作无尽悲凉,声音嘶哑颤抖,再无半分怒意,只剩锥心之痛,“我昔日教你孝悌之义,教你知恩图报,教你长兄如父,长嫂如母。今日你闯下塌天大祸,我陪你赴死,我从未怪过你半分,我这条命,本就是耿家给的,陪你同死,我甘之如饴。可我的妻儿,你的侄儿侄女,他们何罪之有?为何要因你,因我,白白送了性命啊……”

    一番话,震得耿浩心神俱裂,他猛地以头撞地,鲜血淋漓,与泪水混作一团,染红身下青石板,只剩下撕心裂肺的呜咽,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两侧士兵擂动行刑大鼓,鼓点震天撼地,震得人耳膜发颤,心胆俱寒。

    站在台下的百姓纷纷流下恻隐酸楚的眼泪,可他们惧于皇权威势,忌惮刀兵加身,只能攥紧双拳,敢怒而不敢言,无人敢挺身而出为耿家鸣冤。

    今日的监斩官是宗黎,他虽高坐监斩台上位,指尖却微微发颤,心底忐忑难安。

    他明白,虞琼令自己监斩耿浩全家,实则是为自身退位铺路,她要借这场屠戮逼反群臣,离间太皇太后与朝臣之心,唯有如此,魏哲方能收拢臣心,稳坐帝位。

    匈奴的天,终是变了!

    宗黎抬手取出火签令,臂力一沉,猛地掷于地面,火签触地的刹那,震天鼓声戛然而止。

    死寂瞬间笼罩全场,下一刻,侍卫便上前拖拽耿鑫的五个子女,孩童凄厉的哭嚎瞬间炸开,稚嫩的声响撕破天穹,丽娘疯了一般扑上前,满头金钗玉簪歪坠散落,华贵锦绣罗裙被撕扯得破烂不堪,青丝散乱如麻,妆容被泪水冲刷得斑驳狼藉,声嘶力竭地哭嚎,“放开我的孩子!不要啊!!!求求你们放过他们!!!”

    她双手被缚,只能拼命蹬踏地面,指甲抠进青石板缝,渗出血丝,整个人几近癫狂。

    耿鑫与耿浩皆是文弱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即便拼尽全身力气挣动,也只是徒然,铁链勒得脖颈青筋暴起,发白的粗布麻衣勒出深深印痕,却分毫无法挣脱。

    耿浩目眦欲裂,破口大骂,“奸佞歹毒!猪狗不如!!!有本事冲我来!祸不及妻儿,你们丧尽天良啊!!!”

    他嘶吼得嗓音崩裂,唾沫混着血水飞溅,绝望与悔恨如潮水般将他吞噬,可这哀嚎在刽子手冰冷的屠刀面前,显得那般苍白无力。

    刽子手手起刀落,五道寒光闪过,五个孩童的哭声戛然而止。

    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溅满刑台,染红丽娘残破的华服与散落的珠翠,刺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顺着狂风四散弥漫,钻入每一个人的鼻腔,腥甜刺鼻,令人作呕。

    台下百姓看得心胆俱裂,不少人捂住双眼,泪水无声滑落,满心疼惜与愤懑,却只能死死压抑,连一声哭喊都不敢发出。

    丽娘僵在原地,浑身热汗淋漓,眼神空洞呆滞,四目无神地望着孩童那身首分离的尸体,满头珠翠尽数坠地,华贵罗裙染满鲜红血迹,整个人如被抽走魂魄,只剩无意识的抽噎,再发不出半点声响。

    刽子手调转屠刀,正要对耿家仆役与耿鑫夫妇下手,一道稚嫩却威严的怒喝骤然炸响,“都给孤住手!!!!!!”

    众人循声回头,只见魏哲快步穿过人群,直奔刑台而来。

    上至官兵臣子,下至黎民百姓,见状纷纷跪地行礼,异口同声道:“臣草民民女属下参加王上,王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魏哲随口道:“平身免礼!”

    众人纷纷起身。

    他行至刑台之下,侍卫竟齐齐架起兵器,横剑阻拦,魏哲厉声呵斥,“放肆!竟敢阻拦孤?你们还将孤这个王上放在眼中吗?”

    宗黎起身对魏哲躬身行礼,语气冰冷无转圜余地,“王上,太皇太后有令,即便是您亲临,此人也绝不能放!”

    魏哲气得面色涨红,双拳紧握,浑身发颤,却被侍卫死死拦在台下,纵有王上之尊,在此刻的军令面前,也寸步难行。

    刽子手再度举刀,耿家五十名仆役依次被推上前,屠刀起落间,鲜血不断喷涌,惨叫声此起彼伏,刑台之上很快尸身横陈,血流成河。

    耿浩眼睁睁看着一条条忠心的性命因自己消逝,痛得几乎昏厥,他拼命扭动身躯,嘶吼得喉咙出血,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悲剧上演。

    待到刽子手走向耿鑫与丽娘,明晃晃的屠刀对准二人脖颈时,耿浩彻底崩溃,撕心裂肺地大喊,“兄嫂!对不起!是我害了你们!要杀杀我,放了他们!!!”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从天而降,蒙面黑衣人足尖点地,身形迅捷如电,掌中长剑寒光乍现,瞬间挑飞数名侍卫的兵器,直扑耿浩而去。

    此人武功卓绝,招式凌厉,短短数息便杀出一条血路,伸手便要斩断耿浩身上的铁链。

    奈何侍卫人数众多,黑衣人以一敌百,自顾不暇,根本无暇分神护着耿浩。

    一名铁甲侍卫瞅准空隙,提剑直刺耿浩心口,锋芒毕露,避无可避。

    耿鑫目眦欲裂,拼尽最后力气扑身而上,硬生生挡在耿浩身前。

    长剑穿透胸膛,鲜血瞬间染透他粗布麻衣,耿鑫闷哼一声,身躯重重倒在耿浩怀中。

    他胸口血如泉涌,气息奄奄,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没有半句责怪,只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手抚上耿浩的脸颊,声音微弱却清晰,“浩儿…不怪你…快…快跑…活下去…”

    话音未落,手臂颓然垂落,双目圆睁,彻底没了气息,温热的鲜血染透耿浩的衣襟,冰冷刺骨,凄凉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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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耿浩抱着兄长逐渐冰冷的身躯,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哭声震彻天地,痛到极致,几欲晕厥。

    台下百姓彻底炸开,混乱如沸,有人惊恐尖叫,有人愤然怒骂,有人四散奔逃,哭喊声、惊叫声、怒骂声混着兵戈碰撞声,汇成震撼天地的喧嚣,整个刑场彻底失控。

    宗黎见势不妙,面色阴鸷,厉声下令,“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凡在场者,一律格杀勿论!”

    士兵得令,立刻挥刀冲向百姓,刀光剑影之下,无辜百姓接连倒地,鲜血染红街道,惨叫声不绝于耳,不少人惨死刀下,也有大批百姓趁着混乱四散奔逃,场面惨烈至极。

    黑衣人借着百姓大乱的契机,甩开围攻的侍卫,反手斩断耿浩身上的铁链,口中骤然发出一声尖锐清越的口哨,随即一把扛起失魂落魄的耿浩,足尖点地施展绝顶轻功,身形如惊鸿掠下刑台,翻身稳稳跃上马背,将耿浩牢牢护在身前。

    身后侍卫齐齐拉弓放箭,密密麻麻的羽箭如骤雨般破空射来!

    箭矢乱舞之下,不少尚未逃开的无辜百姓应声倒地,箭尖穿胸破腹,鲜血喷溅满地,老弱妇孺的惨嚎声撕心裂肺,方才混乱的人群瞬间又添数具无辜尸身,惨状令人不忍直视。

    黑衣人内力深不可测,单手持缰控马狂奔,另一手凝力握剑,周身浑厚内力骤然迸发,长剑嗡鸣作响,剑影旋舞如铁盾,叮叮当当的金铁交击声刺耳轰鸣,无数羽箭被震飞折断。

    黑衣人御马挥剑,身法与内力配合得天衣无缝,不过数息,便带着耿浩冲破围堵,绝尘而去,消失在街巷深处。

    刑场之上,只余下遍地尸身、淋漓鲜血,染透耿鑫的粗布麻衣、丽娘残破的华服、满地散落的金钗玉簪,还有无辜百姓冰冷的躯体,狂风卷着散不去的血腥味与绝望哭嚎的余音,诉说着这场惨绝人寰的屠戮。

    当耿浩被救走的消息传回和寿宫,高坐上位的虞琼冷笑一声,厉声下令,“既然耿浩脱逃,那便将耿鑫的尸身悬于桓州城楼之外示众!耿浩若有心,定会拼死来为耿鑫收尸的。”

    虞琼稍作思忖,又补充道:“对了,还有那幸存的丽娘,听闻颇有姿色,发配充军。最后……”

    虞琼秀眉紧蹙,眸色沉厉,吐字如刀,“王上违抗哀家旨意,不肯在宫中抄经,偏要外出滋事,视为不孝。罚打手心十下,以儆效尤。”

    一旁侍奉的司马彦恭敬应道:“是。”

    语毕,转身退下。

    这日下午,桓州城门口,只见耿鑫的尸体被高高挂起,而城楼底下,只见一群士兵凑上前,在疯狂撕扯丽娘的衣服,尽管丽娘尽力反抗,

    “啊啊啊啊啊啊啊!!!!!!”

    丽娘撕心裂肺的呐喊嘶吼,拼命挣扎。

    百姓实在看不下去,可又斗不过官,一些百姓不断掉落眼泪,一些百姓向官兵跪地行礼磕头,企图让官兵放过丽娘,可没有官兵听,他们当着百姓的面,强要了丽娘的身子。

    这些百姓皆都受过丽娘恩惠。

    百姓们唯一能做的便是堵住耳朵,转过身去,然后慢慢散去,给丽娘最后一份尊重。

    丽娘的哭喊声声嘶力竭,百姓们即便捂着捂耳,也能听得一清二楚,百姓们边背对丽娘边走,哭的泣不成声,心里气不过,嘴里却大骂,“畜牲,畜牲啊!!!!!!”

    片刻后,众人彻底散去。

    而士兵看着身下的丽娘,她越挣扎士兵却越笑得欢,士兵本就是一群糙汉,不懂什么怜香惜玉。

    丽娘在挣扎时,尖长的指甲直接划破一个士兵的皮肤,那士兵的皮肤血流不止,可他见此,不感觉疼痛,反而觉得更加刺激,脸上的笑越发狰狞,只见他骑在丽娘那修长纤细的腿上,见她两只腿不安分,双手一把抓住,强迫她不许乱动。

    而在挣扎的过程,丽娘不小心用牙齿咬伤了一个士兵的肩膀,那士兵脾气不好,恼羞成怒下,直接上前,伸手就对着丽娘那张染满灰尘,狼狈不堪,楚楚可怜的脸扇了两个耳光,丽娘的脸瞬间通红一片,这士兵边扇边骂,“真是不要脸的臭婊子,爷看得上你,是你的福分,别他娘的给脸不要脸。”

    狂风卷着沙砾抽打在人脸上,天地间一片苍茫凄厉。

    丽娘能听见自己衣衫撕裂的声响,那声音像极了她此刻被碾碎的尊严。

    起初是尖锐的嘶喊,渐渐被压抑的呜咽取代,最后只剩下喉咙里溢出的、断断续续的气音。

    那些士兵粗砺的笑声在耳边炸开,她能感觉到粗糙的手掌掐进她的手臂,指甲划破皮肤的刺痛顺着脊背蔓延,可最让她战栗的,是周围那一片死寂。

    过了好久,那群百姓才慢慢回来,他们依旧背对丽娘。

    丽娘那双绝望的眼瞥见他们时,心里彻底崩溃。

    那是几十名百姓捂着耳朵、跪在地上颤抖的沉默。

    风沙里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响,像是什么重物被丢弃在地。

    百姓们转身看到丽娘的身体,躺在那闭上眼一动不动,不知她是死了还是晕了,他们只是纷纷脱下自己的衣服给她盖住身体后,流着泪转身离去。

    几名心善的百姓见她气息微弱,心如刀绞,便想上前将她搀扶离开这伤心之地,寻个安稳处安置。

    可刚迈出几步,一旁的官兵便厉声呵斥,横刀阻拦,冰冷的刀锋在日光下泛着寒光,逼得众人不得不退。

    百姓们握紧双拳,眼中含泪,却不敢违抗军令,只能将满腔悲愤咽进肚里。

    最终,他们只能将身上仅有的粗布外衣轻轻盖在丽娘身上,掩住她残破的身躯,而后一步三回头,流着泪默默离去。

    华灯初上,暮色漫透兖州城,沿街的灯笼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连成一片。

    兖州大街上,人潮如织,两侧店铺林立,酒旗随风轻晃,车马往来穿梭,叫卖声、谈笑声交织在一起,人声鼎沸,整座街市灯火辉煌,一派热闹盛景。

    古芷兰与仝江并肩走在人群中,边走边轻声闲聊。

    仝江面上带着一贯的玩世不恭,看向身侧女子时,笑容却难得温柔,柔声问道:“芷兰,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或是看上了什么喜欢的东西?”

    古芷兰轻轻轻叹,眉眼弯弯带点打趣,“你都快穷到要当裤衩过活了,还想着给我买东西?”

    仝江闻言也跟着轻叹,语气却格外认真,“我就算再穷,也不能亏待了古姑娘。我若不对你好点,二十年后你要是被人拐跑了,那我找谁去说理啊?”说罢他又轻笑一声,语气多了几分笃定,“再说了,我如今靠卖字画也能换些银钱,虽说不上大富大贵,但养活你,肯定是没问题的。”

    古芷兰抿唇一笑,眉眼间悄然添了几分邪魅,那模样看得仝江一时失神,回过神后连忙敛了心神。

    古芷兰语气轻柔,温柔得不像话,清冷似玉的嗓音缓缓响起,“仝前辈,我喜欢银子,你有吗?”

    那声音清润悦耳,像玉石相击,丝丝缕缕挠得仝江心里直痒痒。

    他当即收敛笑意,一本正经地应道:“自然有!等回去了,我把所有积蓄都给你,可好?”

    古芷兰笑意更深,“那就多谢仝前辈了!”

    她不过随意一笑,便勾得仝江面红耳赤,他微微偏过头,不敢再直视她的眼眸。

    可古芷兰全然无视他的心动与害羞,神色淡然若无其事,径自往前走去。

    仝江连忙快步跟在她身后,行至半路,人群里忽然走出一道身影。

    那人身形矮小,身着一袭明黄衣衫,腰背却挺得笔直,面目清秀温润,双手捧着两本书,正低头专注地翻看其中一本,全然没留意前路,径直撞在了仝江身上。

    孩童连忙抬头,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道歉,仝江定睛一看,认出了来人,正是罗浔。

    他心中不解,开口问道:“罗浔,你怎么在这?”

    罗浔对着仝江规规矩矩行了一礼,朗声答道:“大人,我来此处买书。”

    仝江目光微斜,瞥了眼他手中两本书的封面,一本是《七谏》,著作人为施萍,另一本则是《状元考卷集》。

    他心头一动,问道:“我能看看这《状元考卷集》吗?”

    罗浔微微颔首,语气恭顺,“可以。”

    说着便将《状元考卷集》递了过去,仝江伸手接过,随手翻阅,里面收录的是历朝历代知名状元的考卷合集,卷中不仅有诸位状元的亲笔文章,还能看到张惇、梅俊、上官浅、齐渤,翟波、翟兴、蔺晨、禤茨、禤缪、王德等人的佳作。

    而在诸多文章里,最让仝江欣赏的,当属张珩、向巍、荀圭三人所作的文章。

    而第一篇就是张珩的文,只见上面写着,

    臣闻:穹昊垂象,宸极御民。《诗》曰:天生烝民,有物有则;《书》云:民惟邦本,本固邦宁。夫为君之要,在乎五者:一曰强国,二曰安民,三曰治国,四曰安国,五曰守成。五者相须,如轮之辐,如鼎之足,不可偏废,不可暂离。

    《大学》曰:自天子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君者,天下之表也;德者,君道之本也。昔者尧钦明文,舜温恭允塞,禹菲食恶衣,汤罪己祷雨,皆以德配天地,仁被草木。《论语》云: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桀纣弃德,幽厉丧道,暴虐加于百姓,淫侈流于宫闱,故宗社倾颓,后世永戒。《楚辞》叹曰:皇天之不纯命兮,何百姓之震愆,信哉斯言!

    强国之本,在富其民;安民之方,在薄其赋。《管子》曰: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汉文景之世,轻徭薄赋,与民休息,三十而税一,田野辟,府库充,海内殷阜,礼乐复兴。汉乐府歌曰:风雨时节,五谷蕃熟,嫋嫋公女,为民所服,言仁政之安也。又曰:十五从军征,八十始得归,此徭役之苦,足以伤国脉也。故君者视民如伤,爱民如子,则民力不竭,国势自强。

    治国之要,任贤使能,赏罚明信。《书》云:任官惟贤才,左右惟其人。汤得伊尹,天下以治;文得吕望,周祚以昌;齐桓任管仲,而九合诸侯;汉高用三杰,而定一统。《论语》曰:举直错诸枉,则民服;举枉错诸直,则民不服。亲贤则治,近佞则乱。后主宠黄皓,玄宗任林甫,忠良屏迹,小人道长,国由是倾,政由是覆,此千古明鉴也。

    安国之策,修德怀远,不尚兵戈。《论语》曰: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诗》云:柔远能迩,以定我王。汉武开西域,非徒耀武,乃以布信;唐宗和蕃夷,非为示弱,乃以安民。兵者凶器,战者危事,圣王不得已而后用之。内修政教,外睦四邻,则九域无尘,四夷向化,斯为安国之上策。

    守成之君,贵乎慎终如始,居安思危。《易》曰:安而不忘危,存而不忘亡,治而不忘乱。昔成康恭默,守天下之基;文武兢业,保四海之平。不耽于逸,不惑于声,不奢于宫室,不靡于货贿,则民心不离,天命不易。秦以极奢而墟,隋以纵欲而灭,皆由怠于治、荒于政、肆于心,故基业不永,悔之何及。

    夫强国以安民为根,安民以治国为径,治国以安国为的,安国以守成为归。君心正,则天下正;君德修,则万邦服;君行俭,则百姓淳;君任贤,则百度举。以仁御世,以德临人,以法持政,以俭持家,以信立天下,则国可强、民可安、治可兴、邦可固、业可久。

    臣学浅才微,恭承大问,敢陈刍荛之见,以备圣明之择。伏惟陛下法天修德,勤政恤民,遵五帝之轨,循三王之法,则鸿基永固,社稷长宁,天下幸甚,兆民赖之。

    臣无任惶悚待命之至。

    第二篇是向巍的文,上面写着,

    臣闻:天道无常,惟德是辅;民心无常,惟惠之怀。王者居域中之大,承四海之重,非以肆一人之欲,而以安亿兆之心;非以擅一朝之威,而以固万世之业。《中庸》曰:凡为天下国家有九经,曰:修身也,尊贤也,亲亲也,敬大臣也,体群臣也,子庶民也,来百工也,柔远人也,怀诸侯也。强国、安民、治国、安国、守成,五者相贯,如纲在网,未可偏废。古之圣王,循之则治,违之则乱,得失之机,间不容发。

    《论语》有云: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为君之要,莫先正心。昔帝喾遍施恩泽,不利其身;帝挚修德布政,天下晏如。君心正则政令平,君德厚则风俗淳。若夫陈灵昏暴,晋灵纵虐,皆弃德任刑,驱民如草,身死名灭,为天下笑。《楚辞》曰:夫孰非义而可用兮,孰非善而可服,言君道必本于仁义也。君以仁存心,以义立身,则天下影从,不劳而治。

    强国之术,在务农重谷,藏富于民。《孟子》曰:有恒产者有恒心,无恒产者无恒心。魏文侯用李悝尽地力之教,国以富强;齐威王修稷下之学,励精图治,威行天下。汉乐府有言:麦苗秀,蚕眠桑,田夫荷锄至,妇子馌田旁,此农桑盛而邦本固也。君不轻民力,不夺农时,则仓廪实,器械备,兵强而不黩,国富而不骄,斯可谓真强国矣。

    安民之道,在省刑薄敛,与民同乐。《尚书》曰:罪疑惟轻,功疑惟重。子产相郑,立法宽平,民不忍欺;公仪休相鲁,拔葵去织,不与民争利。君省苛法,则民无怨;薄赋敛,则民有余。上安其政,下乐其业,虽有外患,民为之死,何危之有?此所谓民安则国固,民乐则邦宁也。

    治国之要,在开言纳谏,不拒逆耳。《国语》有言:防民之口,甚于防川。齐景公听晏子之谏,而齐国中兴;秦昭王纳范雎之言,而远交近攻。君不讳直言,不恶忠言,则贤才进,奸邪退,百官修职,庶绩咸熙。若卫懿公好鹤亡国,周厉王监谤致乱,皆以塞言路而失天下,可不戒哉?

    安国之策,在敦信明义,协和内外。《春秋》重盟,贵其信也;宣皇绥匈,尚其德也。郑庄公以礼待邻,诸侯亲附;楚庄王止戈为武,以德服人。兵非不设,而不妄动;疆非不守,而不妄开。远人来服,近者安心,四郊无兵革之忧,朝野有升平之乐,斯可谓安国矣。

    守成之德,在兢兢业业,慎终如始。《周易》曰: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周成王畏天爱民,守文之主;汉明帝躬行节俭,守业之君。守成非因循也,乃守其德、守其民、守其心、守其道。不怠于安,不荒于乐,则基业绵长,天命不改。

    臣观古今兴亡之变,而知为君之难。强国非以兵,安民非以威,治国非以术,安国非以险,守成非以惰。以修身为本,以爱民为心,以纳谏为明,以守信为固,以勤俭为德,五者备而王道成。

    臣愚陋浅学,冒陈狂直,伏惟陛下以古为鉴,以德为车,以民为命,则四海永清,鸿基万代,天下幸甚。

    第三篇便是荀圭的文,

    臣闻:天地之大德曰生,帝王之大任曰养。君者,承天之佑,作民之父母,执一统之权衡,布四海之仁化。张载有言: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此言君道之极则也。强国、安民、治国、安国、守成,五纲并举,本末相涵,非德无以立,非仁无以行,非明无以断,非俭无以久,非诚无以感通天地。

    《孟子》曰: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道者,仁義禮智信之統會也。古之聖王,伏羲畫卦定人倫,神農教耕濟生民,軒轅制法安天下,皆以正心為本,以養民為務。君心正,則百度清;君心誠,則萬民服。《禮記》云:上敬老則下益孝,上尊齒則下益悌。君率先天下,躬行德義,則民自化之。若郐君無道、莒侯廢德,輕民命、慢天戒,國亡祀絕,為世笑柄。《楚辭》雲:苟余情其信芳,孰云察余之中情,言君心不可不潔,不可不誠也。

    強國之要,在厚民力、固邦本、興實業、戒浮華。《尚書》雲:慎厥終,惟其始。興國如築室,必先固基。燕昭王築黃金台、禮賢下士,國以復強;趙奢勸農勸戰,民富兵勁。漢府有詩:東風動地起,黍稷盈田疇,寫農桑盛而國基安。君不奪農時、不耗民力、不興無益之役,則倉廩實、財用足、人心一、國勢強。強不在兵甲之多,而在民心之固。

    安民之術,在寬刑罰、減賦役、卹窮困、撫孤弱。《論語》雲:寬則得眾,信則民任焉。子賤治單父,彈琴而治;宓子賤清靜自守,百姓安之。君寬以御下,則民不擾;誠以撫民,則民不離。天下無飢寒之民,則無離散之心;無冤獄之苦,則無嘩亂之謀。安民者,安天下之本也。

    治國之方,在親賢臣、遠小人、明賞罰、一號令。《春秋》重賢才,《國語》戒佞幸。楚昭王用申包胥而復國,晉文公賞從亡之臣而霸諸侯。君以公心選士,不以私愛用人,則賢者進、不肖者退。賞一人而天下勸,罰一人而天下畏,則紀綱立、法度行、天下治。

    安國之策,在修德以懷遠,守信以和鄰,止戈以安民。《周易》雲:觀國之光,利用賓于王。宋襄公以禮待人,諸侯敬之;魯僖公修德安內,四境不驚。兵者,不得已而用之。輕戰則民殘,好殺則天怒。內修政教,外睦鄰封,遠人向化,近者安心,是為安國之上道。

    守成之德,在戒驕戒逸、慎終如始、勤儉自持、不敢怠荒。《詩經》雲:溫溫恭人,維德之基。周康王臨朝恭默,守文有成;漢章帝躬行節儉,世稱仁主。守成非守舊,乃守德、守誠、守民心、守正道。居安思危,處盛防衰,則基業可延,天命可長。

    臣總觀古今治亂:強國以安民為根,安民以治國為要,治國以安國為久,安國以守成為終。君能正心以立己,愛民以立政,任賢以立治,守信以立世,勤儉以立基,則可上合天心,下順民望,遠繼聖賢之道,近開太平之基。

    臣愚陋不敏,冒昧上陳,伏惟陛下採芻蕘之議,守仁義之方,行萬世之治,則天下幸甚,社稷幸甚!

    仝江早把这些人的文章读透了,指尖轻叩书页,抬眼看向罗浔,“这些人的文章,你偏喜谁的?”

    罗浔半点迟疑都无,脆声应道:“仝江的!”

    仝江闻言,眉峰微挑,愈发不解,“怎么?你是崇拜他?”

    罗浔昂首,大大方方应道:“是我娘。我很小的时候,爹就常跟我说,我娘极喜欢仝江的文采,还让我爹也去读他的文。爹读过之后,也心生敬佩。他特意去了解了仝江的事迹,回来讲与我听,我便打心底里崇拜他。只是不知日后,可有机会见上他一面?”

    仝江未接这话,反倒反问,“你娘是谁啊?怎会知道仝江?”

    罗浔轻哼一声,带着几分傲娇别过脸,“我才不告诉你呢。可仝江,你会不知道他吗?他可是景元二十三年赫赫有名的状元!当年他与魔教教主那一战,惊得天地动、鬼神泣,就因这一仗,他一战成名,天下震动。在我心里,他是顶天立地的英雄。”

    这世间仰慕仝江的人,或敬他武功,或慕他文采,数不胜数。此刻再听人这般推崇,他早已习以为常,心无波澜。

    他微微颔首,笑容敛去,语气无比认真,“罗浔,好好读书。以你的资质,他日定能超越仝江、施萍、张珩诸人,成为当世翘楚。我等着你名扬天下的那日,届时,我自会向陛下进言,助你官至宰辅。”

    此刻的他,全然没了往日吊儿郎当、放浪不羁的模样,反倒平添了几分温儒尔雅的书生气,俊朗逼人。

    话音落,仝江转向一旁的古芷兰,轻声道:“古姑娘,走吧。”

    古芷兰应声迈步前行,仝江快步跟上,两人渐渐融入人流之中。

    夜色如墨,笼罩孙府每一处。

    冷寂的厅堂里,耿浩失魂落魄瘫坐在地,浑身脱力,连支撑身体的力气都没有。

    泪水顺着脸颊滚落,他不住颤抖,牙关打颤,破碎地呢喃,“对不起…兄嫂,是我害了你们…全是我的错……”

    每一声呢喃都带着锥心之痛,他双肩耸动,满心愧悔,连呼吸都刺痛难忍。

    兄嫂的仁善、孩童的天真、仆役的忠心,一幕幕在眼前闪过;刑场上的鲜血、兄长的嘱托、城楼下的惨状,如利刃般反复剜着他的心,让他几乎窒息。

    孙超端坐椅上,望着他崩溃的模样,面色沉冷,并无动容,只沉声开口,“哭够了,便振作起来。你身负兄嫂与侄儿侄女的血海深仇,若就此垮掉,如何报仇?”

    孙超与耿浩是同母异父的兄弟,平日见面总针锋相对。

    可细细想来,当年他们尚且年幼,大人的事做不了主。

    如今见耿浩落难,孙超终究于心不忍,便出手救了他。

    耿浩深吸一口气,胸腔剧痛翻涌,颤巍巍抬眼,眸中布满血丝,只剩绝望与愧疚,哑声挤出,“多谢……”

    他撑着地面,用尽全身力气缓缓站起,身子颤抖,脚步虚浮。

    刚挪两步,一股腥甜涌上喉头,他再也压制不住,一口鲜血喷溅在地。

    眼前一黑,天旋地转,耿浩不及出声,直直向后倒去,彻底昏死过去,只留满地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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