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暮客之前在俗道观清闲一甲子,攒足了修为。紧接着事情一股脑便砸在脑袋上。
先是身旁的婢子寿终,而后便是闯了火劫一关。
府宽跟他在屋舍闲聊,杨暮客便问,这火劫算不算走火?
“小师叔,这不算……”
哦?为何不算?杨暮客满眼期待地看他。
“一颗心笃定要闯一关。这不是入邪,所以无从谈起走火一事。你知道,你懂得,你却还要走一遭。应劫成功了,叫出关。应劫不成,便入紫晴师叔一样,叫修行未果。”
“哦。原来如此……”
杨暮客笑呵呵地送走了府宽,一人静静地站在院子里。
渡劫完毕,便被薅回来圈养,被掌门指使去迎来送往,而后又紧跟着一个猴拿。当下又得了空,谁都不来找他了。府宽此次来做客,只是告知他莫要去吵紫贞师兄。府宽他师傅要修养一段时日。
看来啊,海渊的日子不好过。这位老先生竟然也会修养。
但事情一桩接一桩,如今这般清闲下来他反而不习惯。
我不是旗帜了么?我不是观星一脉的齐平道主了吗?怎么接待人就这么一会儿,万宗来朝,道友接踵而至的场面呢?
他每日都要去前殿点卯,在那像个泥塑一样等着。托道童去问紫乾师兄,能否觐见。
道童回来便说掌门有事儿,没空见您。
杨暮客叹了口气,像个木头一样杵在那,看着门外。外面,自由么?
正在杨暮客发愣的时候,紫周归来。这位师兄脑袋上还是戴着那朵红花。自打他的徒儿死去以后便带着花儿祭奠,果真就是说不摘就不摘。
“师兄,好久不见。”
紫周笑笑,对着门外一旁招招手。一个小人儿走进来。七八岁的模样,“师傅师傅,这位少爷怎么没戴红花?”
“他连个徒儿都没,犯不着戴。”
这话一说完,紫乾脑袋上也顶着一朵花出来了。
“紫周师弟回来了。”
“师兄,幸不辱命,将宝材尽数押送归来。不曾遇见邪祟阻拦。”
“好。”紫乾点点头,笑眯眯地看向紫明。
杨暮客张着大嘴,合着就瞒着我一个人?不就是戴个花儿逗逗小孩儿。
“府泉,这位是你掌门师伯,这位是你紫明师叔。”
“泉儿拜见掌门师伯,拜见紫明师叔……”小娃娃跪下磕头。
杨暮客赶忙从袖子里掏出一瓶丹药,这是归裳师叔留给他的养身宝丹,可谓是价值连城。紫乾也从袖子里掏出来一本书,是服食法的注疏。
“你先领着徒儿进去,我跟紫明说两句。”
“是。”紫周点头,便领着徒儿前往偏殿。
杨暮客嘟囔一句,“我戴个花儿又能怎地?”
紫乾看向紫明,“你身兼要任,是咱们上清门的体面。猴拿一事做得漂亮,虽然让那妖猴逃了。却也证明你治浊染的手段非比寻常。等着人来求你,自然要板板正正。这几日做的不错,好好维持。”
“啧!就这么似个木头一样站着?”
“对。比我忙的屁股不着地方还有用!”
杨暮客尖声喊了一嗓子,“谁看见了!”
“呵。丢了本分了不是?好好的,端住咯。站在这儿,最有用!看不见看得见,都得这么站着!”
紫乾说完了就进去跟紫周叙话。
杨暮客痴愣愣地站了一晌午,便是要下班。进去正殿给道祖敬香,而后便去后山给归裳师叔的宅子收拾一番。府丽也随他去了。俩人忙活一下午。
“小师叔日后也来这儿住,住完了便是我的。”
“你又来给我当家了。”杨暮客长吁一口气,“我一点儿主做不得,尽是让你们给安排好了。”
府丽笑靥如花,“小师叔担子重。”
“重么?我没觉得。”
听后府丽收起玩笑之态,恭恭敬敬给他揖礼,“你怕是不曾想过自己的担子有多重。”
杨暮客哑口无言,摸摸脑袋,“嗨,不就是治理浊染,不就是当个门面。不就是……要当一个不败神话……”
是啊,不作死就不会死。不出去找麻烦,他当下就是不败神话了。治理浊染之事,未曾一败。尤其是猴拿之事传出去之后。
几乎就这么平静地过了一年。杨暮客心中一直有个事情压在心底。便是掌门师兄告知他要去太一门访道。这事儿怎么就没人提了?师兄他到底在下什么大棋?犯得着一声不吭么?
丁巳年春。
杨暮客还是跟上班的迎宾小姐一样,给道祖上一炷香,便往正殿门旁一站。
忽然间外面一个道童跑进来,“紫明师祖!紫明师祖!有您的拜帖……”
“引人去正殿耳室,贫道在那待客。”
“是!”
耳室当中香烟袅袅,屋中屏风一展,杨暮客在屏风后面洗涮茶具。一壶水坐在碳炉上咕噜噜作响,漆盘上摆好了洗干净的茶盅。一方小木盒隐隐有灵光闪烁。
这是他们御龙山产出的上好灵茶,一口,凝神炼魂。
看见太一门正耀跟着师傅进屋。
“老朽乙一,参见齐平道主。”
“使不得使不得,乙一师叔快快落座。”杨暮客匆忙在椅子上起身,将老先生迎进来。
这乙一老先生穿着一身素兰麻衣,不着配饰。杨暮客一身紫金道袍,头戴玉冠。俩人会面,好似是个王爷会见下民一般。
正耀一旁也是揖礼,“真一一脉正耀,参见齐平道主。”
“正耀师兄快快免礼。”杨暮客又赶忙把正耀拉起来。
让此二人落座,杨暮客便开始亲自张罗泡茶。一板一眼,不疾不徐。他目不转睛地看着茶具,手中端着热壶水口咕噜噜泄水。
稳。
这一年多,杨暮客已经习惯了这种慢悠悠。习惯在这儿就成了一件好事儿。太一门大能当面,他杨暮客没有一点点毛毛躁躁,没有一点儿让人觉得锋芒毕露。
他以闲聊开口,“二位要不来,晚辈怕是无事可做,又要等到午时便点卯下班,去后山逍遥快活。”
乙一回头看眼正耀,俩人惊讶这紫明性情转变。
杨暮客将茶汤奉上,“请用茶。”
二人齐声,“多谢齐平道主。”
杨暮客这才终于露出讪笑的表情,“我与正耀师兄相熟,何必叫我齐平道主。我证真小儿一个,自不敢称道主名号。乙一师叔还是唤我道号,若不叫我小字大可都成。”
乙一端茶一呡,“好茶,妙手。你紫明名声在外,我太一门欲立下齐平道,自然要向你来请教。请齐平道主前往太一宣讲大道。好让我太一门所立下的齐平一脉,懂得是非。”
杨暮客脑子嗡地一声。什么意思?这就来抢名号了?我观星一脉的齐平,就这么被你夺走了?但他不露声色,“这……我怕是修为尚浅,说不得什么大道理。”
乙一放下茶盅,“当年我门地仙邀你入太一,甚至让你立下齐平一脉,但你只是守着观星之名,不肯改弦更张。那我太一门便自己做主,立下齐平之道宣于世间。”
“不知太一所修齐平,与晚辈有何不同,有何相同?”杨暮客慢慢坐下,亦是摆谱端起架子。甚至打量起来这位老师叔和师兄。
“要你来帮我们择人,看看谁人合适修齐平,谁人合适修齐物。”
杨暮客饶有兴致地问,“齐平和齐物竟要分开?”
“要分。平乃虚,物乃实。玄虚一人做,格物一人做。我们还是修一,与你自然不同。”
哦!杨暮客一脸恍然大悟的模样,“原来如此,这与晚辈齐平大有不同。晚辈以为你们还是要招揽我修一呢。毕竟”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这也是一。”
正耀饶有兴致地看着紫明表现,但他就是不插话。等着师傅继续邀请。
“师侄此言有理。但我们太一门的齐平道,要显与真一不同。”
其实若按照杨暮客过往性子,拍桌子指着他鼻子骂,老杂毛,上来与我道争?要抢我千辛万苦做下的功业!齐平,我喊着口号含辛茹苦四处装孙子。你们说立道就立道,那就道争!打擂台,打出来个雌雄!
但当下杨暮客并未这般说,“容我思量思量,亦是与师兄相商。前往贵门造访讲道,证真怕是力有不逮。”
“也好,老夫便于此间做客,静候佳音。”
接待完了这二位,杨暮客沉淀沉淀,将心中闷气尽数排解干净。太一门这天下间最大的巨擘,说来抢他饭碗,怎么都觉得是皇帝要抢要饭的工作。划算么?
带着这种疑问他去觐见师兄。
这一回紫乾终于见他。
“掌门师兄,说来有趣。那乙一师叔和正耀师兄来做客,开口就呼我为齐平道主。然后又叫我去他家讲道,也讲齐平,然后帮他们立下齐平一道,还分成虚实两支。”
紫乾这回没有办公,而是郑重地走到杨暮客面前,“紫明长老,你贵为齐平道主,是否容得下他人篡夺道义?”
什么?杨暮客稍微愣了下,“篡夺?”
是呢。就是篡夺。但如果不允,那就非是齐平。允了,才能为一。
杨暮客一拍脑袋,“怪不得你个老狐狸一直藏着掖着,怪不得你一声不吭。这一步不管怎么走都是一个大坑,非得让我跳进去!是也不是!紫乾你个老狐狸!”
紫乾看着小师弟跳脚破口大骂,他无动于衷地对着小师弟作揖,“我的长老大人……你允还是不允?若不允,上清九子便要人人携剑,准备鏖战八方。若允了,我等就要随你出使太一门,看看那数万年前的老家,到底有何变化。”
“去!去看看那太一的天权星。是怎么把我们的一无真仙逼到叛宗立下上清道统!是否接得住我上清门的招牌!”杨暮客豪气云天地昂头大喝,而后又苦着脸看师兄,“是不是太狂了?”
紫乾终于被他逗得哈哈大笑,“人家话里有话,你竟没听出来。太一门,不能有二。齐平一道,只能是走虚玄还是格物两路中的一条。他把主动权给你……小师弟,你要保留哪一条?是虚玄,还是格物?是齐平,还是齐物?”
杨暮客急头白脸地看着师兄,又被这些老狐狸给逗弄了。非要把话藏着掖着。说开了不好么?考验人?
“师兄,若我选了鏖战八方呢?”
“打起来,御龙山才有能力动用混沌海的全部物资,尽数炼化成器物。太一若打压上清,天道宗和正法教便得变化之机。上清虽小,却非任人揉捏。御龙山能落地,便能再起飞。是去是留,是与太一硬碰硬,还是伺机而动,选择权在我。”
紫乾将太一地仙所在的炁脉关键节点都标识出来给杨暮客看,而后默默地说,“为兄从来不打无准备的战。”
杨暮客掰着指头,“平息乙讼,打散妖邪。多家都在这么做。是不是山雨欲来,都准备着打战?”
紫乾颔首,“你若这般想也算无错。”
杨暮客没有跃跃欲试的兴奋,府丽那一声担子重。在这应验了……
和紫乾师兄的对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回溯,他好悬一个踉跄倒在那。
倘若开战,他杨暮客要么是盖世英雄,要么就是千古罪人。大道之争本质就是大势之争。靠打战争权夺势那要死多少人?一言之差,一言之差啊!杨暮客已经额头冷汗淋漓。
杨暮客嘴唇哆哆嗦嗦,“您当真那么放心……我若选错了……”
紫乾这一回没有掌门的架子,而是上前端着杨暮客的胳膊帮他站稳咯。
“师弟。上清门没有孬种,但终于迎来了有情道的齐平。恰巧是你来说,恰巧是你来做。我们等到你,你也终于遇见了我们这帮独夫。”
“就因为我治好了猴拿……他们就来抢我的齐平?抢我的混元法?”
紫乾摇晃一下师弟,“你先别忙着糊涂,你想想抢得走么?”
杨暮客心乱如麻,已经要被这担子压垮了。他一个小修士哪儿有本事决定这些,他什么时候管过天下的局面。跟太一门开战?那是一个蚂蚁向大象开战,更何况还有天道宗这样的狼群和正法教这样的猛虎在环伺。
师兄劝他如何听得进去,只是偶然间灵光一闪。劝慰自己,“太一门要矫正天下大势,用我的齐平道宣告以和为贵?”
紫乾眯眼笑了。
气运,就是选对了时机,选对了局面。做对的那一个人,便是大气运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