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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杨明在居住酒店人员的指点下，来到朝天宫文玩市场闲逛。

    这个年代的朝天宫市集方才成型不久，还没规整成片门面，大多顺着宫墙外侧夹道、泮池空地就地摆地摊，只在靠仓巷路口搭了寥寥几排简易小平房做固定铺面。

    平日里零散摊贩百十来户，一到周末迎来大集，苏北、安徽、镇江一带跑乡收货的铲地皮商贩扎堆赶来，凌晨三四点照旧保留老规矩鬼市，天光渐亮才陆续收摊，整条街巷人声嘈杂，烟火与古玩气息混杂一处。

    市面货品驳杂丰富，首当其冲就是各种旧书，从民国平装读物、各类画册连环画，到线装古籍、名人信札手稿应有尽有。借着旧城大面积拆迁，不少老宅散出的藏书源源不断流入市场。

    其次是瓷器杂件，晚清民国民用瓷碗瓷罐存量最多，小件铜炉、花钱、老银首饰、民俗木雕随处可见。

    另有近现代地方书画、碑帖拓片、银元古钱、老钟表相机与各类老旧票证，真品民间旧货居多，也掺杂着早年仿造的瓷器字画，高低货色混杂，全靠眼力甄别。

    对比杭州清一色规整的文物商店与委托商行，这种露天随性的地摊市集反倒藏着不少捡漏的机缘。

    杨明闲逛到一处堆满旧报刊、平装老书的地摊驻足。摊主是位本地人，收来的杂货胡乱摞在木板上，古籍混在民国课本、老旧画册之间，无分门别类。

    杨明蹲下来翻看多时，在地摊边角翻到一册蓝布线装旧书：《玉楸药解》。

    此书算不上传世名籍，不像宋版典籍人尽皆知，但属于清代医书里的精品善本，存世量稀少，收藏与文史价值颇高。

    书的封面磨损发白，书脊线多处松脱，内页几处虫蛀小洞，没有名人题跋、名贵印章，通篇都是医药方剂内容。

    这样的旧书，在摊主眼里就是寻常老医书，和街边几块钱的偏方杂书没有区别，随手混在一堆三五元出手的旧书里。

    杨明翻看扉页，认出这是黄元御初刻原刊，纸张是清代上好竹纸，版式、刊刻刀法全符合乾隆早年家刻特征。

    他不动声色，随手挑了几本普通连环画搭单，一并询价。

    摊主整堆旧书打包报价，这本善本只按普通旧书算价，十几块钱一并卖给杨明。杨明收好书卷，心里暗自窃喜，觉得能便宜拿下此书，这一趟就没白来。

    他继续沿着连片地摊缓步闲逛，在一处摆满铜杂、碎玉、旧银饰的货摊前停下，映入眼帘的各色物件胡乱堆叠着混作一团。

    他蹲下来仔细翻捡，拿起一方不起眼的小章仔细看。这玩意儿埋在碎石料堆深处，石面蒙着厚灰，看起来毫不起眼。

    此章为明末金陵本土雨花玛瑙闲章，是此地独有的石料，古时金陵文人常用雨花石材篆刻自用闲章，存世远少于普通玉石印章，属地域特色文房小件。

    因外表灰土厚重，没有花哨纹饰与名家落款，混在一堆废弃石料里，摊主分辨不出石料年份与篆刻价值，只当成寻常手工打磨的普通石头闲章，长期搁在杂料里无人问价。

    杨明随手拂去表层尘土，天然雨花纹理与古朴刀工尽数显露，认出这是明代老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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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动声色，顺带挑了几件寻常小铜件搭在一起询价。摊主粗略扫了眼整堆物件，开价十五块钱。

    杨明爽快付钱，将印章稳妥收好。这玩意虽然看着不起眼，但要是遇到识货的，那还是能卖个好价钱的。

    移步隔壁专营铜器的摊位前，看到摊上杂乱堆放铜锁、烟锅、民用小铜盘，大多是民国日用老铜件。

    杨明又蹲下来挑捡起来，翻到一根素面长铜尺被压在残破铜器底层，拿起来细看，这东西通体无纹饰、无铭文，造型简约朴素。

    杨明认出来这是清代金陵作坊打造的紫铜文房镇尺，旧时南京铜作工艺独到，用料是精纯紫铜，分量厚重，是本地书院文人常用之物，市面存量稀少。

    正因为形制素雅毫无花哨装饰，摊主看不出用料与做工门道，只视作普通老旧铜尺，等同于废铜闲置。

    杨明上手掂量，凭坠手的分量和自然老包浆辨出年代，佯装无意随口询价。摊主随口报价：“八块钱拿走。”

    杨明当即掏钱入手。半日功夫接连收得三件好物，件件都是带着金陵本地文脉的冷门藏品，低廉的成交价让杨明暗自庆幸朝天宫初兴的市集遍地是捡漏机缘。

    接连捡了三样物件，杨明本想着顺势再淘几件称心东西，可往后一路逛下来，行情陡然变了模样。

    但凡遇上看着入眼的货色，开口询价，摊主报出的价钱全都虚高离谱。

    想来古玩市集慢慢红火，懂行的生意人日渐增多，早不是不识货、贱卖老物件的时候。

    接连好几件看上的小件全被高价拦下后，他心情有些郁闷起来。

    懒散着逛完整条市集，看到少有分量足的大件重器，多是零碎杂项，可得可不得。兴致慢慢被磨没了，杨明索性不再转悠，打算回住处歇息。

    行至街巷拐角，杨明撞见一处新开的画廊，几名工人正忙着吊装门头牌匾，店内墙面已经挂满各式古画。

    他驻足在店门外打量片刻，守在门口的中年老板见他逗留许久，脸上堆起笑意上前搭话：“小店方才开张，搜罗了不少上好字画，先生若是感兴趣，不妨进店品鉴一番。”

    店主热情邀约，杨明顺势点头应允：“新店开张，自然要进去开开眼界。”说罢跟着店主迈步进店，慢悠悠环顾店内陈设。

    两侧墙面错落挂满画作，大多都是民国名家小品，山水、花鸟、人物样样齐全，多是近现代江南书画名流寻常存世作品，品相参差不齐。

    厅堂正中最惹眼的主墙面，单独悬着一幅立轴山水，是明末清初金陵本土顶尖画家龚贤的浅绛山水立轴。

    作为金陵八家之首，龚贤笔下尽是金陵近郊山川实景，独树一帜的积墨笔法浑厚苍润，在本地字画里分量最重，店家特意把这幅画摆在门面核心位置，当做镇店好物撑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