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看着易年,那双空洞的眸子中,最后一丝因理念不同而产生的微弱涟漪平息了下去。
没有再说话,任何言语在此时都已显得多余。
低下头,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抓起了龙鳞。
动作轻柔,仿佛在抚摸一件心爱之物,又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然后,手腕一翻,剑尖抬起,稳稳地指向了站在对面的易年。
这个动作,意思已然再明显不过。
他拒绝了易年给予的保留最后体面的机会。
他选择以手中之剑,为自己所坚信的“道”,做最后一搏。
人间的未来,两种截然不同的理念,就在此刻,由这场最原始的生死对决来裁定!
易年看着那指向自己的剑尖,看着神秘人眼中不掺杂任何个人情绪的决绝,轻轻地摇了摇头。
那摇头中没有轻蔑,没有嘲讽。
然后,易年动了,反手摸向了自己的身后。
下一刻,凤凰翎出现在了手中。
没有多余的言语,没有战前的怒吼。
易年手握凤凰翎,身形再次爆发,如同扑向猎物的苍鹰,直刺那人!
那人亦同时而动,手中龙鳞划出一道冰冷的蓝光,迎向易年!
两柄神兵,一赤红,一冰蓝,在前方引领。
两个身影,一决绝,一复杂,在后紧随。
双剑即将碰撞,决定生死的一瞬即将到来——
然而,就在这电光石火的刹那!
易年那空着的左手,猛地朝着那人手中的龙鳞虚空一抓!
一股源自血脉与灵魂的紧密联系瞬间被引动!
龙鳞发出一声欢快的清鸣,剑身剧烈一震,骤然从那人手中脱手飞出。
化作一道蓝光,乖巧地落入了易年那只虚爪的左手中!
不为别的,只因龙鳞,本就是易年性命交修的神兵!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完全超出了那人的预料!
他的一切计算、一切反应,都是基于手中拥有兵刃的前提。
此刻龙鳞骤然易主,他中门大开,那前冲的势头,那刺出的手臂,都出现了致命的破绽!
而易年,等的就是这个破绽!
右手握着的凤凰翎,那微微亮起的赤红光芒骤然炽盛!
趁着神秘人这瞬间的错愕与空当,手腕一抖,凤凰翎如同拥有了生命的热流,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精准无比地刺入了那人的胸口!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轻微却清晰。
那人前冲的动作戛然而止。
他低头,有些茫然地看着那柄没入自己胸膛的赤红色短剑。
剑身周围的衣衫瞬间被染红,但那鲜血却诡异地没有大量涌出。
下一刻,异变发生!
凤凰翎上那赤红的光芒,如同被点燃的烈油,轰然爆发!
纯净而炽烈的红色火焰,瞬间从剑身之上汹涌而出,将整个身躯完全吞噬!
“轰——!”
火焰燃烧,没有发出剧烈的爆鸣,只有无声的净化之力在弥漫。
被包裹在赤红的火焰之中,那张与第一位圣人一般无二的面容,显得格外清晰。
然而,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痛苦的神色,没有临死前的挣扎与不甘,甚至没有对易年那“耍诈”手段的惊讶与愤怒。
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任由火焰焚身,眼神依旧带着最初的空洞与茫然。
仿佛这具躯壳的感受与他无关,仿佛这终结的到来也与他无关。
没有惋惜,没有遗憾。
就像他刚刚降临这个世界时那样,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
赤红的火焰温柔而坚决地舔舐着他的身躯,那圣人的皮囊在火焰中开始变得透明。
然后如同融化的冰雪,一点点地分解消散,化作点点闪烁着微光的尘埃,最终彻底化为虚无,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只有凤凰翎,在火焰燃尽之后,“叮当”一声掉落在地面的瓦砾上。
赤红的光芒渐渐内敛,恢复了古朴的模样。
这恶念化身的消亡悄无声息,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平静。
他谈不上好。
操控幽泉,掀起战火,视苍生为需要清除的“瑕疵”,其行为带来的只有毁灭与痛苦。
但他也谈不上纯粹的坏。
他的一切行动不是源于邪恶的欲望,而是由圣人遗骸中的戾气与恶念,结合了对“清除幽泉重塑世界”的极端执念所化。
他的逻辑是扭曲的,他的目标是偏执的。
但他本身更像是一个走错了路的可怜人。
变成如今这般模样,也不完全是他之过错。
自太初古境的白骨宫殿中苏醒,以一张“白纸”的姿态降临这个世间时,他最先“看”到,感受到的,是什么呢?
是妖族的追杀,是世间的弱肉强食,是隐藏在光明下的阴谋与算计…
他看见的,几乎全是这个世界的“恶”。
或许,唯一称得上“温暖”的记忆碎片,便是南昭那间普通的客栈里,易年与他分享的那几只烤野兔。
那短暂的没有任何功利色彩的相处,那食物最本真的香气,曾在他空白的意识中留下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印记。
然而,这丝微弱的善意很快便被随后发生的事情所淹没。
易年喊出了那个“死”字,瞬间剥夺了追杀而来的妖族生机。
这血腥而决绝的一幕,无疑在他那空白的认知上,刻下了关于“力量”、“杀戮”与“决断”的烙印。
然后,无形中将他推向了那条以“清除”为手段的深渊。
至于易年为何最终选择用凤凰翎来了结他。
这其中,蕴含着易年一份复杂而深沉的心意。
构成他存在的那具躯壳与那双眼睛,终究是源自那位天地间的第一位圣人,那位出身于元氏一族的伟大先贤。
那位圣人,为了苍生牺牲自我,其光辉照耀万古。
用元氏一族的传承至宝凤凰翎,来为这具由圣人遗泽所化却走入歧途的躯壳送行,是一种尊重。
同时,这也是一种归宿。
尘归尘,土归土。
恶念散尽,圣躯归寂。
光幕之内,终于彻底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易年一人,独立于废墟与雨幕之中,左手握着龙鳞,脚下躺着凤凰翎。
两位伪圣,尽皆伏诛。
这场席卷大陆的浩劫,终于看到了终结的曙光。
光幕之外,时间仿佛凝固了。
无论是残存的人族将士,还是不远处鸦雀无声的妖族大军,所有人都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
僵立在原地,脸上是近乎统一的麻木。
眼睛看着,耳朵听着,但大脑却拒绝处理这匪夷所思的信息。
赢了?
我们…
赢了?
这个念头太过荒诞,太过不真实。
以至于没有人敢去触碰,更没有人敢去相信。
就在不久之前,他们还深陷在绝对的绝望之中。
两位圣人降临,圣威如狱,人族覆灭似乎已是无可逆转的结局。
没有人,没有任何一个人,在心底最深处真的认为这场战争能赢。
那可是两位圣人啊!
可是…
可是那个少年用最原始的方式,打死了罪魁祸首,又以元氏神兵凤凰翎,终结了那神秘的存在!
他…
杀了两个圣人!
这已经不是奇迹所能形容。
这简直是梦幻!
是神话!
然而,它就真切切地发生在所有人的眼前。
所以,麻木成了最正常的反应。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漫长的一个纪元。
一个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从人族残存的人群中响起,带着浓浓的茫然与不确定,仿佛梦呓:
“我们……赢了吗?”
这声音很轻,却像是一块石子投入了死寂的湖面。
下一刻,如同连锁反应,越来越多的人开始从那种麻木的状态中微微苏醒,发出了类似的声音。
“赢……赢了?”
“圣人……死了?”
“易年……他杀了两个圣人?”
“你…你打我一下,看看我是不是在做梦…哎哟!你真打啊!疼!不是梦?!真的不是梦?!”
“我们…我们活下来了?人族…没有亡?”
声音从一开始的微弱茫然,逐渐变得清晰,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最终化为了不知该如何表达的激动。
周晚被埋在碎石下,听着周围的骚动,感受着那打在脸上的真实疼痛。
咧了咧嘴,想笑,却牵动了全身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最终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几声意义不明的嗬嗬声。
但那双原本有些涣散的眼睛里,却重新燃起了劫后余生的光彩,以及一丝“这臭小子真他娘的牛”的复杂情绪。
剑十一努力偏过头,望向光幕中那个独立的身影。
干裂的嘴唇翕动着,无声地念着“小师叔”,泪水混合着雨水从眼角滑落,那是极致的骄傲与如释重负。
白笙箫瘫软在地,气息奄奄。
但当他听到周围那逐渐响起的声音时,那双黯淡的眸子中,终于泛起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艰难地转动眼球,看向易年的方向,嘴角向上牵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欣慰却又带着无尽苦涩的笑容。
代价太大了…
但终究,是赢了。
而元承望,这位元氏族长,在长时间的死寂凝视后,缓缓地对着那神秘人消散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鞠躬的对象不是那个带来灾难的恶念化身,而是那具躯壳原本的主人,那位为了苍生牺牲的元氏先祖,那位天地间的第一位圣人。
然后,越来越多的人反应过来。
哭声,笑声,呐喊声,劫后余生的拥抱,寻找亲友的呼唤…
各种声音开始混杂在一起,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死寂。
胜利的实感如同迟来的潮水,终于开始冲刷这片饱经创伤的废墟。
尽管这胜利,是用无数的鲜血与牺牲换来的,显得如此沉重,如此悲凉。
但无论如何,他们还活着。
人族,没有亡。
而这一切的转折,都系于光幕之中,那个此刻正缓缓抬起头望向远方妖族大军方向的少年身上。
他的战斗,似乎还未完全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