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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79章 回家
    “你打算……开这玩意儿飞到旧金山?”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觉得你疯了但我又无法反驳”的复杂情绪。

    

    “不然呢?开车过去要八个小时,飞过去只要四十分钟。”克里斯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做了个请的手势,“上车。抓紧时间。”

    

    莫甘娜坐回副驾驶,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安全带。克里斯坐上驾驶座,双手握住方向盘——虽然已经不需要方向盘来控制方向了,但习惯使然,他还是觉得握着方向盘比较有安全感。他深吸一口气,将魔力通过方向盘注入符文石。蓝色光膜猛地一亮,然后整辆车开始上升。

    

    不是直升机那种伴随着巨大噪音的垂直起飞,而是像一部无声的电梯。车子以近乎优雅的姿态匀速上升,轮胎离地,车身越过废弃加油站的顶棚,越过公路两侧低矮的灌木丛,越过最近一排高压电线杆,最终停在了数百米的高空。

    

    脚下的加油站缩小成一个模糊的方块。拉斯维加斯的灯火在远方铺展成一幅金色的画卷,随着高度的攀升逐渐变成一片朦胧的光海。头顶是漫天的星斗,脚下是无边的黑暗荒漠。一辆黑色的凯迪拉克悬浮在天地之间,车头灯在夜空中切出两道光柱,看起来既荒谬又壮观。

    

    “抓紧了。”克里斯说。

    

    话音未落,车子开始向前移动。先是缓慢的滑行,像船离开码头,然后速度越来越快。车窗外的风声从低沉的呜呜声变成了尖锐的呼啸,车身微微震动,符文石的蓝光在引擎盖上稳定地闪烁着。克里斯通过方向盘操控着魔力的流向——左转让魔力向左倾斜,右转让魔力向右偏移,加速让符文石释放更多能量,减速则收回一部分魔力。

    

    莫甘娜抓紧了安全带,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她不是没有飞行过——在魔力被封印之前,她也能借助魔法在空中翱翔。但用自己的力量飞行和坐在一辆被魔法驱动的飞行汽车里是完全不同的体验。更何况这辆车的速度越来越快,迎面扑来的寒风从车窗的缝隙中挤进来,像冰针一样刺在脸上。

    

    克里斯注意到她在发抖,伸手打开了车内的暖气。暖风从空调出风口吹出来,瞬间缓解了车厢里的寒意。然后他又伸手从后座上拽过自己的大衣,单手抖开,盖在莫甘娜身上。

    

    “再忍一会儿,”他说,“过了内华达山脉气流会稳定很多。”

    

    莫甘娜裹紧大衣,将半张脸埋进衣领里。大衣上残留着克里斯的气味——雪松木调的男士香水混合着淡淡的烟草味和体温,意外地让人感到安定。她把头靠在座椅上,侧过脸看着窗外云掠过车窗。

    

    飞车在云层中穿行。脚下的地貌从荒漠变成山脉,又从山脉变成平原。内华达州的荒凉逐渐被加利福尼亚的葱郁取代,远处太平洋的海岸线在月光下泛着粼粼银光。克里斯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车窗上,目光扫过脚下的山川河流。

    

    他本来做好了战斗的准备。从拉斯维加斯到旧金山,他预计至少会遇到一次拦截。妮蔻的出现说明魔女组织已经重新锁定了莫甘娜的位置,按常理来说,辛德拉不会放过这个把人抢回去的机会。但他的符文之眼全程开着,感知范围内没有出现任何异常的魔力波动。没有伏击,没有追击,甚至连一个侦察魔法的痕迹都没有。

    

    他想了很久,只想到一种可能:妮蔻没有向辛德拉报告。

    

    或者是报告了,但报告的内容并不完整。她可能只说在拉斯维加斯发现了莫甘娜的踪迹,但没有提及具体的位置和时间窗口。她给了莫甘娜一个逃走的机会,也给了他一个完成任务的机会。

    

    不管是哪一种,克里斯都决定以后如果遇到妮蔻,先不动手,问清楚再说。

    

    “我们快到了”克里斯的声音响起。

    

    莫甘娜抬起头。旧金山的灯火出现在地平线尽头,这座城市的光芒更柔和、更温暖,像撒在太平洋东岸的一把碎金。金门大桥的双塔在夜雾中若隐若现,桥上的车流像一串流动的萤火。远处的山丘上,一排排维多利亚式的彩色房屋错落有致地排列着,有些窗口还亮着圣诞树的彩灯。

    

    已经是午夜了。平安夜即将过去,圣诞节的钟声快要敲响。

    

    克里斯操控飞车降落在金门公园一片无人的草地上。轮胎接触地面时发出轻微的闷响,车身上的蓝色光膜碎裂成无数细小的光点,像萤火虫一样飘散在夜空中。他熄了火,拔出车钥匙,符文石上的光芒也随之黯淡下来。

    

    莫甘娜从车上下来时腿有些发软,但她很快稳住了身体。克里斯从后备箱里拿出他的背包,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导航。莫甘娜父母登记在旧金山市政府档案里的住址在日落区,离金门公园不远。

    

    他们没有叫出租车。克里斯提议走过去——在平安夜的午夜,两个人在安静的居民区街道上行走,比坐车更不容易引起注意。莫甘娜没有反对。她想走一走,想让旧金山的夜风吹一吹自己发烫的脸颊,想在推开那扇门之前,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吹散一些。

    

    日落区的街道两旁种满了梧桐树,树枝上挂着零星的彩灯。大多数房子的窗户都是暗的,只有少数几户还亮着圣诞树的灯光。空气中有海风带来的咸味,还有不知哪户人家烟囱里飘出的柴火味。

    

    他们在一栋白色的维多利亚式小楼前停下。

    

    这栋房子看起来很普通——白色的木质外墙,深绿色的百叶窗,门前有一条短短的石头小径,两侧种着已经枯萎的玫瑰丛。屋檐下挂着一串彩灯,还没有熄灭,在夜色中一闪一闪地亮着。门口的台阶上放着一盆红色的圣诞花,花瓣上凝着细细的露珠。

    

    二楼的窗户还亮着灯。

    

    莫甘娜站在门前,忽然不动了。

    

    她的手攥着那件浴袍的领口,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紫色的眼睛盯着那扇墨绿色的木门,像是在盯着一个她等待了二十多年的答案。在魔女组织的那些年里,圣诞节对她来说没有任何意义。辛德拉不过圣诞节,组织里的大多数女巫也都不过。她只有在执行外勤任务时,才会透过窗户看到普通人家里的圣诞树、槲寄生花环和孩子们拆礼物时的笑脸。那时的她会觉得,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与她无关。

    

    而现在,她就站在另一个世界的门口。只需要按一下门铃,那扇门就会打开。但她不知道门后面等着她的是什么。是一对白发苍苍的老人?是一句“你终于回来了”?还是一句“你是谁”?

    

    克里斯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也没有催她。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座不会移动的山。沉默地告诉她:无论门后面是什么,他都在。

    

    最终,是莫甘娜自己抬起了手。

    

    她的手指悬在门铃上方,停了两秒钟,然后摁了下去。

    

    清脆的门铃声在安静的夜里响起,紧接着是一阵拖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由远及近。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满头白发的女人。她大约六十多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睡袍,外面披了一条针织披肩。她的五官轮廓和莫甘娜有七分相似——同样的高鼻梁,同样的尖下巴,只是眼角多了一些皱纹,紫色的眸子里也多了一层岁月的薄雾。她的手上还拿着一只没织完的圣诞袜子,红色的毛线从针尖垂下来,拖在地板上。

    

    她看着站在门口的紫发女人,手里的毛线针掉在了地上。

    

    没有尖叫,没有晕倒,没有电影里那种戏剧性的拥抱和泪水。她只是站在原地,嘴唇微微颤抖着,用一种干涩到几乎发不出声的嗓音说了一个名字。

    

    “莫……莫甘娜?”

    

    这个名字被她说出来,声音像是从二十多年前穿越而来,与此时的声音重叠融合到一起。

    

    莫甘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准备好的所有台词——我是你的女儿、我回来了、你们为什么抛弃我——在这一刻全都卡在了喉咙里,一句也说不出来。她只能站在那里,看着这个和自己有着相同紫色眼睛的老妇人,眼泪无声地滑过脸颊。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安娜?谁在门口——”

    

    一个同样满头白发的老人从楼梯上走下来,手里还拿着一根拨火棍。这头纯白的头发和他的年龄不符,可以看出他这些年经历了多少沧桑。他穿着格子睡裤和一件旧毛衣,戴着老花镜,看起来就像附近任何一户人家里再普通不过的退休老人。他看到门口的紫发女人时,脚步猛地顿住了,拨火棍从手里滑落,咣当一声砸在木地板上。

    

    “莫甘娜。”他说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比女人平静一些,但他的眼眶已经红了。不是惊疑的询问,而是确认——他甚至不需要问,因为站在门口的这个女孩,和他妻子年轻时的样子一模一样。

    

    “进来。”老人弯腰捡起拨火棍放在一旁,快步走到门口,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握住了莫甘娜冰凉的手指。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坚定得不容置疑,“外面冷,快进来。”

    

    莫甘娜被那只温暖的手牵着,跨过了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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