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很暖和。壁炉里的火还在噼啪作响,圣诞树上的彩灯把客厅照得五颜六色。沙发上摊着几本相册,茶几上放着两杯已经凉掉的热可可。看得出来,这对老夫妻在平安夜的晚上正在翻看旧照片。莫甘娜的眼角扫过那些摊开的相册,看到了一张黑白老照片——照片上是一个抱着婴儿的女人,那个婴儿有着和她一模一样的紫色眼睛。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克里斯跟在后面走了进来,顺手关上了门,将冬夜的寒风挡在门外。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玄关处,把空间留给这一家人。
老人把莫甘娜牵到沙发上坐下,然后蹲在她面前,摘下老花镜,用那双布满皱纹但依然明亮的紫色眼睛认真地打量着她。他看了很久,久到莫甘娜有些不自在地垂下眼帘。然后他伸出手,像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一样,轻轻地碰了碰她的头发。
“你长得和你妈妈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他微笑着说,眼泪顺着皱纹的沟壑无声地流下来。“我是你爸爸,我叫奥古斯特。那是你妈妈,安娜。我们等了你很多很多年。”
安娜走过来,在莫甘娜身边坐下。她已经泣不成声,只能用手一遍遍地抚摸着女儿的后背,像在确认她是真实的,不是一场平安夜的美梦。她的手很粗糙,是常年在厨房和花园里劳作留下的痕迹,但莫甘娜觉得那双手的温度比任何魔法都要温暖。
“对不起……”安娜哽咽着说,声音断断续续,“我们以为你死了……他们说你被火烧死了……我们找了你那么久……”
莫甘娜坐在沙发上,被两个老人夹在中间,浑身僵硬得像一块石头。二十多年。她自打懂事以来几乎都在女巫组织的领地度过,杀过人,施过禁咒,经历过无数次生死一线的战斗。她可以在面对任何敌人时保持冷静和冷酷,但此刻她却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不知道该说什么,甚至不知道该不该哭。
她的眼泪已经流下来了,但她自己完全没有意识到。
克里斯靠在玄关的墙上,双手抱胸,安静地看着这一幕。他想起瑞兹曾经说过的一句话:“魔法能做的事情很多,但有时候,不需要魔法,人也能做到魔法做不到的事。”
就在这个时候,门口又响起了脚步声。门没有锁,来人直接推门走了进来。
克里斯转头看去。凯尔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几个礼品袋。她穿着一件白色的高领毛衣和深蓝色牛仔裤,金色长发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背上背着她那把从不离身的吉他盒。看到靠在玄关墙边的克里斯时,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也在。”凯尔说。这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平安夜嘛。”克里斯耸了耸肩。
凯尔没有接话。她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了客厅沙发上。她看到了那个紫色长发的女人,正被她的父母夹在中间,手足无措地流着眼泪。
礼品袋从凯尔手里滑落,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莫甘娜。”凯尔开口了。和上次在克里斯别墅里那种第一次见面时生疏的语气不同,这一次她的声音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一种不确定的、脆弱的、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情绪。
莫甘娜从沙发上站起来,转身看向门口的金发女人。
她们一个紫发如焰,一个金发如霜。一个穿着晚礼服和酒店浴袍,一个穿着高领毛衣背着吉他。她们已经见过一次了,已经通过几次电话了,但此刻的对视和之前的任何一次都不一样。因为这一次不是安排在办公室里的会面,不是在电话两端礼貌而疏远的寒暄。这一次,是在她们出生的家庭里,在她们父母的面前,在平安夜即将过去圣诞节即将到来的时刻。
“姐。”莫甘娜说。上次见面之后,她已经学会把“姐姐”简化成“姐”了。虽然发音还是有些生涩,但比第一次好多了。
凯尔没有动。她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她是凯尔,她从来不哭。至少在舞台上从来不哭,在接受采访时从来不哭,在任何公开场合从来不哭。但此刻,在这栋被圣诞彩灯照亮的维多利亚老房子里,她的眼角终于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她快步走过去,走到莫甘娜面前,抬起手。手掌轻轻地抚摸在莫甘娜的头发上。
凯尔声音微微发颤,说道“我有好多话没来得及说。”
“我现在在这儿。”莫甘娜说。
凯尔嘴角抽搐了一下,最终放弃了表情管理,把莫甘娜一把拉进怀里。这个拥抱比上次见面时的告别拥抱用力得多,用力到莫甘娜能感觉到姐姐的心跳声——那个心跳声很快,和舞台上那个永远冷静的凯尔判若两人。
“你知道我找了多久吗。”凯尔的声音闷在莫甘娜的肩膀上,低沉而沙哑,“自从你走丢之后,我每天晚上都哭。我告诉自己,我还有一个妹妹,她在某个地方活着,我一定要找到她。后来我不哭了,但我还是告诉自己,她在某个地方活着。”
她松开莫甘娜,双手依然抓着她肩膀,蓝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紫色的眼睛。那张在舞台上永远自信凌厉的脸庞此刻全是不加掩饰的脆弱。
“谢谢你活着。”凯尔说。
莫甘娜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翘起,伸手擦了擦凯尔眼角那层一直没有落下来的泪水。“吉他弹得好不一定话也说得好,”她说,“什么叫‘谢谢你活着’。”
“闭嘴。”凯尔没好气地说,但她的嘴角也在往上翘。
两个老人也站了起来。安娜靠在奥古斯特的肩膀上,看着两个女儿斗嘴的样子,又哭又笑。她等这个画面等了太久,久到她已经不敢再等了。但此刻,它就发生在她眼前,在她熟悉的客厅里,在她亲手布置的圣诞树旁边。
一家四口,就这样在平安夜的客厅里抱在一起。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圣诞树上的彩灯闪烁着温暖的光芒,茶几上的两杯热可可已经完全凉掉了,但没有人在意这些。
克里斯依然靠在玄关的墙上,双手抱胸,嘴角浮起一个发自内心的弧度。
他在这个世界没有家人。
穿越之的世界,他是独生子,那个世界的父母不知道怎么样了,身体是否还康健,希望他们不要因为我的离开太过伤心。
“爸妈,儿子不孝,不能给你们尽孝了。”克里斯想起了前世的父母,眼睛上起了一层水雾,他在横店跑了好几年的龙套,一直想着出人头地再回去。
凯尔最先从这个漫长的拥抱中抬起头来。她擦了擦眼角,转过身,看向还靠在玄关墙边的克里斯。她的表情又恢复了那个舞台上冷峻利落的凯尔,但那双蓝色的眼睛里,多了一丝之前从未有过的柔和。
“你。”她说,语气算不上友善,但也不再是之前那种纯粹的客套,“你还站在那里干什么?过来坐。”
克里斯愣了一下。
安娜也从哭泣中抬起头来,擦了擦眼泪,朝克里斯露出了一个满是感激的笑容。“你就是克里斯先生吧?凯尔在电话里提到过你。快进来坐,我去给你倒杯热可可。”
“提到过我?”克里斯挑了挑眉,看向莫凯尔。凯尔迅速别过脸,假装在研究圣诞树上的彩灯排列顺序。
奥古斯特用那双和凯尔一模一样的锐利蓝眼睛盯着他,语气不容置疑:“平安夜不赶客。坐下。”
克里斯张了张嘴,最终把客套话咽了回去。他脱了鞋走进客厅,在沙发最边上的位置坐下。安娜很快就端来了一杯冒着热气的热可可,还往里加了两颗。他捧着那杯热可可,被一个老太太的热情搞得有些不知所措。
莫甘娜坐在沙发另一端,看着克里斯捧着热可可手足无措的样子,这还是那个玩世不恭的男人吗?想到这里她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凯尔顺着莫甘娜的目光看了一眼克里斯,又看了一眼妹妹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若有所思地挑了挑眉。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从茶几
“巧克力的,”凯尔说,“上次你说不喜欢吃太甜的,我专门找了一家低糖的店。”
莫甘娜接过曲奇,咬了一口。甜度确实比上次在办公室吃的那批低了很多。她点了点头。“好吃。”
凯尔的嘴角弯了一下,几乎看不出弧度,但那双眼睛出卖了她。
安娜开始絮絮叨叨地问莫甘娜这些年过得怎么样。凯尔问过类似的问题,莫甘娜当时的回答只有“还行”和“没什么好说的”。但这一次,在这个被圣诞彩灯和壁炉火光包围的客厅里,在母亲温暖的手掌和父亲关切的目光中,莫甘娜开始慢慢说了。
她说得不多,但比上次多了很多。她说起魔女组织基地里的样子——那座永远照不到阳光的古堡,那些永远燃烧着的紫色火把,那些永远练不完的魔法课程。她没提那些血腥的部分,只说了一些日常的细节:基地的食堂从来不供应甜食,因为辛德拉说甜食会腐蚀战士的意志;宿舍的窗户永远封着厚重的窗帘,因为任务需要夜间行动,所有人必须习惯黑暗;魔女们没有假期,没有圣诞节,唯一的休息日是每年夏至那一天,辛德拉会允许她们喝酒。
安娜听着听着又开始流泪。奥古斯特握着妻子的手,眼神里有一种隐忍的心疼。凯尔把吉他盒放在沙发旁边,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安静地听着。她的表情平静,但克里斯注意到她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莫甘娜讲完之后,客厅安静了几秒钟。然后奥古斯特开口了。“你妈妈每年圣诞节都会多摆一副餐具,”他说,声音低沉而平稳,“一开始邻居觉得她疯了,后来不说了。有一个空位,永远是留给你的。”
莫甘娜低下头,紫色的长发遮住了她的表情。
安娜擦了擦眼泪,忽然站起来,拉着莫甘娜的手往二楼走。“跟我来,我给你看样东西。”她带着莫甘娜走上楼梯,推开二楼走廊尽头一扇紧闭的木门。门后面是一间小小的卧室,房间里没有灰,显然常年有人在打扫。床上的被褥是浅紫色的,窗帘是浅紫色的,连床头柜上的台灯罩都是浅紫色的。这个房间的布置这些年一直没变。
墙上挂着一幅粗糙的蜡笔画,画面上一家四口手牵着手——一个金发女人、一个紫发男人、一个更小的金发女孩和一个最小的紫发婴儿。画面的角落写着一行字:“凯尔画的全家福,她三岁。”
“你姐姐画的。”安娜指着那幅画说,“她画完这幅画的第二天,你就被人偷走了。从那以后她再也没画过画。”
莫甘娜站在那幅蜡笔画前,看了很久很久。她的手指轻轻碰了碰画上那个紫色头发的婴儿——那个用最简单的线条勾勒出来的、几乎看不出人形的小小人影。那是她自己。那是她在二十多年留下的唯一痕迹。一滴眼泪落在画框的玻璃罩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她没有去擦。
从二楼下来的时候,莫甘娜的眼眶比刚才更红了,但她的表情比之前任何一刻都要平静。她没有再坐回父母中间,而是在克里斯旁边坐了下来。
“你还好吗?”克里斯轻声问。
“不好。”莫甘娜说,“但比以前任何时候都好。”
壁炉里的火焰舔舐着木柴,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安娜起身去厨房重新热了可可,顺便端出了一整盘自己烤的姜饼小人,每个小人的脸上都用糖霜画着不同的表情。凯尔终于卸下了所有防备,靠在沙发扶手上,把脚搭在莫甘娜的腿上,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给我按按,今天排练了一整天,腿要断了。”
莫甘娜低头看着搭在自己腿上的那双长腿,犹豫了两秒钟,然后真的伸手开始按。她的动作很生疏,力度也不太对,但凯尔闭上眼睛,舒服地哼了一声。
奥古斯特不知什么时候拿出了相机。那是一台老式的胶片相机,快门按下时会发出清脆的咔嚓声。他对着沙发拍了一张——两个老人靠在一起,两个女儿并肩坐着,一个金发如霜,一个紫发如焰,圣诞树的彩灯在她们身后闪烁着。
“老奥,你那个相机还能用吗?”安娜问道。
“当然能用。”奥古斯特拍了拍相机机身,语气骄傲得像在炫耀一台新买的跑车,“这台相机是我和你妈结婚的时候买的。四十年了,拍出来的照片还是比数码的清楚。”
“那你这张照片得洗两张,”凯尔闭着眼睛说,脚还搭在莫甘娜腿上,“一张挂客厅,一张我带回去挂排练室。”
奥古斯特笑了。“洗三张。多出来的那张给克里斯先生。”
克里斯端着那杯已经半凉的热可可,听到自己名字的时候愣了一下。“我就不用了,这是你们的全家福。”
“你不是把我们女儿带回来的人吗?”安娜转过头看着他,笑容温暖而坚定,“那就是我们的家人。”
听到老头的话,克里斯唇角微扬,抬眼斜睇着凯尔和莫甘娜,目光里藏着几分暧昧的打趣。
莫甘娜和凯尔同时看到了克里斯的眼神,不同的是,凯尔有些害羞地扭过头,而莫甘娜则是有些不服输地看着克里斯。
但此刻,坐在这栋白色小楼温暖客厅的沙发角落里,捧着一杯已经凉掉的热可可,看着壁炉里的火焰和圣诞树上的彩灯,听着凯尔抱怨排练有多累、安娜絮絮叨叨地说姜饼小人烤糊了几个、奥古斯特得意洋洋地炫耀他的老相机——他忽然觉得,那个早已被遗忘的愿望,也许在今晚,以另一种方式实现了。
窗外的天空在不知不觉中开始泛白。平安夜已经过去了,圣诞节的早晨正在悄然降临。奥古斯特拉开窗帘,外面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小雪。雪花很细很小,落在窗玻璃上迅速融化成水珠,但毕竟是雪。旧金山的冬天极少下雪,这场雪像是上天额外赠送的圣诞礼物。
“下雪了。”他说。
所有人都转头看向窗外。细密的雪花在晨曦的微光中缓缓飘落,给街对面那排彩色房子的屋顶铺上了一层薄薄的白色。远处的教堂传来低沉的钟声,一声接一声,回荡在被晨光染成淡金色的城市上空。
安娜靠在奥古斯特的肩膀上,看着窗外的雪。凯尔依然把脚搭在莫甘娜腿上,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眼睛。莫甘娜看着窗外这场意外的小雪,忽然转过头,看向克里斯。
“克里斯。”
“嗯?”
“圣诞快乐。”她说,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克里斯看着她。她紫色的眼睛里映着壁炉的火光,嘴角带着一抹从来没有过的、真正放松的笑容。他忽然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她笑。不是冷笑,不是嘲讽的笑,不是那种在拉斯维加斯赌场里应付陌生人的礼貌微笑,而是一个真正发自内心的笑。
“圣诞快乐,莫甘娜。”他说。
然后他转向其他人,提高了音量:“圣诞快乐,奥古斯特先生、安娜夫人、凯尔。”
“圣诞快乐!”安娜开心地回应道,从厨房里又端出一盘新烤的曲奇。
“圣诞快乐。”奥古斯特举起热可可的杯子,像举起一杯威士忌。
凯尔看了克里斯一眼,忽然说:“你还欠我一首歌,之前电话里你答应过的。”
克里斯翻了个白眼。“圣诞节不谈工作。”
“那圣诞节之后谈。”
“圣诞节之后也不谈。节后综合症。”
“你到底有没有诚意。”
莫甘娜看着两个人拌嘴,嘴角的弧度又扩大了一分。她把凯尔的腿从自己身上挪开,站起来走到窗边。雪还在下,街对面,邻居老太太推开房门出来拿报纸,看到满天的雪花时惊喜地捂住了嘴巴,然后朝屋子里大喊了几声。很快,几个穿着睡衣的小孩子蹦蹦跳跳地跑出来,在薄薄的积雪中伸着手转圈。
身后,凯尔和克里斯的拌嘴还在继续,话题已经从歌曲转向了哪个牌子的吉他弦最好用。安娜在给姜饼小人重新画糖霜,奥古斯特在摆弄他的老相机,试图抓拍窗外的雪景。
莫甘娜回头看了一眼客厅。壁炉里的火还在烧,圣诞树上的彩灯还在闪,茶几上摆满了曲奇和姜饼和热可可,沙发上挤着两个拌嘴的大人和一个正在偷吃曲奇的老人。她的家人都在这里。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远处教堂的钟声还在敲,一下,两下,三下,像在宣告什么新的开始。
克里斯终于结束了和凯尔关于吉他弦的无意义争论,走到窗边,站在莫甘娜身旁。他没有说话,只是和她一起看着窗外的雪。
过了一会儿,他感觉到莫甘娜的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不是握,只是碰了碰——轻得像一片落在皮肤上的雪花,转瞬即逝。
但他知道那个触碰意味着什么。
在这个飘着雪的圣诞清晨,在这栋被彩灯和炉火包围的白色小楼里,莫甘娜过了自己第一个有记忆的圣诞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