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在金晨带来的点心和一番意味深长的话中沉淀下去,又被辅助剂带来的冰火煎熬拉扯得格外漫长。翌日清晨,我是在心口一阵熟悉的、细密的抽痛中醒来的,仿佛那蛊虫在经脉间又不安分地游走了一圈,留下冰冷的轨迹。
七雨伺候我起身时,我感觉到一丝不同。并非虚弱减轻,而是一种……滞涩中隐约透出的、极其微弱的“流动感”。像是干涸龟裂的河床深处,终于渗出了一缕几乎难以察觉的湿意。尝试着按照霍晓晓教导的、最基础的吐纳法门,极其缓慢地引动气息,那原本完全不听使唤、如同死水般沉寂在丹田角落的一丝气感,竟然随着意念,极其艰涩地、颤巍巍地挪动了一点点。
内力。
属于“千面玉狐”、曾经磅礴而精纯、却在冰原上与烬霜和重伤一同被击散得近乎彻底的内力,竟然真的开始有了一丝凝聚的迹象。这不仅仅是身体机能的恢复,更是力量本源的重燃。
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清晰的警告。那丝微弱气感流转过心脉附近时,蛰伏的噬心蛊立刻传来一阵尖锐的寒意,如同被惊扰的毒蝎竖起尾针。我立刻停止尝试,额角已是一层冷汗。恢复内力是好事,却也意味着与这体内最大的隐患——噬心蛊——的正面冲突将不可避免,甚至可能因为力量的增长而提前引爆。
“少主,您怎么了?脸色这么白?”七雨担忧地问。
“没事。”我平复着呼吸,压下心口的悸动。“今日感觉,似乎比昨日又好了些。”
早膳后,我依旧被搀扶到花厅。窗外阳光依旧炽烈,但经过昨日那场小小的风波,老宅似乎又恢复了那种表面上的宁静有序。只是这宁静之下,暗流或许涌动得更加急切了——毕竟,长房一脉,老爷子说过子嗣单薄,代代能有一个长大成人就不错了,所以明面上就只剩我这一个“独苗”了,还偏偏是个重伤未愈、传言内力尽失、且出身低贱的养子。对于那些枝繁叶茂、对家主之位和家族资源虎视眈眈的各路旁支而言,我这“少家主”的位置,恐怕比看起来更加“诱人”且“可欺”。
七文照例将一些需要过目的简报送来,我靠在圈椅里,慢慢翻阅。新型辅助剂的药效在晨起时最为明显,此刻头脑清明,甚至有种过度活跃带来的紧绷感,处理这些信息倒能稍作消耗。
然而,这份刻意维持的平静,在临近午时被再次打破。
花厅外传来比昨日更甚的嘈杂,脚步声凌乱,话语声也更为放肆,似乎笃定了此处的主人无力维持威严。
“听说咱们这位‘少家主’昨日威风得很,几句话就把明轩那几个没出息的小子吓得屁滚尿流?”一个颇为响亮的男声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可惜啊,再怎么逞口舌之利,也改不了躺在床上喝药的事实。咱们皇甫家长房,难道真就指望这么一个……病秧子来支撑门户了?连个孩子都生不出来!哪像我们,兄弟姐妹就好几个!果然妖孽的长房是被诅咒的!”
话音落下,引来一阵附和的笑声。
我缓缓抬起头。门口已簇拥着七八个年轻人,衣着华贵,气焰嚣张。为首的两人,年纪稍长,约莫二十五六,一个面皮白净,眼神却透着阴鸷;另一个体格健壮,满脸横肉,刚才大声说话的正是他。他们身后跟着的,除了昨日那个陈姓胖子,还有几个生面孔,但眉宇间的骄矜之气如出一辙。皇甫明轩倒是不在,想必还在“闭门思过”。
七文和七雨立刻上前,面色冷峻如冰。
“皇甫杰,皇甫勇!”七文声音低沉,带着警告,“此地是少家主静养之所,暖阁不是你们可以来的地方。岂容尔等喧哗放肆!速速退下!”
皇甫杰轻笑一声,推开虚掩的花厅门,径自踏入,目光如同冰冷的蛇信,在我身上舔过。“七文管家,好大的威风。我们兄弟二人,听闻少家主玉体欠安,特来探望,这难道也错了?”他故意将“少家主”三个字咬得又重又慢,充满了讽刺。
皇甫勇更是大剌剌地走进来,环视花厅,啧啧两声:“瞧瞧这地方,药味熏天,死气沉沉。我说夜妹妹,”他竟用上了如此轻佻的称呼,七雨气得浑身一颤,“你这身子骨,既然扛不起事,何必硬占着这‘少家主’的名头?让家主爷爷和各位叔伯操心劳神?不如好好养着,享享清福,家族里的事,自然有能干的兄弟们分担。”
他这话,几乎将觊觎之心摆在了明面上。长房子嗣单薄,旁支蠢蠢欲动,尤其是一些自诩血脉不算太远、又自觉有能力的,早已将我这“独苗”视作最大的障碍。
心口那股寒意,因这赤裸裸的恶意和挑衅,骤然变得活跃而冰冷。但我面色未变,甚至没有看皇甫勇,只是将目光投向窗外。一株芭蕉探进檐下,叶片宽阔,绿意盎然,在炽热的阳光下边缘微微卷曲。
“能干的兄弟?”我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花厅内的嘈杂,带着一种玉石摩擦般的冰冷质感,“是指你们吗?我只记得除了长姐,没有别的兄弟姐妹。长姐还是个养女。祖父说长房就我一根独苗!”
皇甫勇一愣,大概没想到我会直接反问,随即恼羞成怒,上前一步:“你什么意思?看不起我们旁支?我告诉你,皇甫夜,长房就剩你一根独苗,还是个女的,又伤成这样,你以为你能坐稳这个位置多久?识相的话……”
“识相的话,如何?还有,我记得祖父说过,长房不论男女皆为子,皆是家族唯一继承人。”我打断他,终于缓缓转过头,看向他。
就在他与我目光接触、被我眼中那片死寂的漆黑所摄、下意识停顿的刹那,我动了。
没有剧烈的动作,甚至没有从椅子上站起来。只是搁在扶手上的右手,仿佛因疲惫而极其自然地垂落了一下,指尖恰好掠过窗沿外那片最靠近的、边缘挺括的芭蕉叶。
动作轻描淡写,如同拂去一粒微尘。
但指尖划过的瞬间,那一丝刚刚重燃、微弱却精纯无比的内力,被压缩到极致,顺着叶脉疾速掠过!
“咻——!”
一道细微到几乎无法耳闻的破空声。
“啊——!我的脸!”
皇甫勇猛地捂住左脸,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指缝间,殷红的鲜血瞬间涌出!一道从颧骨斜划至嘴角的、细长而深刻的血口子,赫然出现在他脸上,皮肉外翻,鲜血淋漓!
花厅内,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呆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捂脸惨嚎、鲜血从指缝不断滴落的皇甫勇,又猛地转头看向皇甫夜——那个依旧苍白虚弱地靠在圈椅中,仿佛连抬手都费力的“病秧子少家主”。
我慢慢收回手,指尖甚至没有沾染半点叶片的汁液。心口因这凝聚内力的骤然一击,传来噬心蛊狂暴的收缩和经脉撕裂般的剧痛,喉头甚至涌上一丝腥甜。但我强行咽下,面色白得近乎透明,眼神却冷得像万年不化的玄冰,静静地看着惨叫的皇甫勇,以及他身边脸色骤变、惊疑不定的皇甫杰。
“看来,”我的声音比刚才更嘶哑了些,却字字清晰,如同冰锥砸地,“你所谓的‘能干’,连我一片叶子都接不住。”
“长房的独苗,即便卧病在床,”我目光扫过花厅内每一张惊惶的脸,“也不是你们这些旁支,可以随意置喙、更遑论……欺辱的。”
“这道口子,是教训。”我看着皇甫勇因痛苦和恐惧而扭曲的脸,“下次再敢踏进这里放肆,掉的,就不只是脸皮了。你们似乎忘记了我还是谁!”我抬手慢慢转动着拇指的玉扳指。
“少家主!你……你敢……”皇甫杰又惊又怒,指着我,手指颤抖,却不敢再上前一步,看向我的眼神充满了忌惮和难以置信。他完全没看清我是如何出手的!那真的是……内力?可传言不是说她已经废了吗?
众人看到皇甫夜拇指的玉扳指,不敢再多言,这可是个活阎王啊!幻影的少主啊!怎么能看她病弱就不把她当回事了!
“杰少爷,勇少爷!”金晨冰冷的声音如同警钟,再次在花厅门口响起。她不知何时已赶到,身后跟着的护卫比昨日更多,气息也更加肃杀。“带着人,在少家主养病之处大放厥词,恶意挑衅,甚至意图不轨,致使勇少爷‘不慎’自伤!你们眼中,可还有家规,可还有长房嫡系!”
她直接定性为“自伤”和“挑衅嫡系”,将皇甫勇脸上的伤归咎于他们自己的“不慎”和“不轨”,维护之意和强势手段展露无遗。
“金姨!是她!是她用妖法伤我!”皇甫勇捂着脸,疼得声音都变了调。
“妖法?”金晨目光如电,扫过地上那片完好无损、只是边缘似乎被无形之气微微震得卷曲的芭蕉叶,又看了看皇甫夜虚弱得仿佛随时会晕倒的模样,语气斩钉截铁,“勇少爷伤痛之下,神志不清,胡言乱语!还不快扶下去医治!今日在场所有旁支子弟,一律禁足,听候家主发落!”
护卫们立刻上前,不由分说,将惨嚎的皇甫勇和面色铁青、还想争辩的皇甫杰等人全部“请”了出去,动作干脆利落。
花厅再次恢复寂静,只剩下空气中淡淡的血腥味,和地上那几滴尚未干涸的血迹。
金晨快步走到皇甫夜面前,这次她没有掩饰眼中的震惊和担忧,低声急问:“少家主,您可还好?”她显然看出了皇甫夜气息的极度不稳和脸色的异常。
我强撑着摇了摇头,示意无妨,但胸口翻腾的气血和噬心蛊的剧烈反应,让我一时说不出话来。
金晨立刻对七文七雨道:“快扶少家主回暖阁休息,我马上去请医师,并禀报家主!”她深深看了皇甫夜一眼,那一眼里包含了太多信息——对她恢复内力的惊疑,对动用内力引发隐患的忧虑,以及对今日果断出手震慑旁支的……复杂赞许。
“记住,今日勇少爷是与人争执推搡时,自己不小心撞到了窗沿划伤。”她离开前,对留下的两名心腹仆役沉声吩咐,“把这里打扫干净,不该有的东西,不该传的话,一丝一毫都不能有。”
“是!”
我被七文七雨小心搀扶起来,走回暖阁。每一步都牵扯着心口和经脉的剧痛,额头的冷汗涔涔而下。
但当我躺回榻上,闭目忍受着噬心蛊反噬的痛苦时,心中却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一片叶子,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
这不仅仅是警告。
这是在向所有觊觎长房权柄、轻视我这“独苗”的旁支宣告:
皇甫夜,即便重伤濒死,内力百不存一,也依旧是皇甫家长房嫡系唯一的继承人。
她的命是捡回来的,所以,更懂得如何用最直接、最血腥的方式,守护自己必须守护的东西。
窗外,蝉声嘶鸣,烈日灼灼,仿佛在见证着这场嫡庶之间无声却已见血的交锋。
而我,在这剧痛与冰冷交织的黑暗里,清晰地感知到,丹田深处,那一丝微弱的气感,虽然因为方才的透支而黯淡,却并未消失,反而在某种极限的压迫下,变得更加凝实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