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别之际，师恩难忘。这一刻，眼见爱徒如此深明大义，通达清理，王先生甚是欣慰，也随即站起身来。
方明月朗声说道：“这一杯酒，除了感谢先生数年来的栽培、教诲之恩，更是为了表达，对前些日子先生仗义扶助的感激之情……”
离别在即，她首先想到的，依然是这师徒之情。
“明月啊，”王先生接过话语，“为师跟令先尊、令先慈，情同手足，此前的那些事情，不过是举手之劳，就不要再提了吧？”
王先生为人仗义，倒不是那种居功自傲之人。
明月自忖大恩难言谢，也不便于再多说什么，就和师尊碰了一下杯。
酒过三巡之后，明月就以吃饭吃菜为主，很少再喝酒了。
那王先生觉得，爱徒丧亲未久，确实也不应该酗酒。这样想着，也就自斟自饮起来。
将近半个时辰之后，方明月站起身来，这样说道：“王叔叔啊，再过一刻钟，明月就要离开这桑梓之地，到异乡去了——”
“异乡？”王先生惊愕不已，那握着酒杯的左手，也抖动起来了，“你，明月，你要到哪里去？”
“王叔叔，”方明月淡淡地说道，“在这样的一个小村子里，明月也没有什么事情要做的了。这个午后，是特意，是特意来跟师尊辞行的了。”
王先生这才恍然大悟，刚才那么长的一段时间，明月就只顾着埋头吃饭，很少再喝酒。原来就是想着，酒足饭饱之后，就要离开家乡了！
“你，你想清楚了？”愣了一下之后，王先生试着这样问道。看来，他还是想再作挽留的了。
皱了皱眉头之后，方明月的语气，变得斩钉截铁起来：“王叔叔，这几天，明月一直都在想着这个问题。而刚才，当我决定到这儿来，也就意味着，这一次的异乡之行，是非走不可的了……”
对于自己的爱徒，王先生自是再熟悉不过的了。这几年以来，和别的学生相比，多背得几句子曰诗云，那还只是表面现象；她真正出类拔萃之处，还在于那些见识、韬略和襟怀！因此，一旦她作出决定，那自然就是深思熟虑之后的重大抉择，应该不会再做更改的了。由此想来，她到这儿来，也不过是为了说一声而已。毕竟，除了亲生父母，她最为牵挂的，也就是自己的授业恩师了。
“打算，你，你打算到哪里去呢？”既然爱徒去意已决，王先生也就不再劝阻，而是顺势这样问道。
长睫毛扑闪了几下之后，方明月这样回应道：“要到，要到京城里去！”
“京城里？京城里，在那儿，你，你有熟人？”这一次，王先生还真是有点吃惊了：毕竟，爱徒年纪尚小，而京城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够到达的啊！换做一般人，甚至都难以想象。
“俗话说‘一回生二回熟’，我想，多经历几下，那里的一切，也就会慢慢熟悉起来的吧？”方明月如此回应道。
“既然是这样，那，为师先要预祝一番了，”王先生说着，端起了酒杯，“明月啊，祝你一路顺风！”
“托师尊吉言，明月在外，自当谨言慎行，好自为之……”方明月说着，就和王先生碰了一杯。
放下酒杯之后，王先生神情凝重，缓缓说道地：“明月啊，你想着要到外面去，这也是一件好事情。古人所说的‘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主要的着眼点，其实也就在于，出门在外，能够增长见识，开拓眼界，多一些人生的历练。从这个角度来说，为师也就不愿再说那些劝阻之词了。当然，这，这是你首次出远门，因此，有些事情，为师依然想聒噪几句……”
“王叔叔，你，你径直说吧，明月洗耳恭听！”一想到一别之后，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次聆听师尊的教诲，方明月的神情，也就格外的恭谨起来。
“这出门在外嘛，”王先生缓缓地说道，“首先就要谨言慎行，知晓自己的位置与处境，既不可妄自菲薄，也不宜夜郎自大，这其中的尺度与分寸，要靠自己去把握，总而言之，要不卑不亢……”
方明月兰心蕙质，深知这一切本系师尊的肺腑之言、经验之谈，当即微微点头，凝神静听起来。接下来，王先生就将道上的一些规矩和禁忌，择其大要，跟爱徒说了。
“……为师以上所说的，也只是一些条条框框而已，未必就适用于你。明月啊，你天资聪颖，凡事只要多懂点脑筋，应该不成什么问题的！”临末，王先生这样收束道。
“多谢，多谢恩师教诲！”方明月抱拳致谢道。
接下来，方明月提出，自己出门在外的这段时间里，家里的那些田地、院落，尚需王先生挤出一点时间，过问一下，管理一番。
这必要的退路，她也想到了；而且，这一刻，自己所能够托付的人，也非王先生莫属了。
“明月啊，你放心吧，”王先生爽快地说道，“那几亩田地，丢荒在那儿，甚是可惜。为师也要想点法子，若是能够租赁出去，到时候，你衣锦还乡之际，倒也能够多几个零花钱嘛！”
“零花钱嘛，”方明月接过话语，“明月倒是不愿多想，如果有人愿意耕种，能够地尽其力，物尽其用，明月也是乐于见到的。”
再就一些事情，商议了一番之后，王先生迟疑道：“明月，今天就是中秋节了。在为师看来，是不是要再歇宿一夜，明晨再定行程？”
“择日不如撞日，”方明月接过话，“待会儿，明月回家，带着行囊过来，就跟师尊辞行！”
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之后，王先生感慨道：“明月啊，你既然去意已定，为师也就没必要再啰嗦什么了。好吧，你，你这就去拿行囊。”
“好吧，这就去拿行李吧？”王先生温言说道。
离开王先生的家，走在前往自己院落的路上，方明月一时思绪如潮：这样的一段路程，此前也曾走过。只是，那种时候，功课完成之际，走在回家的路上，一边想着，这一天，又在私塾里学了那些内容，有哪些收获。一边又想着，回到家之后，娘亲一般都准备好饭菜了。在那种时候，往回走的这样的一段路，步履轻盈，满心欢喜，三步两脚就到了。而且，那种充满期待、满怀希望的感觉，甚至不是言语所能够形容的。
在那种时候，生命的律动，是拔节向上的。是啊，一边是一天天地长大，对生活充满信心。而另一方面，私塾里学到的那些内容，不是日常生活中的人们所能够完全理解的。如此一来，我就会觉得，学文习武，真的能够丰富自己的世界。如此一来，即便是粗茶淡饭，我也会觉得，生命之中有各种各样的可能，即将到来的新的一天，令人神往。
直到那个中秋之夜，当我发现，自己不能凭借读书，取得一官半职，就有点消沉了。不过，经过恩师的劝导，我还是觉得，科举上的功成名就，尽管让人羡慕；不过，那也不是每个人都要非走不可的。读书，有其自身的意义，没必要通过科举来证明什么。再说，这样的一条路被堵住了，我还可以另想一下别的途径。当然，这一切，都是长大以后的事情了。
然而，还没等我长大，家庭跌遭不幸。如此一来，我的世界，几乎都要崩塌了。此前，我也曾想着，会有不同的道路让我去闯，然而，当我意识到自己不过是孤身一人之时，还能怎样呢？
对于我来说，双亲的辞世，无疑是天大的打击！家中的顶梁柱已经倒塌了，就剩我一个人了，我还能做点什么呢？
于是，这几天，我想了很多，很多。
想了那么多，想了那么久，归根到底，似乎也只能用一句话来概括。那就是，自己是否要离开家乡，到异地去？
这样的想法，看似不可思议，看似荒诞不经，看似不可理喻，实则却是事出有因的。从表面上看，既然已经是孤身一人，无牵无挂的，到哪里不是找一碗饭吃呢？
更深层及的原因就在于，我此前读了那么多的书，究竟又是为了什么呢？也不妨这样说吧，书本里面的世界，要远远大于我目光所及。如此一来，留在家乡的意义，也就要大打折扣了。就比如说“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光看诗句，大体上的意思，我也能够理解；只是，正所谓“百闻不如一见”，如果不是到京城里去，实地看一下，终究还是隔了一层吧？当然，这只是一个小小的例子，不过呢，却也是我的心声啊！
是啊，既然小水养不了大鱼，只想着“悲守穷庐”意义有限，如何到外面闯荡一番，就成了当务之急了吧？从这个角度来看，读书确实自有其意义；最起码，你所能够想起的、想到的，要远胜过常人。
另外的一个原因就在于，活着的意义，究竟又是为了什么呢？对于这样的一个问题，那些古圣先贤，自然也都思索过。从境界上看，我自是远远不及。只是，我既然已经往这些方面去想了，也算是走向自尊自立自强的第一步了吧？
或许，这样的一步，迟早都是要迈出的。毕竟，我并不是那种安于现状之人。或者说，除了耽于幻想，我也在寻思着，不是所有的现状，都可以一直维持下去的。面对着一潭死水，你就算深感无能为力，也得想出一点办法来，看看能不能够有所改变？
让人欣慰的是，我的授业恩师王先生，劝止几句之后，眼看我去意已定，也就不再浪费唇舌了。相反地，反而是积极地为我出谋划策，教给我一些道上的规矩，让我少走一点弯路。
从这个角度来看，王先生倒不是那种只会动点嘴皮子的腐儒啊！从这个角度来看，作为恩师，他是实至名归的了。是啊，就算是在私塾，对于我喜欢舞刀弄剑，他也是支持的。如此说来，他更为看重的，倒是我以后该如何安身立命；至于多识少识几个字，他甚至都可以稍稍放宽一些要求。在他看来，该如何做人，才是至关重要的。也就是说，对于我决意要离开这小村子，甚至也在他的意料之中……“这样的一段路，总会有尽头；只是，那尚未到来的另一段路……”方明月喃喃低语起来。
其实，在来王先生家辞行之前，方明月就已经准备好行装了。因此，返回自己家的院落之后，她也只是依依不舍地各处多看几眼，就背着行囊，到王先生这边来了。
如此短暂的时间，就能够将行装收好，这其中的奥妙，王先生如何看不出来呢？感慨横生之际，王先生掏出五两银子，这样说道：“明月啊，你，你这就要离乡远行了。我，作为业师，作为叔父，也不能再帮你什么了。这几两银子，你，你就拿着，或许也能解一时之急……”
方明月暗自思忖道：王先生的这个私塾，就开在这样一个较为偏远的地方，生源有限，要赚几个钱，只怕也不容易啊！然而，即便是这样，他也没多说什么，而是拿出自己微薄的薪酬，作为我的盘费。单单就这一点而论，他也是一个难得的大好人啊！只是，这五两银子，我受之有愧啊！说真的，我从来就不曾想，自己出这趟远门，要让恩师破费……
“王，王先生，明月，明月如何忍心让你破费呢？”她连忙推辞道。
王先生哈哈一笑：“明月啊，为师的这几两碎银，虽说也来之不易，不过呢，就在这十里八乡，日常缴用，一时也用不了这么多吧？而你呢，出门在外，有些事情，却只能是，非用钱就不能摆平！因此，这点银两，是非收下不可的了。不然的话，就是嫌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