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窝囊吗？”
“我知道我窝囊。”
沉默了一瞬，他赌气一般开口，话反而多了起来。
“那我还能怎么办？我现在哪还有资格同母亲讨价还价？
我知道你厉害，你看不起我！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从小到大，也没有人教过我怎么自己拿主意。在这个家里，不需要，也轮不到我拿主意……”
无忧不想听他的推卸之辞，更无意安慰他，直愣愣地打断，“那你能承担自己拿主意的后果吗？”
“什么？”
“你能承担自己拿主意的后果吗？你愿意承担自己拿主意的后果吗？”
“守瑛哥哥，依我浅薄的观察，你似乎不想承担自己拿主意的后果，但你也不想让别人替你拿主意。”
“……有吗？”
“有！这就很难办了。你听过一句话吗？
什么都想要，什么都不想失去的，往往什么都抓不住。做人，不能太占尽便宜了，对吧？”
无忧也是拿出全部的耐心，难得说了许多，似乎想要叫醒他。
叫醒一个不知是装睡还是真睡着的人。
东宫守瑛难以形容此刻的震撼无措。
她总是一针见血，轻飘飘说出直击脑门的犀利之言。
“好好想想，你到底想要什么吧。
若是觉得维持原样，继续活在大夫人的羽翼下，也挺好，就回去继续听她的安排，别抱怨别委屈。
如果想立起来，不妨从这件事起，好好想想，你想要什么，你能做到什么，你能争取到怎样的结果，你能承担什么样的后果。
总之，一切都想清楚，去面对真正的自己，这样，或许也不会那么拧巴难受了。”
东宫守瑛初听有些恼火，可他知道，这些话并非奚落，是善意提醒。
是看在那个女人的面子上，给的忠告。
她已然看透了一场，本可以不搭理自己的。
他挠了挠头，不知为何，心情奇异地平静了几分。
咬着下唇，想了想，忽然擦干眼泪，头一次主动迎上她的眼睛。
“那……你……你能帮我分析分析吗？”
不是恼羞成怒，翻脸不认人，也没有借着姨娘的情分强行要求。
无忧暗暗松了口气，心道，还有救。
她故意把话说得冷厉，也是想看看他会是什么反应。
“分析什么？”
“母亲一口咬定我被算计了，你觉得我是被算计了吗？”
无忧眨眨眼，“你就想知道这个？事到如今，这个还重要吗？是不是算计，你一点儿都感受不到？
退一步说，倘若真是被算计了，那对方更不会放过你了。好不容易抓到一个大鱼，换你，你会松手吗？
如果不是，人家以真心待你，你却怀疑真心，你这是什么行为？”
“可是……”
无忧摇摇头，余光瞧到水芳出来，随即抬手示意，“取纸笔来！”
“那日同你一起喝花酒的名单，写。那对兄妹住的地方，你们相遇的地方。见过几次面，逾矩过几次，每次都是谁主动的，写清楚了。”
“……都要写吗？”
“不过才三两个月，不至于不记得吧。”
“记得。就是都写出来，有些丢脸。”
无忧凉飕飕，“伪装出来的脸，丢就丢了吧。想要我帮你分析，第一步就是得诚实，要不我对着一堆虚假东西，有什么可分析的？我闲得慌吗？
写下来，也是要你诚实地面对自己。
别没骗成别人，先把自己骗傻了！”
“好，我写。”
水芳很快端来笔墨纸砚，他压好纸张，提笔蘸墨。
无忧看了眼天色，想着同祖父吃饭的事，遂道：“你慢慢写，我进去换身衣裳。”
说罢，轻捶着腰，快走几步。
一推开门，就听到一声铿锵有力的总结。
“你那个糊涂哥哥明显是被坑了！”
云娇娆一脸幽怨抱腿靠在贵妃榻上，眼底飕飕冒着小火苗。
“你醒了？”
无忧方才说了太多话，走到桌前先给自个倒了杯水。
刚想问她怎么知道的，就见她身子往前一歪，探头趴着，摇头晃腚地控诉。
“别提了，后面窗户被风吹开了，这一早上，我净听你家婆子的碎碎念了！
那骂得叫一个起劲哟，一个人都能唱一台戏，唾沫星子都溅我脸上了，想不听都不行！
上了年纪，都这么能叭叭的？”
她滔滔不绝地诉完苦，话锋一转，燃起好奇之心，“听那意思是有一个杀猪女想嫁你那个兄长当正妻？”
咽下茶水，无忧无语又无奈，没想到这一安排反而多了一个受害者。
有些歉意地看着被吵醒的少女，情况不明，本不想多说，见她已然知道，便点了下头。
云娇娆一拍大腿，“真敢想啊！搁这做梦呢？杀猪女想当国公府孙少爷的正妻？
这是人能想出来的事吗？准备钱吧，八成要大开口了！”
无忧脚步一顿，转过身，“你觉得他们是想要钱？”
“肯定啊，这得杀多少猪，才能薅住国公府的孙少爷啊！自是想多要些银子，运气好，再当个贵妾嘛！”
无忧不愿直接把人一竿子打死，补上一句，“那姑娘有喜了，为了孩子，想当正妻，也不无可能。”
“天真！这得多鲁莽才会觉得国公府能同意？那可是杀猪啊，能让进门都得烧高香了！
小官家的女儿给你们当妾，你们尚且考虑，就算脑子泡泔水桶了，也不会这么没分寸，乱打这种主意的！
有句话叫民不与官斗，你觉得他们会不怕你们这些大官家的狠起来，找个罪名把他们都关起来吗？”
无忧边听边找衣裳，听得渐渐皱眉，“世道这般黑暗吗？”
“比这黑暗的多着了！我不敢说一个例外都没有，至少一千个里面，九百九十九个都不会敢跟当官的人家提无理要求。
很多人以为底层人家就没见识，可能初生牛犊不怕虎，大错特错！
这种在城里做小买卖的，辛苦讨生活的，人家最知道什么人不能惹了！不是每个人都跟你似的，贼大胆，也有本事大胆。
他们想的都是能躲就躲，能过就凑合着过吧。谁也不想惹麻烦！”
无忧找到要穿的衣裳，手一顿，“你这是点我呢？”
“我哪敢，我这是表达绵延不绝的佩服之情啊！你感受不到嘛？”
说着，夸张地托住心口，一副心碎模样。
“又没正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