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凡的极致是什么。
一滴雨水从天空落入大地,一片树叶由翠绿走向凋零。
一只候鸟飞向南边,适当时节折返而归,周而复始。
还有,一块不起眼的石头,一根林间的杂草,一块被海浪冲到岸边的贝壳,或是,一道转瞬即逝的火苗。
更是,由生到死的他或她,只是匆匆忙忙的过了一生,没有波澜,没有壮阔……
那些,都是我……
万事万物,万种生灵,不过沧海一粟罢了。
众生有相,众生无相,皆为平凡之相。
“前生……”
我看向蔚蓝的天空,不知见证了多少次自己的前生。
很平凡,毫不出众,岁月的冲刷下,没留下丁点前生的痕迹。
“平凡之命,万物之命。”
我抬起手指,一缕缕微光朝着我的指尖聚集。
那并非是生命力,只是前世,更远的前世,聚集的无数碎片。
它,不是强大的力量,而是无尽岁月的洗礼。
“前生命格吗?”
我试着将岁月的气息融入到自己的魂魄之中。
只是,那些碎片并没有顺利的成为我整体的一部分。
仿佛,欠缺了一些什么,所缺少的又好似触手可及,或远在天边。
“此生,同样平凡。”
我放下手指,从容的笑了笑。
“何苦,从未自命不凡。”
“匆匆碌碌,本无己命。”
“奈何,秩序破碎,阴阳崩塌,唯有些许私心,想守万物之凡,百家之凡……”
随着前生碎片的不断融入,这一次,我看到的不再是自己的碎片。
一棵枯草,被细密的雨水所滋养,一块造型奇异的石头,被孩童当做宝物珍藏了多年。
那根杂草,根茎被农夫的锄头所斩断,那块贝壳,在风干之后,被重新丢进了海洋里。
微弱的烛火照亮了慈母手中的针线,躺在摇椅上的老汉,与夕阳并肩而落……
他,他们,我,我们。
都在这里,皆是平凡过客。
……
“他成功了。”
庙宇中。
何欢深深的松了口气,略显喜悦道:“不愧是我的好弟弟,悟性就是高!”
“都不用点拨,就能看破平凡之道。”
“最简单的一关,有什么好高兴的?”
游叔不合时宜的泼了盆冷水,冷哼一声道:“众生之相,本我之相,最简单的一关而已。”
“这关要是过不去,这条路,也就到此为止了。”
“死出!”
就在游叔感叹万分的时候,念念阿姨冷嘲热讽道:“我可记得,你承载百家衣钵的时候,可是被前生魂困住了好几个月呢吧?”
“怎么着,何苦这么快领悟了前生因果,到你嘴里,就变得平平无奇了?”
游叔老脸一红,连连摆手道:“不一样,那不一样,他面对的,可不是我当年要面对的。”
“继续吧。”
游叔转移话题,吩咐道:“前生平凡,今生心魔,来生虚无。”
“这后两者,才是真正的难关,无法走出去,百家命格注定要有所缺失,这三生宿命,可不是人力能所为的……”
……
随着前生命格的塑造,我也从浑浑噩噩的思绪中苏醒了过来。
这道命格,并不具备着明显的力量。
但心性,以及看待万物的方式,似乎有了莫大的变化。
“现在可是相信了我的话?”
三生邪神中的老者笑着问道:“先生可要进行第二关?”
“嗯。”
我用力的点了点头,有关于补全命格的方式,我哪有拒绝的理由。
紧接着,三生邪神的第二颗脑袋将目光放在了我的身上。
随着一道黑气的弥漫,我如同之前那般,再度沉睡了过去。
“何苦,你,你怎么回来了?”
白九九的声音出现在了我的身后。
睁开眼睛的刹那间,纸房子则是映入眼帘。
这里……
是善鬼忘忧的阴宅?
我猛地回头,看向了紧张的白九九。
此刻的她,已经蜕变成了十八九岁的模样,整体的沉稳,再也不是往日调皮捣蛋的模样。
幻觉吗?
我疑惑的打量着白九九,很是清楚自己正在经历三生邪神的第二次磨砺。
也就是说,我目前所见的一切,极有可能是虚假的……
“何苦?”
白九九见我有些失神,更为紧张的问了起来:“大壮姐说,你和癞子莫名其妙的去了个未知的地方,她因承受不住针对仙家道行的压制,所以才率先归来。”
“你这一走,已经将近一年了,怎么突然回来,也不打个招呼?”
面对着白九九的说辞,我并没有第一时间做出回应。
只不过,这丫头手里的东西,倒是引起了我的注意。
那是一具纳魂纸人,纸人的大部分身躯,已经被纯粹的邪气所侵蚀。
而邪气之中,还包含着灰沟子的仙家道行。
“这是什么?”
我指着纳魂纸人询问道:“为何上面会有如此可怕的邪气?”
“没,没什么。”
白九九下意识的将纳魂纸人放在了身后,慌慌张张的解释道:“残留的邪气,沟子大哥说不能浪费,我正打算替你收集起来呢。”
“还有邪气?”
我皱紧眉头,第一次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有关于灰沟子身上还残留着纯粹邪气这件事情我是知道的,而且灰沟子也多次将邪气转移到了我的百家命格之中!
但问题在于!
无论是输送给我的纯粹邪气,还是灰沟子自我的解释,都不包含着他的那部分。
可我现在看到的是,邪气正在侵蚀他的魂魄,而且已经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
“哦,哦,这,这是……”
白九九强撑着笑脸,解释道:“这是沟子大哥新研究出的本领,你一走就没个消息,只有用这种办法才能更好的保留邪气。”
“免得浪费嘛,沟子大哥没问题的,你,你尽管放心就是了。”
“哦,还有。”
白九九转移起了话题,只见她将手指对准了我,与此同时,我百家命格的气息,也随着她的仙家道行开始流动。
“看,我厉害不,都是沟子大哥教给我的本领,以后,我也能成为咱们家得力的小帮手呢。”
我很惊叹于白九九的变化,但却没有过于在意她的话语。
将目光锁定在她身后的那间纸房子上面之后,我冷声问道:“沟子呢?”
“出,出门了。”
白九九下意识的后退两步,强行解释道:“去解决一桩小事儿去了,估计要得几天才能回来。”
“要不你先去看看大壮姐还有小桃子,她俩接受了你留下的烂摊子,已经有一阵没能好好休息了……”
见我没有离开的意思,反倒是朝着那间纸房子走去。
白九九眼眶通红的上前阻拦,声音哽咽道:“你,你出去,求求你,别进去可以吗?”
“让开!”
我一把推开白九九,红着眼眶冲进了房间。
屋子里,死气弥漫,邪气蔓延。
破破烂烂的床榻,已经被邪气腐蚀的不像样子。
残破的魂身躺在那里,在他身上,我已经捕捉不到一丝丝的生命力了。
而他,那魂身散发着独属于将死之人的恶臭味的存在,便是灰沟子!
“你回来了……”
灰沟子艰难的支撑起身体,虚弱无力道:“干嘛这副模样,都有这么一天,没必要哭哭啼啼的。”
“你想瞒我一辈子吗?”
我走上前去,跪在了他的身前,大口喘着粗气说道:“我要不回来,你是不是连最后一面都不想让我见到?”
灰沟子摇了摇头,目光浑浊的看向我:“这副模样,有什么好见的?”
“我灰沟子谨慎了一辈子,哪曾想阴沟里翻了船。”
说到这里,灰沟子强行挤出一丝笑意,微微摆了摆手:“倒不如,让你记住我最为意气风发时的样子,不曾想,还是被你看到了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何苦,你听我说。”
灰沟子见我要说些什么,他连忙打断了我的话语。
“我的那点本领,都传授给了白九九。”
“她很聪明,学习的很快,几十年的积攒,一两年的工夫,她就掌握了七七八八。”
“我,我这个人没啥本领,就乐意研究点歪门邪道,九九不一样,她未来的道行,一定会远超于我,更能彻底发挥我这一辈子积攒的些许能耐。”
“我啊……”
说到这里,灰沟子痛哭起来:“你个小犊子,我是真放不下你啊,也放不下咱们这个大家庭。”
“你说那天,你骗我干啥,来就来呗,让我跟婆娘和孩子道个别,这下子可好,我刚娶的婆娘哟。”
我知道,灰沟子想逗我笑,让整件事情看起来没那么悲伤。
可是……
我,我真的笑不出来。
“假的,都是假的,我,我还没回来!”
我颤抖的后退数步,不断的看着眼前的灰沟子,连连摇头道:“考验,对!这是第二道考验!”
“何苦。”
灰沟子坐起身来,靠着墙壁对我摆了摆手:“过来。”
“好!”
我紧握着拳头,朝着灰沟子走去:“我倒是要看看,你要耍什么名堂!”
走到灰沟子面前,他只是将皮包骨的爪子落在了我的身上,并没有做出攻击性的行为。
“有意思,真是有意思……”
“天罡命格的气息,竟然填充了这么多。”
剧烈的咳嗽了几声过后,灰沟子浑浊的眼睛,突然间清澈了不少。
“今生命格……”
“原来如此。”
察觉到了什么的灰沟子急匆匆的说道:“何苦,你听好了。”
“你的天罡命格,是将大量的水,倒进有限的瓶子里,眼下你虽然明白了不少命格的气息,但真正的融入还没完全开始。”
“记住,一定要将全部的力量压缩到极致,只有补全所有命格,你才能离开临城。”
“我,我还有一段时日,别,别伤心,剩下的时间里,我尽可能为你留下一笔宝贵的财富,竭尽所能的助你一臂之力,明白吗?”
“沟子,沟子!”
这一刻,我突然缓过神来。
我所经历的并非幻象,而是,在第二道考验中,我真真切切的回到了临城,来到了灰沟子身边!
哪怕,这是暂时的,但!绝对不是幻觉!
“你不准死!”
我瞬间爆发出了百家命格的力量,试图将灰沟子身上残留的邪气全部吞噬。
见我如此,灰沟子连忙提醒道:“你若是想现在要我死,就吞噬这股邪气吧!”
停下动作的那一刻,灰沟子缓缓解释道:“古墓的纯粹邪气,已经超脱了阴阳的限制。”
“我之所以会变成这副模样,是因为我身处阳宅的肉身已经被邪气吞噬殆尽,眼下这种情况,我能通过替换纳魂纸人的方式苟延残喘一段时日,若是邪气被你全部抽走,我这条老命,也要彻底交代了。”
灰沟子指着我的心口处说道:“我不清楚,你正在经历什么考验,但你来到我面前,且伴随着今生的气息,便不难猜测,我就是你的考验。”
“何苦,放手吧,如果……”
“如果你没办法接受我的离开,没办法面临今生的心魔,你是无法通过考验的,更没办法重塑完整的天罡命格。”
这一刻,我整个人,瞬间跌进了万丈深渊。
看着油尽灯枯的灰沟子,深深的无力感,刺痛着我的每一根神经。
“沟子,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我们是一家人,你,不可以,不可以……”
灰沟子缓缓闭上了眼睛,不再回应我的任何问题。
正如他所说那般,如果我没办法接受亲人的离去,那今生的心魔,便会困住我的脚步。
“何苦。”
白九九站在了我的身后,轻声说道:“沟子大哥向来是个贪生怕死之人,但这一次,他比任何一位都要勇敢,更是将所剩的时间,全部放在了你的身上。”
“你有没有想过,如今他所做的一切,便是他这辈子最得意,最在乎,甚至是他的这条性命,都无法比拟的信仰呢?”
“如果,你执意要留在这里,我不拦着,可你我都清楚,这不是沟子大哥愿意看到的终章。”
说完,白九九便转身离去,背着我说道:“我还有事情要忙,沟子大哥叮嘱过我,一定要成为家里的顶梁柱之一。”
在白九九离开之后。
我呆滞的坐了很久。
我没办法接受灰沟子的离去,更没办法欺骗自己。
我是人,是个有情感,有血有肉的人。
如果重塑命格的代价,是做一只毫无感情的野兽,那和新秩序下的邪祟,有什么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