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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79章 幸不辱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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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军大帐,帐帘低垂,案上摊着北疆地图,李昭平坐在案边,正听着众将商议城防布署,身侧的王绾绾忽然凑近,柳眉微蹙:“吕正近日在先锋营中频频体恤士卒,恩义遍施,底下士卒皆对他死心塌地,这般大肆收买人心,你当真不管管?”

    帐内议事声渐息,李昭平随口回了一句:“身为将领,体恤麾下士卒,这是好事,况且他那里都是些平民百姓,我还巴不得他这么干呢。”

    “只要他恪守军纪,没什么出格的举动,收拢人心又何妨,我自然管不着。”

    话音刚落,一道壮硕的身影抱着头盔大步而入。

    钟盛匆匆走到案前,从儿子钟岳手里夺过水袋猛灌了几口,喘了口气道:“陛下!后方粮草接连数日迟迟未运抵,驿路传回来的消息,全是拖延受阻,再这般下去,大军粮草撑不了几日,这仗,还打吗?”

    李昭平神色凝重了些:“查出原因了吗?”

    答话的人是钟岳:“臣已传信回京,皇后回话,令西梁王那边即刻派人彻查,但粮草何时能恢复供应,顺利送抵大营,实在不好说。如今我军粮草告急,军心渐浮,不宜再轻敌冒进,当固守待机才是。”

    “不妥。”王绾绾当即上前一步,朗声反驳,“大军千里北伐,如今却困在这荒城之中,进不能攻,退不能撤,整日粮草不济,传出去像什么样子!若是长久耗下去,军心岂不是直接散了!”

    “好了。”

    李昭平开口,帐内瞬间安静下来。

    “阿不罕不是瞎子,更不是庸人,他麾下的草原骑兵,个个都是敏锐的雄鹰。我军粮草短缺、军心浮动的消息,用不了几日,必然会传到他耳中。”

    “不妨这样——”

    略一沉吟,李昭平已然定下计策:“传令全军,分兵待命。命吕正率领先锋营骑兵,即刻拔营,缓缓后撤,务必做出我大军全线回师的假象。”

    “阿不罕素来骄纵,得知我军撤退,定然会以为我军粮尽溃逃,率部全力追击。”

    “咱们就在归化城下等他。”

    “得令!”钟盛拱手领命,转身便要出帐传令。

    钟岳也跟着出去,准备去吕正那里传信,刚迈出去两步,便被李昭平出声叫住。

    “少将军且慢。”

    “告诉吕正,他率先锋营离开后,就不必再折返回来了,抵达安全地界后,就原地解散吧。”

    帐内众人皆是一愣,钟岳更是愕然回头:“陛下?”

    李昭平垂眸:“先锋营本就是百姓之军,他们入伍,只为报家破人亡之仇。”

    “与阿不罕决战,却是真正的死战,九死一生,不该让这些百姓去冒险。”

    寅时初刻,先锋营迎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钟岳亲自策马而至,径直行至吕正的帐前传旨。

    哦不,我们应该叫他……

    平阳卫千户,岑尧。

    帐内灯火通明,钟岳掀帘而入,看着起身行礼的岑尧,没有多余寒暄,直接宣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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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陛下有旨:命吕正率先锋营骑兵,即刻整备,寅时三刻拔营,缓缓后撤,布全军归师之假象,诱阿不罕来追。另,此战为死战,你部抵达安全地界后,就地解散,不必复命。”

    岑尧垂首跪地,双手接过圣旨,“臣,遵旨。”

    钟岳看着他,补了一句:“陛下念及你营皆是百姓入伍,只为报仇,不忍令你等赴险,才下此令。吕校尉,照旨行事即可,不必多虑。”

    “臣明白,谢陛下隆恩。”岑尧应声,语气恭谨,全然是一副感念圣恩的模样。

    钟岳不再多留,当即转身出帐,翻身上马,朝着中军大帐疾驰而去。

    直到钟岳的身影彻底远去,岑尧才缓缓直起身,站在帐中,周身那副温和体恤的皮囊,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烛火噼啪,映在他脸上,再无半分平日的温情,只剩深不见底的阴鸷。

    时机,终于到了。

    谢衍在后方卡断粮道,北伐大军粮草告竭,军心早已浮荡,李昭平困守归化城,只能设下伏击险招求胜,如今又亲手将他调离主战场,给了他最完美的脱身之机。

    岑尧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手腕沉稳,落笔无声。

    他没有写半句多余的话,只寥寥数语,写完便以蜡封缄,折成极小的纸团,藏进腰间。

    他扬声唤来帐外亲随,声音恢复成往日吕正的平淡沉稳,听不出半分异样:“传令全军,收拾行装,只带轻甲兵器,寅时三刻准时拔营后撤,不得喧哗,不得延误。”

    亲随领命退下,帐内重归死寂。

    岑尧负手而立,望着帐外沉沉夜色,背上的杖伤还在隐隐作痛,那是他收拢人心的筹码,如今,终于要派上用场。

    稍作沉吟,他压低声音,唤了一句:“石头。”

    帐帘被轻轻掀开,石头快步走入,身姿挺拔,看向岑尧的眼神满是敬重,这些日子的照拂,早已让他对这位校尉死心塌地。

    “校尉。”

    岑尧转过身,声音压得极低,仅二人可闻,语气是从未有过的郑重:“你去暗中挑三百人,要身手利落、性子沉稳、敢拼命,且都是咱们先锋营里,知根知底、绝对信得过的子弟。”

    石头一愣,随即拱手应下:“属下这就去办。”

    “切记,不可声张,悄悄准备,装备齐整。”岑尧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明日拔营后,你带着这三百人,脱离大部队,隐在城郊西侧密林里,随时待命。”

    “若是一切顺遂,便按陛下旨意,就地解散,送兄弟们回乡。若是事出有变——”

    此时此刻,他面前老实巴交的年轻人并不知道,他口中的事出有变,竟是岑尧为阿不罕失手,自己亲自出手断李昭平后路留的后手。

    石头心头一凛,却没有半分迟疑,重重点头:“属下明白,定不辱命!”

    说罢,转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去暗中筹备。

    岑尧独自立在帐中,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狭长,贴在地面上,如同蛰伏的凶兽。

    粮道已断,芒刺在背,困龙之局已成,李昭平的死期,近在眼前。

    侯爷……岑尧幸不辱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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