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炷香?”
帝辛看着这个素来沉默寡言的儿子,目光中多了一丝审视。
十六年了。
这个儿子从未主动踏入王宫半步。
今日不但来了,还说出“圣人之怒”这般惊世骇俗的话。
帝辛不是昏聩之君。
恰恰相反,他登基十年,文治武功远超前代,靠的便是一双识人断事的眼睛。
他从白夜天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种不属于十六岁少年的沉稳。
“屏退左右?”
帝辛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笑。
“寡人倒要看看,你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他挥了挥手。
殿中侍立的宫女、内侍无声退下。
沉重的殿门缓缓合拢,将殿外的风声、远处的编钟声尽数隔绝。
偌大的九间殿中,只剩父子二人。
烛火跳了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一长一短。
白夜天没有开口。
他抬起手,指尖在虚空中划出一道极细微的轨迹。
那是一道隔音禁制。
虽然以他如今金丹境的修为布置出的禁制简陋得可笑,但在帝辛眼中,这道禁制却让他瞳孔微微一缩。
他认得出来,这不是大商王室传承中的任何一门术法。
“父王。”
白夜天布置完禁制,才低声开口。
他没有用“儿臣”这个称呼。
用的是“我”。
帝辛注意到了这个细节,眉头微微一动,却没有出声打断。
“我修为突破金丹境时,得了一场奇遇。”
白夜天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
“我得到了五帝之一——帝尧的传承秘录。”
帝辛的身形一震。
他端坐案后的身体微微前倾,冕旒垂珠发出极轻极轻的碰撞声。
“你说什么?”
“帝尧传承。”
白夜天一字一顿。
“名为《铸龙诀》。”
殿中忽然安静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音。
帝辛的手指按在案几上,指节发白。
他当然知道帝尧传承。
身为大商天子,他拥有这世间最完整的王室秘藏,其中便有关于三皇五帝时代的零星记载。
人族聚运修行之法,自五帝之后便彻底遗失。
后世帝王空有人族气运灌体,却不得其法,只能被动承受气运庇护,却无法主动掌控。
而三皇五帝之所以能率领人族从万族夹缝中崛起,靠的便是这聚运修行之法。
那是人族真正的根基。
“你说的是真的?”
帝辛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但白夜天听得出那声音中压抑着的情绪。
那是一个雄心万丈的帝王,在黑暗中看到一缕光时的克制。
“不止是聚运修行之法。”
白夜天迎着他的目光。
“《铸龙诀》中,还有掌控人族气运大阵的全部法门。”
帝辛猛地站了起来。
案几被他的动作带得一晃,堆积如山的竹简哗啦散落一地。
他浑然不顾。
死死盯着白夜天,胸口剧烈起伏,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人族气运大阵。
那是三皇五帝联手布下的最后屏障。
笼罩九州大地,横贯四海之滨,是人族对抗仙神的唯一底牌。
但自五帝之后,再无人能催动这座大阵。
它就像一个沉睡的巨人,空有无边伟力,却无人能将之唤醒。
而现在,他的儿子告诉他——他能。
帝辛闭上眼睛。
他用了整整一盏茶的功夫来平复心绪。
当那双眼睛重新睁开时,已经恢复了君王应有的沉稳。
但那沉稳之下,是岩浆般滚烫的东西在涌动。
“你有什么打算?”
他紧紧盯着白夜天的眼睛问了出来。
白夜天没有犹豫。
他伸出手,一指点向帝辛眉心。
指尖触及帝辛额头的瞬间,一股磅礴得近乎恐怖的气运之力从帝辛体内涌出,本能地排斥一切外来力量。
那是人族气运灌体形成的天然屏障。
别说金丹境的修士,便是太乙金仙亲至,也无法穿透这道屏障伤及帝辛分毫。
但白夜天的指尖上,萦绕着一缕极淡的金色光芒。
那光芒与帝辛体内的人族气运同根同源,却更加纯粹、更加古老。
气运屏障感应到这缕光芒,竟然主动让开了一条通路。
帝辛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感受到了。
那种同源的气息,比他所承受的气运灌体更加纯粹,仿佛源头活水。
无数信息如潮水般涌入他的识海。
《铸龙诀》的全貌在他意识中展开。
白夜天借帝尧之名,将自己历经数世所创的至高法门尽数传给了帝辛。
聚国运以铸龙,凝气运以修行。
以人族气运为根基,以帝王之身为炉鼎,将万民信念、山河气运、国祚兴衰尽数融入修行之中。
国越强,气运越盛,修行越快。
国运昌隆,则帝王可借国运之力,逆天而上。
而其中最核心的部分,便是掌控人族气运大阵的法门。
帝辛闭着眼,整个人如同石雕般一动不动。
但他的识海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看”到了那座大阵。
那座笼罩整个九州、横贯四海的人族气运大阵,在他意识中徐徐展开。
九鼎为基,山河为脉,万民为薪。
大阵中涌动的气运之力浩如星海,比他体内承受的气运灌体强大了不知多少倍。
那是人族自三皇五帝以来,历经数万年所积累的底蕴。
而他,只需要按照《铸龙诀》的法门,便能逐步掌控这股力量。
掌控了这股力量,大罗金仙在他面前也要低头。
帝辛睁开眼。
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一个帝王看到了超越先王的希望。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但就在这时,那股岩浆般滚烫的情绪忽然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的脸色,在短短数息之间变幻了数次。
从狂喜,到凝重,到深沉,最后化为一种极致的冷静。
“武庚。”
他叫着白夜天在这个世界的名字。
声音沙哑而低沉。
“这件事,除了你我之外,绝不可让第三人知晓。”
白夜天看着他。
心中生出一丝敬意。
在如此巨大诱惑面前,这个帝王硬生生克制住了自己。
他果然没有看错帝辛。
这个时候的帝辛,还是那个英明神武的商王。
“儿臣明白。”
“你不明白。”
帝辛摇头,目光深沉如渊。
“你年纪尚轻,不知这背后牵扯有多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