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什么？！
祁喻承认，他现在早就不觉得记忆中的那些样子莫名其妙和恶心了。
他现在有的只剩愤怒和无尽的忮忌。
凭什么？
凭什么这个世界他们有祁遥，而他和祁言没有？
凭什么他和祁言苦苦挣扎，在那样灰暗痛苦的深渊里活了那么久？
为什么要让他和祁言在走出来、快要忘记那些痛苦的时候来到这个该死的世界？！
让他和祁言像两个闯进别人生活，抢走别人哥哥的小偷、强盗、土匪！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凭什么他和祁言最需要的时候没有祁遥？凭什么？！
他们和这个世界的祁言祁喻有什么差别呢？
明明该有的恶念一丝不少！
可为什么他们有祁遥这个哥哥？
他好恨！
他要毁了这个世界！
让这个世界所有人都下地狱。
他得不到，这个世界的祁言祁喻也不该得到！
这不公平！
祁言厌世的情绪并没有祁喻那么重，他并不太想毁掉这个世界。
因为这个世界有祁遥。
但真的，很让人生气呢。
——
时间又过了小半个月。
祁言祁喻不可抑制地融入了这个世界，融入了祁遥的身边，习惯了与祁遥一起生活。
祁言有时候坐在祁遥旁边，喜欢偷看祁遥。
他想看清楚祁遥这个人，想记住这张脸。
祁遥的侧脸很好看。
不过这个世界上侧脸好看的人多了去了，但还是祁遥最好看。
祁遥的睫毛很长，这个世界上睫毛长的人也多，但还是没有祁遥的好看。
祁遥手指也很修长，说话声音清泠泠的，这样的人也很多，可照样没有祁遥好。
就这么看着看着，祁言明白祁遥此人有什么魔力了。
答案很简单。
祁遥身上并没有魔力。
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能让这个世界的祁言祁喻……包括他们心甘情愿留在祁遥身边，甘愿为他做一切事情的普通人。
一切都是主动而为，发自内心的，没有什么训不训狗，而是只要祁遥在那里，就会让人觉得这个世界有意义。
因为这个世界的祁言祁喻是被祁遥爱着的。
爱里长大的人，有一双能发现特别的眼睛。
所以这个世界的他们觉得祁遥特别。
爱这种东西，会让人变得很不像自己。
他和祁喻没有被……爱过，所以疑惑。
所以才会被这具身体和心脏带着，去做那些觉得莫名其妙的事情。
被爱着的人不需要毁灭世界，也不需要拯救世界，只要做自己就好了。
这个世界的他们真幸福呢，不需要那么辛苦的挣扎，不需要赢。
……但现在，这一切是属于他和祁喻的。
这一念头让祁言心脏处涌起了止不住的贪婪狂热而又病态的兴奋。
兴奋归兴奋，可在视线投向那些合照时，他的心脏又冷了下来。
他和祁喻并不属于这个世界。
照片上笑得甜蜜蜜的人，并不是他和祁喻。
——
祁言和祁喻缠祁遥缠得越来越紧。
祁喻当着那个咋咋呼呼粘人又没心没肺的弟弟，祁言做着那温温柔柔懂事让人省心的弟弟。
祁喻已经没在想祁遥把他当狗这件事情了，因为他在想祁遥为什么不把他当狗。
最重要的是，到底只是不把他这个外来弟当狗，还是也没把这个世界的祁喻当狗。
他们有时实在太过粘人和吵闹，吵得祁遥头疼。
祁遥本以为他们是淡漠疏离的，却没想到吵闹程度比这个世界的祁言祁喻更甚。
祁遥被缠得实在受不了，决定带二人出去旅游散心，发泄多余的精力。
而发泄精力最好的办法就是，爬山。
准确来说是先看海后爬山。
祁言用那双水润无辜的眼睛，说着想去海边，想在海边复刻一张过去的照片，再去爬山。
祁遥知道他抱的什么心思，但还是答应了。
去的是同一个海边，住的是同一家酒店，甚至就连房间都是同一个。
全都是祁言眨巴着眼睛、满脸无辜地提出来的。
祁言其实并不确定祁遥会答应，他只是想试探祁遥的底线，再找机会顺杆子往上爬，毕竟祁遥知道他们不是他真正的弟弟。
但祁遥确确实实全都答应了。
这让祁言有一点想不通。
这个世界的祁言祁喻于祁遥来说到底重不重要？
如果重要的话，为何祁遥从没对他们产生一丝想要赶走的厌烦？
为何从未表现过对这个世界的祁言祁喻的思念？
为何又……愿意让他们复刻过往？
祁遥是不是更喜欢他们？
此念一起，祁言扮演得更起劲了，黏祁遥黏得也更猛了。
而祁喻，不需要祁言多说。
他早就从一开始想捉弄祁遥，毁了祁遥，变成了想得到。
这个世界的祁言祁喻享受了那么多，该轮到他们了。
——
祁言祁喻与祁遥的海边之旅开始了。
这是第一次，他们不怀任何目的到了一个地方，并在此地尽情放松享受。
原来生活还可以这样。
过去他们知道有这样的生活方式，可并不觉得有乐趣，只觉得这样的行为是浪费时间。
但现在……
祁言又将他和祁喻笑容灿烂、一左一右围着祁遥的照片翻出来看。
他已经记不太清拍这张照片时有多欣喜，但每看一次照片，心脏都忍不住剧烈跳动起来，似雨打芭蕉，风吹梧叶。
他从来没有觉得活着值得，活着只是没有死。
可现在他觉得，也许活着可以不只是没有死。
活着可以是在阳光明媚的大晴天，站在海风呼啸的沙滩旁，身边有他们在意的人陪伴。
幸福这种东西，是过去从未有过的名词。
而这个名词在他和祁喻的心脏里长了出来，同频共振，长久不止。
旅游结束后，祁喻直接将他房间里能换的照片全换成了他们的。
祁喻并不觉得有什么羞耻和难为情的，公平嘛……哼，现在在祁遥身边的是他们，自然该换上他们的照片。
每个人享受一段日子，这才叫公平。
祁言倒没有换照片，只是将新添的合照摆在了那些旧照片旁边。
不管是旧照片还是新照片，合照里的三人永远都笑得那么开心，仿佛什么都没变过。
窗外的花也依然还在开。
这个世界没有因为他们而改变，但他们被这个世界改变了。
没有变好也没有变坏，而是变得不像自己。
祁言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但他知道自己该下去做饭了。
既然祁言是他，他是祁言，那记忆里所有他会的东西，他都会好好学，并比记忆中更好。
——
祁言祁喻以为日子会永远这样下去。
他们仿佛已经彻底融入了这个世界，成为了世俗意义上的优秀、成功、好人？
并且有一个让他们感觉很幸福的家人。
但现实是，他们快要从这个世界消失了。
这一认知让他们好不容易才平复下来的扭曲忮忌心理再次发作，并不可抑制地疯狂往外溢。
他们受够了。
一次又一次地玩弄他们，很有意思，对吗？
不想离开。
不如毁了这个世界和祁遥一起去死？这样他们不用离开了，也不用与祁遥分开了。
或者……只要祁遥愿意，他们能带祁遥一起离开？
“哥哥。”
祁喻去了祁遥房间，头一次极为认真地叫了这两个字。
“怎么了？”祁遥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扭头看他。
祁喻那双褐色的眼睛沉甸甸的，宛若无尽深渊，要把祁遥整个人吸进去似的。
“哥哥，你有没有想过……”
祁喻走近了些。
“像你这样好的人，不该被困在普通的世界里。”
“每天仅是做饭、看书、睡觉、上课，你不觉得无聊吗？”
祁遥眉头轻轻挑了起来，没说话，等待着祁喻的下文。
“你值得更好的。”祁喻又走近了一步，站到了祁遥面前，两个人的距离近到能数清彼此有几根睫毛。
“有我和祁言在，你可以做主宰和掌控世界的神。”
他声音低低的，似海妖漫不经心却又充满诱惑的歌唱，妄图将岸边游人拉入水中，共同沉沦。
“你想让谁生谁就生，想让谁死谁就死。你不需要对任何人虚与委蛇，更不需要对任何人解释，你说的话就是规矩，你的意愿就是法则。”
祁喻的声音压得越来越低，低到几乎是在祁遥耳边呢喃，还带着温热的呼吸：“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要什么都可以得到，我和祁言会在你身边帮你做任何事，不惜一切代价。”
“只要你高兴，只要你想，你就能成为世界的神。”
祁遥听完并没有太意外，轻点了下头：“你的想法很不错。”
主宰这个世界，掌控人的生死，成为这个世界所谓的神，或许对旁人来说是件很有诱惑力的事。
“但我不感兴趣。”
作为将要掌管万千世界的高级打工人，祁遥巴不得少上点班。
祁喻一顿，褐色的眸中满是不可置信，眉梢眼角染上了深深的红色，紧接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绝望。
他猛地伸手抓住了祁遥的肩膀，低垂着的头抵上了祁遥的额头，像一头走投无路的凶兽，痛苦低吼：“为什么？为什么？难道你就没有想要的吗？！主宰世界，所有人都听你的话，所有人的生死都掌握在你手上，难道不好吗？”
连这样的事情都诱惑不了祁遥，那他们该怎么将祁遥带走？
这个世界的祁言祁喻于祁遥来说如此重要吗？就连掌控世界这样的事都不能让祁遥心动吗？
这个世界的祁言祁喻到底哪里好？！明明他们都一样！！！
为什么他们的世界没有祁遥？为什么他们遇不到祁遥？
凭什么？
不公平不公平不公平不公平不公平不公平！！！
祁遥在心底微叹了口气，看了一眼早就站在了门口的祁言。
“像我这么好的人，”祁遥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嘴角轻弯，眉宇间是化不开的缱绻暖意，“的确有个愿望。”
祁喻呼吸滞住了，抓住祁遥肩膀的手一动不敢动。
门口的祁言也一眨不眨望着祁遥。
早在祁喻来找祁遥时，他就跟了过来，也听到了祁喻说的所有话。
祁喻说的那些也是他所想的。
养大祁遥的野心，让祁遥体验掌控他人生死，操控世界大小事件，做高高在上、俯视众生的神，那样的快感……总能让祁遥沉溺其中吧？
这个世界的他也曾有过这样的想法，以血肉祭祀自己所想要供奉的神明。
但最后不了了之，因为祁遥无欲无求，所以这个世界的他如春风化雨般，成为了祁遥身边细致入微不可或缺的家人。
所以祁喻讲那些时，他不抱太大希望，但还是隐隐期待。
万一呢？
万一祁遥改变了想法呢？
“我的愿望就是，我希望我的弟弟能好好生活，健康幸福。”
祁遥的声音再次响起。
“不管是哪个世界的弟弟，都好好的。”
祁喻刚因祁遥前半句话而起来的暴戾，在顷刻间四分五裂，散入了更阴暗的角落里。
他的脑子陷入了短暂的空白，只剩下祁遥说的后半句话在耳边回荡。
可随即那些潜入角落里的情绪再次反扑。
“我不是你弟弟！”
祁喻抓着祁遥肩膀的手用了死劲，本就抵着祁遥额头的脸离祁遥更近了，近到除了彼此，再看不见他人。
那双褐色的眸子仿佛淬了毒一般，透着猩红的愤怒，将其中潜藏的所有浓重戾气和恶意散了出来，充满了压迫感。
“我们比这个世界的他们强一千倍、强一万倍！他们只能做些破研究，而我们，只要你想，毁灭这个世界都是轻而易举的事！为什么你总是想着他们？哪怕现在陪在你身边的是我们！”
他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毁天灭地，想拉祁遥一起去死的疯劲。
可他滚烫的泪却一滴滴砸在了祁遥的脸上，垂入了祁遥的睫毛尖，落进了祁遥的眼睛里。
祁喻哭了。
漂亮的眼睛又红又肿，睫羽上满是水雾，却还是冷冷又怪异的盯着祁遥。
他又笑了。
“看来哥哥真的很在意你的弟弟呢，我真替他们感到开心呀。”
他的声音湿润润的，似带着哭腔，又似带着笑音。
“可我不是你的弟、弟。”
“你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