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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厄与扑了个空的遐蝶在树下仰起头,看着树梢上的两个人,表情有些愠怒。
“赛飞儿小姐(阁下)。”
两人喊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些许不快。
树梢上,只见赛飞儿正翘着腿坐在一根纤细的枝丫上,居高临下地晃着她的小腿。她身边还坐着穹——他们心心念念的人此刻脸埋进了自己的手掌中,只露出一头灰发。
“嗯,怎么了?”
赛飞儿歪了歪头,语气里没有半点愧疚。
毕竟,她受雇于昔涟,没拦住遐蝶已经是犯错了。
“不要再闹了,快把他还——放下来!”
“不要~”
赛飞儿以惊人的臂力抱起了大脑混乱到罢工的穹,那动作看得白厄和遐蝶眼皮直跳。
“蜗居公主,救世小子刚才抱了那么久,也该轮到我了吧?”
穹:???
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他挣扎着想要从赛飞儿怀里脱身,但不知道是这里的问题还是他还没恢复,又或者这猫咪是个肌肉怪力女,那双看起来纤细的手臂居然让他连动都动不了。更要命的是,这个姿势让他被迫靠在赛飞儿身上,能清楚地感觉到那柔软的——
等会。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们不会都馋自己身子吧?不会吧?!
“灰子,你抖什么?”
赛飞儿低下头,那双猫瞳近在咫尺,瞳孔在阳光下缩成一条细线。
“没什么,刚才谢了,可现在你能不能放我……”
穹的声音有点发飘,再次用力试图挣脱束缚。
赛飞儿眨了眨眼。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狡黠。
“哦~你想我松手吗?”
“当然——”
话音未落,穹突然感觉自己往下坠了——赛飞儿她消失了。
是真的消失了。
他还没来得及尖叫,消失的她再度出现,又稳稳地托住了他。
“怎么样?”
赛飞儿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得意。
“想不想再感受一下——”
“赛飞儿阁下!”
树下传来两个声音。
一个是瞪着眼睛的白厄,声音里带着点警告。
另一个是那个叫遐蝶的。
遐蝶的声音依然礼貌,但任谁都听得出来那礼貌底下压着情绪。
“请您,立刻,带他下来。”
“如果我说不呢?”
赛飞儿歪着头,一脸无辜。她的尾巴从身后绕过来,慢悠悠地卷上了穹的手臂。
“喂喂喂……”
穹却没心思捏猫尾巴,他被下方吸走了注意力,还看见那个紫色的身影身上升起了一股诡异的紫色雾气,接着她以极慢的速度掏出镰刀,一道裂缝自她身后出现,两只巨爪从中身处……
“蜗居公主,你至于吗!”
看似受到惊吓的赛飞儿抱着穹又往后退了半步,但她已经退到了树梢边缘,再退就要掉下去了。
“那你把他放下来,交给我!”
遐蝶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带着一点急切。
“才不要嘞~”
好久没见遐蝶这么着急(上次好像还是她把那枚戒指给拿走了吧?)的赛飞儿玩心大起,冲
“来龙也没用,你自己动作慢不如猫儿灵活,怪谁?”
“赛飞儿阁下,你——”
「好啦好啦?」
一个甜美的声音自麦田那边传来。
“昔涟!”
穹循声望去,就看见昔涟正慢慢悠悠地走过来,手里还拿着一束花朵。她的步伐不紧不慢,像是在自家后花园散步。
「赛飞儿,别欺负伙伴了。」
她在树下站定,无视旁边的遐蝶仰起头看着树梢上的两个人。
「你看,他都快被你吓昏过去了……」
“我没有!”
穹当场反驳,高空坠落又不是一次两次了,他那里表现的很害怕吗?
赛飞儿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穹,又看了看树下站着的三个人——白厄、遐蝶、昔涟,表情有些纠结。
不对啊,昔涟是不是搞错了?剧本不是这么写的吧?
难道不应该是自己逗逗他们俩,骗到点好处后才决定把灰子交给蜗居公主以补偿自己上次坑他们,或者按合同要求直接交给昔涟本人吗?
这昔涟怎么想的?
“那……我把他还给谁?”
“给我。”
「给人家。」
三个声音同时响起。
白厄、遐蝶、昔涟互相看了一眼。
见两女不肯退让,白厄率先开口。
“两位,刚才我和搭档还有话没说完。”
遐蝶立刻反驳。
“白厄阁下,你们已经相处的够久了,我还没有——”
「不行哦遐蝶~」
昔涟歪了歪头,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
「人家正准备跟伙伴“讲故事”呢!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穹:……
他现在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怎么有种三个女孩子(划掉)为自己争风吃醋的感觉?
阿基维利在上,您老人家信徒的脸今天算是丢尽了。
“那个——”
穹艰难地开口。
四个人同时看向他。
“能先放我下去吗?我自己能站着。”
赛飞儿低头看着他,那双猫瞳里带着明显的怀疑。
“灰子,你确定?你刚才腿还是软的。”
“现在好了。”
“真的?”
“真的。”
赛飞儿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耸了耸肩。
“好吧。”
她松开手,穹开始自由落体。
“喂,好歹给个准备时间吧!”
风声在耳边呼啸,他正准备砸在地上,就被一双手稳稳地接住了。
「嗯,接住啦?」
是昔涟。
那个曾让他心脏狂跳不止的少女正低头看着他,笑得一脸灿烂。
「伙伴,这就是心有灵犀呢?」
穹深吸一口气,别过了头。
得了,他算是看明白了,这本书是个陷阱——他早该想到的。
“随你怎么说吧。”
昔涟试图把他抱得更稳一点,然而穹似乎恢复了部分体力,趁其不备纵身一跃跳了下来,接着迅速转进到白厄身边,和这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阳光开朗大男孩勾肩搭背。
赛飞儿站在树上,猫尾巴不满地甩了甩。
“喂——灰子,你躲什么呀?”
穹躲开了,那她不是两头不讨好吗?要不……
穹假装没听见,专注地搭着白厄的肩膀,仿佛那是全世界最可靠的避风港。
白厄低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扬起,用喜悦的表情看着靠在自己身上的穹。
可是感受到一旁遐蝶幽怨的眼神,还有闭着眼睛微笑的昔涟,他还是轻咳一声。
“咳咳,那个……搭档?”
“嗯?”
“你确定要这样?”
穹抬起头,对上白厄那双和自己开了圣痕时如出一辙的眼睛,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自己太用力,会把他弄疼吧?
不对,他们不是人均肌肉怪力吗?算了算了……
他松开手,往后退了两步。
“抱歉抱歉,下意识的——”
话还没说完,穹脚下一绊——是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的赛飞儿的鞋子……
“哎呀,灰子你小心点嘛!”
“你故意的吧!”
但说什么都没用了,穹已经无法阻止自己向后仰去,眼看着后脑勺就要和大地亲密接触,一双手从背后扶住了他。
是遐蝶。
虽然她的动作很慢,但不知为何,那双手稳稳地托住了他的后背。
“阁下,您没事吧?”
“额……”
紫色的雾气在身边缭绕,穹甚至能感觉到从那道裂缝中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注视——那两只巨爪已经缩回去了,但似乎在裂缝的另一边,还有什么东西正看着他。
“没、没事,谢谢。”
穹站直身子,下意识地往白厄旁边挪了挪——可马上就被赛飞儿挡回来了。
不是他矫情,实在是这位姑娘的气场太过独特,这个给他留下过深刻印象的少女现在表露出来的不知道是不是伪装的呆呆感让他这个身经百战的老同志有点心虚……
遐蝶垂下眼睫,似乎察觉到了他的退却,但没有说什么。
只是那双手慢慢地、慢慢地收回身前。
「哎呀哎呀,气氛怎么变得这么奇怪了?」
昔涟走到几人中间,推开赛飞儿不由分说从穹身后勾住了他,对其耳语。
「伙伴,你想不想听一个故事?」
耳朵痒痒的穹心脏再次开始狂跳。
“什么?”
看着穹有些慌乱的反应,昔涟歪了歪头,那双眼睛弯成月牙形。
「嗯……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一个不同于以往的浪漫故事……」
昔涟眨了眨眼,抱着穹的手一点也没松开的意思——也没有理会另外三个人的想法。
「伙伴现在应该有很多疑问吧?比如为什么我们对你那么亲密,为什么翁法罗斯会期待你的到来,为什么——」
她顿了顿,更加用力抱紧了穹,笑容加深了几分。
「为什么人家,还有遐蝶都很喜欢你?」
“昔涟阁下!”
“唉?”
穹愣住了。
这么直接的吗?
“那个,哈哈哈……”
他不自然的抬起头,对上遐蝶那双有些炽热的眼睛。
“阁下……”
与穹对视不到三秒,涨红了脸的遐蝶就主动扭头,躲开穹的视线。
“不是,我们根本就——”
「嘘?」
昔涟竖起一根手指抵在他唇上,动作亲昵的让一旁的赛飞儿吹了声口哨。
「这个故事,只能讲给伙伴一个人听哦。」
白厄皱起眉,昔涟这种想独占搭档的行为……
实在是太过分了。
“昔涟,你——”
「放心啦白厄,人家会带他回来的?」
昔涟推着惊疑不定的穹转过身,步伐轻快地朝麦田深处走去。
「而且你们要是跟来,这个故事可就讲不成了——它需要一点……嗯,环境。」
遐蝶握着镰刀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她看着那逐渐远去的背影,突然开口。
“昔涟阁下。”
「嗯?」
昔涟没有回头,只是停下了脚步。
“你……会把他带给我的,对吧?”
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期待。
昔涟沉默了两秒,然后转过身来,对着遐蝶露出一个极其温柔的笑容。
「当然啦,因为他是我,也是“我们”的伙伴嘛。」
——————————————
穹被昔涟推着走,想起这几个人的互动,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们看起来关系不错,像是一起生活了很久的家人,但对他好像……
“昔涟。”
「嗯。」
“你们平时都这样吗?今天这样。”
昔涟想了想。
「除了伙伴你,应该差不多吧!有时候风堇也会来,不过她一般都会抱着小伊卡……对了,说不定那刻夏老师也会,可他一般都是窝在角落里看书,不怎么说话;还有万敌,他经常跟白厄吵架——不过吵完之后又会一起比试……」
穹沉默了。
听不懂啊大姐。
“听起来……挺不错?”
「是啊。」
昔涟笑了笑。
「人家也觉得挺好的。」
见穹不再需要推动,昔涟走到了最前面,哼起了不知名的曲子——穹看着阳光洒在她的身上,麦穗在风里沙沙作响。
他突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不真实。
她真好看……
但他知道这是陷阱。
“昔涟!”
「嗯?」
“我有女朋友的。”
昔涟的脚步停下了。
麦田里的风在这一刻似乎也停了下来,金色的麦浪凝固在两人身侧。穹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有些后悔——这话说得太生硬了,不会给她刺激的黑化吧?
应该不至于吧?
总之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
「这样啊。」
昔涟转过身来,脸上还是那个温柔的笑容,可穹总觉得哪里不太一样。她歪了歪头,麦穗在她的裙摆边轻轻摇晃。
「那她一定是个很好的人吧?」
“额,是、是的。”
穹下意识地回答,脑子里却莫名浮现出三月七那张总是笑嘻嘻的脸——不对,想想芽衣!
「她叫什么名字?」
“芽衣,雷电芽衣!”
昔涟点了点头。
「没错,是这个,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呢。她是什么样的女孩子?」
“她啊……”
穹忽然发现自己竟然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温柔?美丽?雷电女王?这些词都没错,但好像又都不够。
「看来伙伴很在意她呢?」
昔涟又走近了两步。
「说起她的时候,你的眼神都变了。」
“有、有吗?”
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有哦。可是……伙伴为什么要跟人家说这个呢?」
穹傻了,废话,你说为什么要说这个?
因为你乱我道心啊!他们明明才认识不久,可距离已经超过了安全范围——他是在下意识地想要划清界限,同时在提醒自己。
“因为……”
穹张了张嘴,忽然发现自己不好直接说。
昔涟看着他为难的样子,又笑了。
「好啦,不逗你了?」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步伐比之前急促了些。
「今天,人家只是想说那个故事而已,伙伴你想太多了。」
穹站在原地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跟了上去。
“那个故事……到底是什么?”
「嗯——」
昔涟拖长了音调,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树叶。
「是一个关于“重逢”的故事。」
“重逢?”
「对呀。有些人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了期待的人;有些人走了很远很远,终于走到了那个世界……」
穹皱起了眉,不太明白。
“这跟我还有你们,有什么关系?”
昔涟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他。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的轮廓上镀上一层金边。
「因为我就是“等待的人”之一呀,伙伴。」
穹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哦。」
昔涟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他,像是要看到他的灵魂深处。
「而你,就是我们期待已久的人,对我而言又是久别重逢的伙伴。只是……还不到时候。」
风忽然大了起来,麦田里掀起金色的波浪。穹站在原地,感觉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我来过?
又还不到时候?
“什么意思?”
昔涟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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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穹注意到他的眼神变了——像是在看一个久别重逢的老朋友。
「抱歉,伙伴,有些事情,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
昔涟那双粉色的眼睛里酝酿出了复杂的情绪。
因为,她也有私心啊。
「如果现在告诉你,你可能会做出不一样的选择。」
“那不是更好吗?如果我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就可以避免——”
「不。」
昔涟打断他。
「虽然改变结局很重要,可有些事情,必须按照它应该发生的方式发生。」
就像黄金替罪羊,过去的自己会成为敌人,但绝不能被消灭。
“那……”
他斟酌着开口。
“至少告诉我一件事:那个结局——是好是坏?”
昔涟微笑着看他,很久很久。
久到穹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昔涟跑过来抱住了他。
「对大家来说,是好的。但是……」
这话里有话,搞的穹稀里糊涂。
昔涟已经松开了穹,继续往前走,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但穹可以猜,比如对昔涟本人不好之类的。
“你是不是有什么遗憾?”
「有哦。」
“什么?”
「最后没能好好跟你说再见。」
穹的心跳漏了一拍——昔涟会死?
那自己眼前这个是?
他想问什么意思,但昔涟已经加快了脚步,他必须开始奔跑才能追上。
麦浪在他身后渐渐平息,穹却觉得胸腔里的心跳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他追着昔涟的背影跑过田埂,跑过那条蜿蜒的碎石小路,一直跑到一棵巨树下。她停在那里,背对着他,裙摆被风轻轻吹起一角。
「到了。」
穹停下来,四处张望——除了这棵树还有周围的树,这里什么都没有。
“到哪了?”
昔涟转过身,脸上的笑容还是那样温柔,可穹总觉得那笑容底下藏着什么东西。她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树干。
「这里是迷路秘境的入口哦,也是故事的起点,我等待的地方……」
“等待什么?”
「等待你。」
“我?”
昔涟在树根旁坐下,拍了拍身边的草地,示意目瞪口呆的他也坐下。穹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下来。
「伙伴,在翁法罗斯一个人可以同时存在于不同的时间哦!」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呀。」
她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树叶。
「比如现在的我,正在跟你说话。但在那时,还有一个我,正把自己的灵魂封印进一把仪式剑里。」
穹的背脊一僵。
“什么玩意?”
「还有一个我,正躺在大墓里,像睡着了一样。以及……正坐在大墓的某个角落,一边给未来的自己留下故事,一边通过讲故事从更遥远的未来借来力量……这些都是你跟人家一起总结的哦!」
“我?”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穹听得头皮发麻。
“等等等等——你说是我说的?到底有几个你?”
昔涟歪着头想了想。
「嗯……对啊,不过好像是那两位天才帮忙的结论吧?至于我,同一个轮回里的话,会出现四个吧?」
“四——”
穹差点怀疑自己的耳朵坏了。
“那你现在到底……”
「都是我呀。」
她眨眨眼,好像这理所当然。
「非要说的话,我是正在往回走的那个,也是正在等待的那个,也是已经睡着的那个,也是……即将被杀死的那一个。」
风忽然停了。
穹觉得自己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卡住了。
“被杀死?”
「嗯。」
昔涟点点头,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别人的事。
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他试图在脑子里把这些信息拼凑起来——然后,崩溃了。
完全想不通啊!
“你……”
穹艰难地开口,试图换个思路。
“你不疼吗?”
昔涟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笑得比刚才任何一个笑容都要甜。
「伙伴,你真的很温柔呢。」
她没有回答那个问题,可穹已经知道了答案。
“那个结局,你说对大家是好的,但对你不好——是因为你会死吗?”
昔涟没有直接回答。
「我啊,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
「如果一个人知道自己没有明天只有昨天,她是不是死了呢?」
穹没有回答,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从封印进剑里的那一刻,我就已经死了。从躺进大墓里的那一刻,我也已经死了。从开始往回走的那一刻——其实也是死的。」
她转过头,看着穹。
「可是我还在这里,还能跟伙伴说话,还能看着这片麦田——这都要感谢琪亚娜小姐啊!所以,我到底是活着,还是死了呢?」
穹看着她那双粉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悲伤,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平静的温柔。
“你活着。”
昔涟眨了眨眼。
「为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你还在笑,因为你还在跟我说话。因为你还在等那个时机。活着的人才会等什么,死人是不会等的。”
昔涟看着穹,笑了。
「伙伴,你说得对。」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
「所以我还不能死——至少在完成那件事之前,不能死。」
“什么事?”
昔涟低下头,看着还坐在地上的穹。
「跟你重逢,说明天见呀。」
穹坐在树下,看着昔涟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脑子里却莫名浮现出另一个粉毛——粉蓝色的眼睛,总是亮晶晶的,笑起来的时候会眯成一条缝。
三月七。
「伙伴?」
昔涟的声音把他从恍惚中拉回来。
“啊?哦,三……等等,你刚才说什么?”
「怎么,想起谁了?」
“没、没有。”
穹下意识地否认,却发现自己说谎的水平实在不怎么样。
昔涟看着他,忽然笑了。
「是那个叫芽衣的女孩子吗?」
“不是。”
话一出口,穹就后悔了——这不是默认想到其他人了吗?
昔涟的眼睛亮了一下。
「哦?那是谁?」
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怎么回答。
三月七是谁?
不好概括呢……活泼,冒失,拍照狂魔,自己曾经动心的对象,要说出来?
还是算了吧。
“没有。”
他别过头。
昔涟在他身边重新坐下,双手抱着膝盖,侧过头看他。
「让人家猜猜,难道是……三月七?」
穹的嘴角不受控制的抽搐了一下。
他没说话,但这点反应显然已经足够。
「果然啊。」
“你真不会读心术吗?”
穹有些无奈地看着她。
昔涟笑而不答。
「她很美吧?」
“还好吧……”
「只是还好?」
穹的脸要烧起来了,不得已转移话题。
“你认识她?”
「当然认识,三月七小姐教了我很多,比如,射箭——对了,跟你讲讲一部分……」
——————————————
天命总部。
奥托?阿波卡利斯踏入主教的私人图书馆,一旁的女仆就悄无声息的出现了。
“主教大人。”
丽塔已经在等候多时了,她微微欠身,随后跟上了奥托的脚步。
“关于第四律者,发生了一些令人遗憾的变化……”
奥托脚步未停,只是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遗憾?”
他笑了笑。
“丽塔,你觉得什么算是遗憾?”
丽塔沉默了一下。
“第四律者的风险没有被消除,虽然这次被幽兰黛尔大人迅速镇压,可如果她再次失控,可能会对总部造成更大的损失……”
“嗯。”
奥托继续向前走去。
“还有吗?”
丽塔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如果温蒂小姐是因为锚点出现问题,这份记录可能意味着芽衣小姐也……”
“嗯。”
奥托又应了一声,语气依然听不出喜怒。
丽塔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询问。
“主教大人,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处置第四律者?”
“处置?”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
“丽塔,你觉得她是一个需要被处置的东西吗?”
丽塔微微一怔。
“丽塔失言了。”
“不不不,你没有失言。”
奥托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你只是在陈述大多数人的想法。一个失控的律者,一个曾经想要毁灭人类的敌人,一个随时可能再次暴走的不定时炸弹——正常人都会觉得,应该消灭她。”
“但是丽塔,我跟你讲个故事吧。”
丽塔垂下头。
“您请说。”
“1952年,柏林爆发了第一次大崩坏,三十万人因此而死。可有一个叫瓦尔特?乔伊斯的年轻人他活了下来,还成为了「第一律者」。”
奥托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讲述一个与他毫无关系的故事。他转过身,继续向前走去。
“因为这个原因,他进入了天命的实验室。或许是实验室给他的印象太差,比起别的研究员他更愿意和一位笔友交流……”
丽塔安静地跟在他身后,等待下文。
奥托在走廊尽头的一扇窗前停下。阳光从外面照进来,在他的金发上镀上一层浅淡的光晕。
“主教大人,那后来呢?”
丽塔轻声问。
“后来?”
奥托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后来他转入了帝国42研究室,和那里的两个负责人成为了朋友——你也认识她们,爱因斯坦,还有特斯拉。”
丽塔的呼吸微微一滞。
“然后爱因斯坦和特斯拉博士带第一律者叛逃了?”
“不,那倒没有……”
奥托对着丽塔露出了他那从容不迫的笑容。
“他的笔友兼天命主教邀请他在伦敦参与了一次亲切友好坦诚相见的活动,并提议在自己退休后由他接任天命主教……”
“什么?!”
闻言,丽塔震惊了:第一律者,居然曾经是天命主教心中理想的下任天命主教?
“咳咳……当然,结局并不是很令人愉快。”
奥托碧绿色的眼睛中闪过一丝尴尬。
那是他最失败的交涉,没有之一。
“您……没有挽留吗?”
“挽留过,我问他我哪里说错话了吗?”
他停顿了一下。
“他说我其实什么都没有说错,正因如此,他不能在此时此刻相信我……再后来,他死在了北美。唉,害人的实验室啊。”
走廊里安静了片刻,也让丽塔陷入了沉思。
所以,这就是主教大人不把温蒂小姐送进实验室观察的原因吗?
“所以你看,丽塔。”
奥托转过身,继续向前走去。
“律者不一定都是敌人,人类也不一定都是朋友。温蒂小姐现在的情况确实棘手,但棘手的东西,不一定就该被销毁。”
“那您的意思是……”
“我不想犯同样的错误。”
奥托推开了门。
“无论是研究还是战力,我们都需要她好好活着。”
丽塔跟上来,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主教大人是想说,我们应该给予温蒂小姐同样的宽容?”
“不。”
奥托摇摇头。
“我是想说,如果那个年轻人当时没有进实验室,那么今天,我们可能就不会看到逆熵,而只会有一个叫瓦尔特?阿波卡利斯的主教……”
丽塔深深低下头。
“丽塔受教了。”
“受教谈不上。”
奥托摆摆手。
“只是活的久了,见过太多的坑。说起来,丽塔。你觉得,穹凭什么帮温蒂做到这一步?”
丽塔没有回答,因为她知道,主教并不需要她的回答。
“因为他看见的不是一个律者,他看见的是一个女孩。一个被世界抛弃、被命运捉弄、被所有人当成危险品的女孩。”
他收回目光,继续向前。
“接下来的处置很简单。”
“第一,彻底解除温蒂的隔离状态。给她安排正常的住所,正常的饮食,正常的生活。”
丽塔微微睁大眼睛。
“但是风险——”
“第二,让那几个小鬼去陪她。琪亚娜、布洛妮娅、雷电芽衣——她们既然愿意给她喂饭、给她讲故事,那就继续做下去。第三,告诉医疗部,他醒了之后,第一时间通知我。”
丽塔低下了头。
“是。”
吩咐完毕,奥托准备进行自己的工作,但奥托的脚步又停了一下。
“对了,丽塔。”
“主教大人,丽塔在。”
“你觉得,那个无法无天的小子,他像谁?”
丽塔愣住了。
这个问题……她哪知道?
“像谁呢……”
奥托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然后他笑了笑,继续向前走去。
可惜了,他是注定落下的太阳,要不然就他那粘合律者的水平……外星人又如何?天命主教也没说不能让外星人入籍阿波卡利斯家族后当对吧?
可惜啊,可惜……穹?阿波卡利斯是不可能的了。他,必须死。
嘟——
丽塔联络器的震动打破了寂静。丽塔低头看了一眼,是医疗部。
“我是丽塔。”
“丽塔大人,患者已经恢复。生命体征稳定,但是……”
“但是什么?”
“他在反复念叨一个词,我们无法确定其含义。三月……一直在说三月。”
耳尖的奥托步伐停住了。
一直在念叨三月?
不会是精神出问题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