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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24章 漫山花溪谷
    等到再沿着蜿蜒曲折、被桐花落花铺成淡紫色绒毯的山路慢慢走回山上的时候。

    

    那个熟悉的身影总会背着一个塞得满满当当的大大的登山包,稳稳站在村里海拔最高的那个山头上。

    

    山风裹着桐花清甜的香气拂过他的衣角,周围已经围坐了一圈穿着洗得干干净净的布褂、运动鞋的山里孩子,孩子们眼睛亮晶晶的,透着对山外世界的好奇。

    

    这时他会不紧不慢地从登山包最外层的大口袋里,掏出一张比摊开的画报还要大的卫星照片。

    

    照片上深浅不一的色块里,那片淡紫色的斑块在群山褶皱里格外显眼。

    

    他伸出带着薄茧、因为常年在山里行走被晒得微微发红的手指,指尖稳稳落在照片上那片淡紫色的斑块上,眼角带着温和的笑意,一点点抬高声音,对着围得密密麻麻挤过来的孩子们说:“你们仔细看呀,这就是咱们桐花山谷漫山遍野的桐花林,就算是从几百公里外的太空上,都能清清楚楚看到这一片淡紫色呢。”

    

    说完,他就顺势坐到山头那块被风雨磨得光滑平整的青灰色大石头上,孩子们也不自觉往前凑了凑,小脑袋挨在一起盯着那张神奇的照片。

    

    他清清嗓子,慢慢给孩子们讲起,太空中的卫星是怎么沿着固定的轨道绕着地球一圈一圈转,怎么透过厚厚的大气层,从高高的太空拍下这片漫山遍野盛放的桐花林。

    

    讲这些悬在天上的卫星,不只能拍下来大山的模样,还能帮山里的果园监测阴晴雨雪,提前几天就预测出会不会下暴雨、会不会有降温,帮果农找到最合适的浇水和施肥时间。

    

    让漫山的果树结出更多更大、更甜更润的果子,帮村里种果树的伯伯阿姨多赚点钱,让家里的日子能过得更宽松一点。

    

    讲完卫星的用处,他还会靠着大石头,给孩子们讲大山之外更辽阔无垠的星空,讲深邃宇宙里藏着的无数人类还没解开的秘密——哪一片星云里正在诞生新的恒星,哪一颗星球上可能藏着液态水,为什么我们能通过卫星信号和千里之外的人说话。

    

    他没有讲什么晦涩难懂的大道理,只是用孩子们能听懂的话,把比连绵群山之外的世界更远、比翻过山能看到的大海更辽阔的梦想。

    

    像撒下桐花种子一样,一点点种进了孩子们小小的心里,耐心等着这些带着希望的种子,在山间的风雨里慢慢吸收养分,慢慢发芽长大,终有一天能长出冲破山峦的枝干。

    

    温柔的山风从那个桐花盛放的春天吹到现在,还一直在悠悠地吹着。

    

    它穿过一茬又一茬桐花的枝桠,带着桐花清甜的香气掠过山谷,带走了一批批孩子已经写进回忆里的旧故事。

    

    又带着新的泥土气息和希望,给寂静的桐花山谷带来了新的生机。

    

    它把更多崭新的、关于成长与传承的故事,一点点揉进清甜的桐花香气里。

    

    顺着后来修通的、弯弯曲曲延伸出山外的盘山公路,慢慢飘向更远更广阔的地方。

    

    而这条铺满了淡紫色桐花碎影的山路上,永远有崭新的脚步正朝着坐落在山谷里的学校方向走来:最初是孩子们穿着母亲一针一线纳出来的小小的草鞋,草鞋踩着湿润的泥土,一步一步印下浅浅的脚印。

    

    后来有了干干净净的白色蓝色运动鞋,鞋底踩在落满桐花的石板路上,发出轻轻的脆响。

    

    现在更多的是印着奥特曼、迪士尼公主这些卡通图案的新跑鞋,鞋面上一尘不染,孩子们跑起来的时候,鞋带跟着脚步一颠一颠,踩过落满淡紫色桐花的石板路,脚步声永远轻快又坚定,一步一步朝着山谷里亮着灯的教室走去。

    

    这条安静的山谷里,永远有教室的灯在沉沉暮色里稳稳亮着,暖黄色的灯光透过擦得一尘不染的干净玻璃窗照出来,斜斜落在院子里开得正好的桐花树上,把一簇一簇淡紫色的桐花花瓣,染成了温润的暖金黄色。

    

    连落在青石板地上的花瓣边缘,都带着软软的融融暖意。

    

    这片藏在群山深处的大山里,永远有年轻的愿望攒着满满的、冲破一切的勇气,顺着浩荡向前的山风,飞向更远的山外世界,飞向更辽阔无垠的未来。

    

    从来没有因为路不好走、没有因为遇到过任何困难,停下过自己向前的脚步。

    

    总有些让人意想不到的惊奇境遇会改变人的一生,比如林青柠,就连她自己也从来没有想到过,自己会在这座地图上都很难找到名字的偏远桐花山村小学,一待就是如此漫长时间。

    

    直到现在,她还能清晰记得自己第一次进山的场景,那一切就像发生在昨天一样。

    

    那个春天,山里的漫山桐花刚刚露出花苞、开始陆续绽放的时候,她先坐了三个小时摇摇晃晃的长途大巴车。

    

    那时候山外通村的公路还没修通,大巴车只能停在山外乡镇的汽车站,剩下通往村里的二十多里路,只能完全靠自己的双脚一步一步走进去。

    

    那时候她背着一个塞了换洗衣物和给孩子们带的基础药品的大大的双肩包,跟着村里来接他们的村长,一步一步走在坑坑洼洼、被雨水冲得满是沟坎的山路上。

    

    走到最后几里路的时候,她的肩膀被双肩包带勒出了红红的印子,又疼又酸,鞋底沾了厚厚的一层黄泥,每抬一次脚都觉得沉得几乎抬不动,像灌了铅一样。

    

    装画纸的行李箱轮子反复磕在凸起的石头上,磕得深蓝色的行李箱外壳青一块紫一块,好多地方都掉了漆。

    

    等到她终于扶着一棵桐花树,远远看到桐花山村小学生锈的铁大门的时候,整个人累得快要散架,扶着学校掉了漆的铁门,弯着腰半天喘不过气来,连说话的力气都剩不下多少。

    

    初来乍到的那半个月,她是真正的手足无措,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应对闭塞又简陋的山里生活。

    

    她从小到大习惯了家里打开水龙头就有源源不断的干净自来水,习惯了二十四小时不停电,晚上不管几点起夜客厅楼道都有亮堂堂的灯光,习惯了下楼走五分钟就能买到奶茶和零食。

    

    可来到山里的第一个下雨天,她就遇上了停水停电。

    

    原本用来蓄水的蓄水池被雨水冲下来的泥沙堵住了水管,整个学校都断了水,电网也因为雷击跳闸了。

    

    她听老校长说要去半山腰的泉眼挑水,咬咬牙拿了两个塑料桶就往泉眼走,走在被雨水泡得滑溜溜的土路上,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趔趄了好几步,差点摔进旁边长满杂草的山沟里。

    

    最后还是刚好路过、去山里查看果林的老村长看见了,赶紧跑过来把她扶了起来,还笑着安慰她这个城里来的娇小姐,最后帮她把两大桶水挑回了学校。

    

    第一次站在刷着黑墙皮的讲台上给孩子们上课,她一口标准流利、咬字清晰的普通话。

    

    可山里的孩子大多从小长在村子里,长到十几岁都没怎么出过村子,很少能听到外乡人说一口标准的普通话,一个个只是瞪着圆圆的、带着怯意的黑眼睛看着她,根本听不懂她站在讲台上说的内容是什么意思。

    

    她站在讲台上,急得额头上瞬间布满了细细密密的汗珠,攥着粉笔的手心也全是汗,手里的白色粉笔都差点被她用力掰断了。

    

    还是住在学校院子里的老校长听见教室里半天没动静,赶紧拄着拐杖走进教室,用带着山里口音的本地方言,给孩子们一句一句翻译她讲的内容,这节课才磕磕绊绊、勉强上完了。

    

    到了晚上,她住在学校闲置了很久的旧宿舍里,屋顶因为年久失修,椽子都烂了好几个洞,一到下雨天就漏雨漏得厉害。

    

    她找了好几个塑料盆、旧铁桶放在漏雨的地方,雨滴落在塑料盆底,滴答滴答响个不停,一整夜都没停过。

    

    窗外的桐树林里有猫头鹰咕咕地叫着,山风卷着雨丝吹得老旧的木窗户哐哐直响,她把薄被子紧紧裹在身上,抱着被子角坐了一整夜,眼睛盯着黑漆漆漏雨的屋顶,偷偷抹了好几次眼泪。

    

    日子就像桐花山谷里的山泉水,一天天不紧不慢地流过去,她也在不知不觉间,慢慢适应了山里缓慢又朴素的生活,习惯了这里的一切,习惯了桐花香气每天绕着鼻尖,习惯了清晨孩子们在教室外朗朗的读书声。

    

    到如今,她能随口叫出每个孩子小时候的乳名,能准确说出每个孩子各不相同的喜好。

    

    她知道哪个孩子天生对芒果过敏,每年春天春游去山里的时候,一定要提前反复叮嘱,千万不要碰山路旁野生的野芒果树。

    

    知道哪个孩子家里住在山的另一头,每天要走一个多小时的山路才能到学校,住得最远,所以每天需要比其他孩子提前半个钟头放学,才能在天全黑之前走到家。

    

    知道哪个孩子特别喜欢画画,随手画的桐花和山雀都活灵活现,画得特别好,却总因为骨子里的害羞,不好意思把自己的画拿出来给别人看,每次她夸他画得好,都会红着脸把画本藏到背后。

    

    她有时候没课的时候,就安安静静站在教室的后墙边上,指尖轻轻拂过墙壁上歪歪扭扭的粉笔涂鸦,那些都是孩子们下课休息的时候,偷偷拿粉笔头涂画上去的。

    

    有的孩子画了一只长着巨大翅膀的白色大鸟,说那是能带着自己飞到山外大城市的飞机,翅膀上还密密麻麻画了好多小格子,说那是给其他小朋友留的座位。

    

    有的孩子认认真真画了一整棵开着淡紫色花的桐树,把花朵画得比绿色的叶子还要大,每一朵都涂满了淡紫色粉笔印。

    

    有的孩子画了冒着滚滚黑烟、呼呼往前跑的大汽车,把轮子画得比整个车身还要圆,说等通了公路,就要坐着这样的大汽车去山外。

    

    还有一个胆子小小的女孩子,歪歪扭扭画了一个扎着高高的马尾、笑起来有酒窝的女人,旁边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字“老师”,字体歪得快要从墙上掉下来,却看得人心里发软。

    

    每一道深浅不一的粉笔痕迹里,都藏着独属于这座大山、这群孩子的温暖记忆,这些带着桐花香的记忆,是她在繁华拥挤、车水马龙的城市里,永远也得不到的珍贵宝藏,是牢牢刻在她心上、怎么都抹不去的深刻痕迹。

    

    每到春天,山谷里的桐花全都攒足了劲儿绽放,整个连绵十几里的桐花山谷,都变成了一片一望无际的淡紫色海洋,风吹过山谷的时候,层层叠叠的花浪就跟着风一层一层翻涌起来,桐花甜甜的香气,顺着山风飘得十里外都能闻到,连山路上的石头缝里都浸着淡淡的香。

    

    这时候她总会放下手里的教案,带着班里所有的孩子们,背着一个个小小的竹篮子,一起踩着清晨还没干的露水,慢慢走到坡上捡刚被风吹落下来的完整桐花——刚落下来的桐花花瓣完整,颜色也保持着淡淡的紫,特别好看。

    

    她搬来几块石头当小桌子,教孩子们把桐花用干净的白色棉线一颗一颗仔细串起来,串成一串又一串带着淡香的紫蓝色花串,然后把这些做好的花串,一串一串挂在教室敞开的窗口。

    

    风一吹,花串跟着风轻轻晃动,整间教室都飘着桐花淡淡的甜香,连上课的时候,孩子们看着窗口晃来晃去的花串,都觉得心情变好了许多,站起来回答问题的时候,都比平时更大声、更积极了。

    

    夏天是山里的梅雨季节,雨水特别多,那时候学校的老教学楼还没拆,因为年久失修,很多地方支撑屋顶的椽子都已经烂透了,一到下大雨,教室里就到处漏雨。

    

    雨天教室里到处滴滴答答漏雨,她就跟着腿脚不便的老校长,搬着从各家各户找过来的大大小小塑料盆、铁桶放在漏雨的地方接水。

    

    不一会儿教室里的过道上、墙角边,到处都放着大大小小接水的容器,滴答滴答的水声,就成了那天课堂上特别的背景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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