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春雨点头,嫌弃地吐出瓜子壳,那瓜子壳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的落在茶几上的小碟子里。
“就是!”她附和道,语气里满是鄙夷,“產妇大出血一般是在產后一到两个时辰內最容易出血,过了头三天基本不会再大出血。他们倒好,隔俩月还能大出血!”
这简直是往全天下医者嘴里餵食还让人说是土豆泥。
向春雨越说越气,把手里的瓜子往茶几上一拍,拍得瓜子壳四溅。“难道这些人只知道朝政,不知道常识”
沈清棠为皇上辩解了一句:“不能这么说!这属於医学范畴,不是常识。”
她说著,拍拍身上掉落的瓜子壳,那些碎屑粘在衣料上,被她拍落在地。
向春雨没好气地白了沈清棠一眼,那白眼翻得夸张:“你哪头的”紧接著又道:“就算他们不懂医,难道宫中还缺太医吗那么多太医,没一个知道產后大出血是什么时候骗鬼呢!真是山顶站久了,把山脚下的人当螻蚁。”
沈清棠轻嘆一声,杏眸透过窗户看向並不远的远方,目光悵然。
“他们要蒙的不是太医,也不是咱们这些普罗大眾,是不明真相的百姓。”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京城怕是要热闹起来了。”
早在得知沈清丹死讯时,季宴时就已经安排人把沈清丹真正的死因放了出去。
那些消息像暗流一样,在京城的大街小巷里流淌。
茶楼里,酒肆中,市井间,到处都有人在窃窃私语。
沈清丹那些悽惨的经歷,大家都知道——和亲公主,嫁入北蛮,生不如死。
对已知的事,尤其是沈清丹的事在京城已经是家喻户晓,如今再听见点儿新鲜的,大家討论度也不高,无非觉得北蛮有点过分,仅此而已。
直到追封沈清丹这个和亲公主的圣旨公布,百姓们才开始愤怒。
那圣旨写得冠冕堂皇,说永亲公主温良贤淑,为国捐躯,追封为一品公主,厚葬於皇陵之侧。还说两国都十分在意永亲公主,为了表达对永亲公主的敬重,要再选一位公主,与北蛮联姻。
百姓们看了,先是愣住,然后愤怒起来。
他们生气沈清丹死在北蛮手中——那毕竟是大乾的公主,是嫁出去的和亲公主,死得那么惨,北蛮连个说法都没有
更生气大乾朝廷粉饰太平骗他们。
和亲公主如此屈辱而死,朝廷不说为和亲公主討回公道,最起码也会在接下来的谈判中多要些赔偿吧要些银子,要些土地,要些牛羊,要些能让百姓少交几年税的东西……
结果呢
朝廷公布假死因,还说两国都十分在意永亲公主——骗鬼呢!
真在意,能让公主死得那么惨
真在意,能连个公道都不討
把老百姓都当傻子呢!
一石激起千层浪。
那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出京城,飞往大乾各个角落。
驛卒快马加鞭,商人走南闯北,说书人添油加醋。
不如几日时间,大半个大乾的人都知道这事。
本就因为苛捐杂税生活於水火中的百姓,顿时出离愤怒。
那些愤怒像乾柴,一点就著。那些不满像烈火,越烧越旺。
不过几日光景,各地突然涌现民间武装势力,举起了造反的大旗。
起初各地官员和守军並没当回事。
这些年造反的还少吗哪次不是刚冒头就被按下去
这几年老百姓普遍过得艰难,时不时就有人因为饿肚子、生病看不起大夫等活不下去的原因造反。
青黄不接时有人反,苛捐杂税时有人反,天灾人祸时更有人反。
还有不少人活不下去了,乾脆落草为寇,占山为王。
各地官员见怪不怪——这些人掀不起大浪。
每每等到这些造反的人聚集得差不多了,就派兵武力镇压。
官兵一到,刀枪一亮,那些泥腿子便作鸟兽散。
跑的快的逃进山里,跑不快的就地正法,脑袋砍下来掛在城门口示眾。
同时杀鸡儆猴,以儆效尤。
寻常百姓不过是螻蚁,能翻出什么浪花
谁知,这次不一样。
规模出奇的大。
造反的人多不说,心还特別齐。
他们不像是临时起意的乌合之眾,反倒像是有组织有预谋,进退有度,攻守有序。
以至於地方官员能调动的兵马不但不能像以前一样镇压这些反贼,还被追著打。
县衙被烧,粮仓被抢,官员被杀。
剩下的官员只能往上一级报,顺便求援。
就这样层层报到京城,朝中大臣才意识到,这一次跟之前都不一样。
这一回,是大乾的百姓真反了。
消息匯集到御书房时,听说皇上砸了三个砚台。第一个是端砚,摔在地上碎成几瓣;第二个是歙砚,砸在柱子上裂成两半;第三个是澄泥砚,直接拍在御案上,案角都缺了一块。
当场罢免了两个文臣一个武將,那三个倒霉蛋跪在御书房外,从下午跪到天黑,腿都跪麻了。
上完早朝接著在御书房开会,连后宫都不去了。那些妃嬪们送去的羹汤点心,原封不动地端出来,连盖子都没掀开过。
对大乾来说,此时就是內忧外患。
不过这都是后话。
在各地造反的风浪开始往京城方向涌动时,身处漩涡中心的京城还是一片祥和安寧。
大街上的叫卖声此起彼伏,茶馆酒肆里人声鼎沸,戏园子里锣鼓喧天。
看起来,百姓依旧安居乐业。
对沈清棠这种小老百姓来说,更没有能统观全局的信息渠道。
她每日里就是查帐、看铺子、见掌柜,日子过得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只是在各地帐本送来时,都会提一句最近不太平,恐帐本丟失,都备了份。
一处不太平是偶然,处处不太平就是灾难了。
沈清棠虽不算熟读歷史,却也知道每个朝代都是一道拋物线,鼎盛过后必然会走向灭亡。当各地举起反旗时,就意味著这个朝代的统治者马上要失去对这个国家的控制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