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袖楼,石桌旁三人环坐,一缕缕白气袅袅升腾,明明半分风也无,但那缕缕轻烟却似被这久违的人气缠引,雾晕漫开轻笼住桌前人影。
难得的人烟。
却有一人游离在外,格格不入。
春不归站在廊下,盯着那扇紧闭的窗,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五天。”他又说了一遍,像是在提醒谁,“整整五天了。”
没人理他。
浥青坐在院中的石桌旁,端着杯茶,轻轻抿了一口,脸上难得显出一丝满足。
那茶是红袖楼的存茶,不知放了多少年,泡出来有一股淡淡的草木香,她很喜欢。
春不归转头看她,对着这个大剌剌闯进来的却适应良好的“客人”语气不善,“你就不担心?”
浥青放下茶杯,眼底沉静如潭,这个在宗门内总是被人打趣摄政王接班人的人在外不知何时真的成为了归一宗的“话事人”。
“我应该担心什么?”她挑眉问道。
“当然是墨故知!”
春不归指着上面,“把自己关里面五天,不吃不喝,一点动静都没有,这要是出点什么事,死在我们红袖楼……”
话音未落,浥青冷冷瞥了他一眼。
春不归声音顿了顿,但还是梗着脖子继续道:“归一宗的怒火,我们可担不起。”
浥青闻言,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却让春不归莫名觉得刺眼。
“你笑什么?”
“我笑你。”浥青端起茶杯,看了一眼身旁一言不发的两人,“五天前你说这话,五天后还说这话,就没点新鲜的?”
“你看除了我有人理你不?”
春不归一噎。
他一步窜到春不染身旁,找家长似地推了推他,“说话!”
“你就放任他们在咱俩地盘上作威作福?”
春不染正在想事,被猛地推这么一下,摩挲着茶盏的手一偏,滚烫的茶水漾了出来,激得他下意识打翻了茶盏。
“我去我去,哥!”春不归抖了抖袍子,看着上面的茶渍疑惑道:“你刚才不会睡着了吧?”
春不染虽然在外人面前温润如玉自持端方,但只有春不归知道那不过是表象而已。
他谨小慎微,不喜人语。
曾经在青云剑宗他就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如今困于红袖楼倒也不算委屈。
“我早就想问了,那谁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从那天起你就一直不对劲。”
春不归俯身一只手撑在春不染肩膀上,眼珠子转到那扇紧闭的窗又转了回来,“那个女人是不是威胁你了。”
“归一宗不屑威胁人,小师叔更不会。”
浥青瞟了一眼故意压低声音的春不归,淡淡道:“不然当时就把你押在归一宗,想必春楼主会更尽心尽力为我们做事。”
“你们归一宗作为正道之首……”
“正道之首关押一个妄图刺杀明家二爷的犯人天经地义。”
浥青轻轻放下茶盏,微笑打断,“春不归,你本来要进长天坊的。”
长天坊,明面上是望归城的办事处,实则是归一宗立执司守监五位一体的机关单位。
进去的人犯了什么事不重要,但想出来那一定是不容易。
春不归作为长天坊“预备役”,要不是墨故知急需去一趟红袖楼,他是一定逃不过的。
“她没威胁我。”春不染抬手却触碰到冷硬的面具时,眼神有瞬间失神。
他不知为何想到了那暴露人前的疤痕,若不是这道疤,不归也不会陪他戴上面具。
“她……应该是在那里找到了想要的东西。”春不染声音和缓,拍了拍肩膀上的那只手,“当初说什么一命换一命,如今只是让出一个房间而已。”
“这倒是。”
春不归声音上扬,他本来做好了持久战的打算,没想到这人还挺自力更生。
“我就知道。”
浥青虽然这几天一直表现镇定,但说不急肯定是装。
听完春不染的话心里总算偷偷松了一口气,“小师叔肯定是发现了什么,或者找到了什么,只要等小师叔出来……”
后面的话没说出口,但在场几人都明白其中深意。
墨故知虽嘴上不说,但浥青看得出她心中憋闷,她真的需要一个畅快的机会。
需要一个畅快机会的墨故知此刻正盘坐在榻上,极尽隐忍克制地引导着那股力量于灵脉游走。
她周身萦绕着一层极淡的光晕,若隐若现,像是随时会熄灭的烛火。
那光晕从她丹田处暴涨又蔓延至四面八方,而后如同空气顺着毛孔渗入体内,又顺着经脉流转,最后汇聚在丹田。
一遍又一遍。
像潮水,涨了又退,退了又涨。
有些人修炼是升级,有些人修炼是赴死。
墨故知则是为了升级而赴死,也算不负《找死的108式》的盛名。
天地之力由外向内,再由内向外,带着陌生的气息,在她体内横冲直撞。
这不是属于她的力量。
虽然她吞噬之前信誓旦旦觉得“自己”不会害自己。
但吞噬的瞬间她明白了一个道理,“自己”不会害自己,但会戏耍自己。
她真是吃一堑吃一堑,真怕哪次直接被玩死。
于现在的墨故知来说,这是一股外来的力量,带着红袖的气息,带着若木一族的祝福,也带着无数年的孤独与等待。
执念深重。
她要把它、把它们炼化。
让它重新成为自己的东西。
这一切就像是另一颗本源内丹,只是这次没有系统的加持,她需要直面曾经的自己留下的神魂。
只能说不愧是她,那抹神魂实在强的过分,说蛇吞象都是写实,她现在更像是蚂蚁吞大象。
可她不能退,只能咬牙忍着,引导着它,一点一点,融入自己干涸的灵脉。
墨故知实在疼得厉害,一开始还算顺利,毕竟到底出自一脉,就像用消毒水清洗伤口,不是单纯的冲洗,得戳进伤口中,皮肉翻卷,像是涮火锅的牛肉卷,由红变白。
疼得钻心,但习惯习惯也就适应了。
只是她的肉身太弱。
被天灵火焚烧过,被怨念侵蚀过,被天地之力反噬过,这具身体早已千疮百孔,像一具全是粘合剂的骷髅架子,随时都在散架的边缘。
每一次力量涌入,都是一次撕裂。
每一次撕裂,都是一次重生。
墨故知觉得她现在身上的皮肤就像被片肉机片下的牛肉卷,一片片的从她身上剥落,鲜红的,血淋淋的。
因为不是冻肉,看起来实在没有什么食欲。
但胜在新鲜。
墨故知思绪飘远,她想回宗门涮火锅了。
她分明知道自己不会死,但眼下脑海中还是出现走马灯一样的场景。
只是不同于每次,她想到的竟然是第一世的自己。
大道无情,大道无情,但正因为大道无情才是大道,正因为大道漠视才是大道。
她每次在心中埋怨大道无情,其实只不过在怪自己执念深重,欲壑难填。
但行至如此,早已没有回头路。
墨故知……墨故知……墨故知……
十世墨故知的血肉支撑着她走到这里,走到第五个锚点这里,太累了,太久了。
她真的没有力气再走一遍。
她不能停。
停下来,就前功尽弃。
她也不能快。
快了,这具身体就会彻底崩溃。
只能这样,一点一点,像蚂蚁搬家,像水滴石穿。
那股力量在她体内游走,从经脉到血肉,从血肉到骨骼。
每一次流转,都带起一阵钻心的疼。
可疼过之后,又有一股温热的暖意涌上来,像春水漫过干涸的土地。
那是天地之力在修复她的身体。
以破坏的方式修复。
墨故知察觉到了那由内而外泄出的力量逐渐放缓,宛如一个被填上缝隙的竹篓,汹涌的流水一次次冲刷后,终于留在里面。
她闭着眼,任由那股力量在体内横冲直撞,任由那钻心的疼一遍遍袭来。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力量终于渐渐平息下来。
不再横冲直撞,而是温顺地在她体内流转,像一条安静的小溪。
墨故知睁开眼。
四周寂静无声,只有窗外不知谁留下的明珠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墨故知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身子,然后站了起来。
她终于站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