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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65章 招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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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横野塞外,冒了点绿意的草甸上,到处都是洁白的帐篷。

    自恆山口外一战而败,李国昌就带著残余的数千沙陀人在这里过冬。

    这一年的冬天很冷,没有了如壁恆山的遮挡,北方大草原吹下的朔风让他们久违地感受到了残酷。自拥抱入大唐的怀抱后,沙陀人就已经很少再有这样的极端体验了。

    而这一个冬天,让所有沙陀人都意识到了一个他们此前从未想过的事情。

    那就是,原来生活的美好从来都不是那么理所应当,而是早早就有一部分为他们负重前行。虽然成为朝廷的僱佣兵,让这些沙陀人失去了自主,却也给了这些游牧部落从未有过的安全感。所以,在这一个冬天,大部分沙陀人啼飢號寒地拥挤在横野塞內,他们从来没有一刻,不想念著过去。但同样的风霜雪剑,有人是回忆著过去,而有的人却在想著未来。

    在一处稍微平整的草甸上,李嗣源正在看著一群年纪不过十岁的少年,正抱著马脖子,来回驰骋。他们的不远处,竖立著一排箭靶,这些少年骑士每一次兜马到附近,都要射出手里的箭矢。虽然大部分箭矢都射中了箭靶,但依旧有很多箭矢无力地坠下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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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办法,沙陀人的中间部分如今已经全部武装,而这些还未成年的沙陀少年,也被组织起来,接受严苛的训练。

    他们沙陀人之所以远胜那些草原部落,除了他们有足够的唐军装备,更重要的是,他们有著其他草原部落少有的纪律性。

    而现在,这些少年就在接受这方面的训练,只是这些人气力未长成,依旧还不能形成战斗力。毕竟也没几个能如李嗣源和李存孝一样,少年时代就已经武艺超绝。

    而李嗣源就这样静静地看著,没有说话,脸上也面无表情。

    只是在他的內心中,却已充满了无尽的忧虑。

    从此前义祖和义父的交流中,李嗣源已经清楚,现在的沙陀人已经到了最危险的时刻。

    之所以到现在还没有大难临头,只是因为南面的保义军和东面的卢龙军似乎都在保留著实力。但西边的吐谷浑人却不是这样。

    草原人向来就讲究赶尽杀绝,因为敌人就和野草一样,如果不能彻底拔掉,那么他们就会在春天的时候出现,袭击自己的草场和牲畜。

    而已经夺得代北草场的吐谷浑人早就和沙陀人是不死不休的关係。

    那个赫连鐸又是一个宿將,也隨唐廷多年转战,更是阴险狡诈。

    如今冬天过去了,整个代北地都要迎来春天,那些吐谷浑人一定会在这个时候袭击他们。

    现在他们沙陀人就剩下了三千多人在横野塞,然后六千多人在雄武,以往雄於代北的沙陀人就剩下了这么些了。

    其实这倒不是他们真战死了那么多,而是草原部落从来就是这样的。

    当你强盛时,会有无数中小部落围绕在你的身边,恨不得也是沙陀人。

    可要是你显露出败跡,除了核心的血亲部眾还会继续追隨你,大部分部落都是帐篷一收,牛羊一赶,骑著马就跑路了。

    所以眼前这种局面,沙陀人还能维持一个万眾的规模,属实已经是这个族群有荣誉和凝聚力了。但这点实力在群狼环伺中,还是不够看。

    所以李国昌让李嗣源將族內的孩子们也集合起来,加入训练,就算短时间不能上战场,但也要让这些人承袭他们沙陀人的武风。

    这样就算沙陀人真要走向覆灭了,有这些孩子在,沙陀人就依旧有希望。

    就在这时,旁边有人指著西南方,大喊:

    “有车队!”

    李嗣源抬头望去,只见一支车马队正从南方缓缓靠近,其中护送他们的,是游奕在外围的巡哨。一支骑队举著旗帜和马槊奔了过去,也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最后一支骑队將他们给扣在了塞外的棚子下,一些骑士则奔马衝进塞內。

    李嗣源看到那支车队上掛著旗帜,但因为不认识唐字,所以不晓得是什么,但他认得出,这是一支唐人的队伍。

    这些人来干什么

    就在此时,一名义祖身边的牙兵,从塞內驰奔出来,向著他的方向跑来。

    那人一靠近,就躬身稟报导:

    “大太保!老帅有令,命太保即刻回帐议事!“

    横野塞,中军大帐,气氛异常的凝重。

    李国昌端坐在主位之上,皱眉沉思著。

    经过一个冬天的休养,他的身体似乎已经恢復了不少。

    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却再也没有了往日的霸气与锐利,只剩下了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与苍凉。到他这个年纪遭遇这样的大败,的確对於李国昌的心气有巨大的打击。

    在他的下方,分列著李克寧、李存孝等一眾沙陀核心將领,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沉重。此时,李国昌从思虑中走出,隨后缓缓开口:

    “都说说吧,朝廷的使者已经到了塞外。这一次,是打,是和,大家都说说。“

    ”都说说吧,这一次事关咱们沙陀人的生死存亡。”

    可话落后,帐內一片死寂,没有人说话。

    打他们拿什么去打

    如今,他们手中,就这么点残兵败將,战马也饿了一个冬天,又瘦,人家都是马肥出兵,他们瘦马残兵,怎么出兵

    而对面赵怀安的保义军,经过一个冬天的整编与扩充,兵力恐怕早就超过了两万!

    更不用说,无论是东面的卢龙军,还是西面的吐谷浑!

    此消彼长之下,这一仗,根本就没有任何的胜算!

    可和呢

    他们又能接受什么样的和

    是像当年的突厥人一样,被彻底打散,內迁至中原,从此失去所有的自主与荣耀慢慢和此前的高句丽人、六州胡一样,被消融

    还是,继续留在这片苦寒的塞外,向朝廷派来的每一任都督,都摇尾乞怜,俯首称臣

    无论是哪一种结果,对於这些骄傲了一辈子的沙陀武士而言,都无异於是一种莫大的耻辱!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寂之中,有人率先站了出来。

    是李存孝。

    这个粟特儿还是那样的斗志昂扬,他抱拳对李国昌道:

    “老帅,末將以为,当战!”

    李国昌抬起眼,看著自己这个最为勇猛的义孙,惊讶道:

    “哦说说!“

    李存孝对李国昌,也是在场所有人,喊道:

    ”我沙陀儿郎,寧可站著死,也绝不跪著生!”

    “那赵怀安,骑兵数量绝对没有我们多!”

    “他要是来攻,我们就撤往草原深处,一旦保义军的骑兵来追,我们就回身决战。要是不来,我们就不断袭击保义军的补给线。“

    ”他们要退,我们就一路追击袭扰,待其师老兵疲,再奋力一击,未必就没有反败为胜的机会!”不得不说,李存孝不仅是只有勇气这么简单,他提出的战术的確有几分可行。

    一些军中的宿將、猛將已经忍不住点头了。

    然而,还没等他们出言附和,另一个更为冷静的声音,却响了起来。

    说话的是已经战死的康君立的弟弟,康思买。

    他同样对李国昌躬身一揖,然后,才缓缓地说道:

    “老帅,各位,存孝之勇,我等皆知。但如今之局,早已非匹夫之勇所能挽回!“

    李存孝不服气,喊道:

    ”什么叫我是匹夫之勇你说清楚“

    他这话一出口,不少沙陀人眉头就一皱,只因为这个李存孝太不懂得尊卑了。

    康思买不仅自己就是军中大將,他论辈分也是李存孝的叔伯,这李存孝不过有些勇力,竟然如此大呼小叫

    刚刚还对李存孝胆气欣赏的眾人,暗自摇头。

    而那边康思买丝毫不在意李存孝,而是继续对李国昌说道:

    “老帅,我等可守,可战。如刚刚存孝所言,我们以骑兵机动袭扰,能破敌吗“

    ”也许对於一般的唐將,我们能,但对於那位赵怀安,末將丝毫不敢有这个信心。不仅是因为此人本身就是骑战大家,更是招討副使,隨时可以节制西边的叛徒和吐谷浑人、党项人。“

    ”到时候,敌军有多方骑兵相助,我们退又能退到哪里退到韃靼人那边“

    说著,康思买还对在场的一些人道:

    ”我晓得一些人也建议过老帅撤往韃靼人,理由是韃靼人曾和我们一起在平庞勛之乱中並肩作战过。”“但草原人都是见利忘义之徒,我们势弱去投,不是被其兼併,就是要被出卖给唐军,好换取一些赏赐。”

    “更不用说,我们沙陀人的基业就在这里,这是我们三代人奋斗的,谁也没有资格放弃我们父祖箩路蓝缕积攒下的基业。”

    说完这话后,一些人张了张嘴,但没有在这一块上和康思买反驳,毕竞谁这个时候反对了,多半要被族人唾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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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见没有人反对,康思买则继续对李国昌道:

    “不能走,就是守!”

    “可据塞死守,我们的粮草,又能支撑多久一个月还是两个月“

    而那赵怀安呢他有整个河东作为后盾。“

    ”他的粮草可以源源不断地从后方运来,只要將咱们围困於此,不出三月,我等便將不战自溃!”“届时,我等便是想战,也再无一战之力了!”

    康思买的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眾人心中的幻想。

    这一次,再没有人反驳,甚至包括了李存孝。

    此刻,李国昌看著在场的眾人,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许久,他才再次开口,一开口,声音中就带著无尽地疲惫:

    “让朝廷的使者,进来吧。”

    片刻之后,两名身著大唐官袍的使者,在一队沙陀牙兵的押送下,走进了大帐。

    为首的一人,鹤髮童顏,精神鬟鑠,正是奉了宋建之命,前来招抚沙陀的朝廷宣慰副使,陈景思。这种深入敌巢谈判的事,肯定是副使来干了。

    而跟在他旁边的那个官袍使者,却让在场的所有沙陀將领,都瞬间瞪大了眼睛,露出了不敢置信的表情!

    “李......李友金!“

    ”你这个叛徒!你竟然还有脸回来!“

    那人,正是此前背叛了沙陀人,向唐军投降的李友金!也是老帅的亲弟弟!

    一时间,帐內群情激愤!

    数名年轻的沙陀將,更是“噌”的一声,拔出了腰间的横刀,便要衝上前將这个叛徒,碎尸万段!“都给我,住手!”

    一直都没什么精气神的李国昌,瞬间大吼出声,直接就將骚乱的厅堂给镇住了。

    李国昌看都没看那个陈景思,而是死死地盯著那个侷促却又坦然的弟弟,缓缓说道:

    “你倒是胖了不少啊!”

    “人也红润!”

    “好好好!”

    一番话,丝毫听不出李国昌的喜怒。

    而那边,李友金看著厅堂內的沙陀將,相比於他们刚刚起事,这里的人数已经少了很多,尤其是少了自己的二兄和四弟。

    心里一阵钻心的痛,李友金缓缓跪在地上,向上头的李国昌,颤声道:

    “弟见过兄长!”

    说完,他就將头叩在地上,再没说其他话,也没有任何求饶和悔恨。

    李国昌没有再理会他,而是终於將目光放到了那个陈景思,问道:

    “朝廷让你来是干甚”

    陈景思没有理会这一路来被沙陀人粗暴对待,而是很仪式性地向李国昌行了礼,然后介绍道:“李帅,在下陈景思,为宣慰副使。“

    ”而明人不说暗话,这一次,本使前来,只为两字,和平。”

    “和平”

    李国昌冷笑一声:

    “我沙陀数万儿郎的血,尚未流干。你此刻与我谈和平,不觉得有些可笑吗“

    陈景思摇了摇头,神色郑重地说道:

    ”不可笑。”

    “李帅,本使知道,你心中有恨,可叛乱是你发起的,如今这个局面,你难辞其咎!”

    “而你如果再执迷不悟下去,你才是真正可笑了。”

    “现在你们已是山穷水尽,而我大唐念在你们沙陀人三代忠勇,只当你们是一时衝动,所以愿意再给你们一个机会!”

    “我此来,就是代天子问你们一问:”

    “尔等是想死!还是愿降“

    在场的沙陀人脸色都非常难看,可在听到朝廷竟然是来招降他们的,依旧忍不住看向了李国昌。而那边,陈景思说完硬的,就是软著说道:

    “此战不会有贏者,你们本就是我大唐的一员,你李国昌还是我唐的宗亲,所谓冤冤相报何时了再打下去,除了你们沙陀人覆灭一条,我大唐少了一支精锐,又有何益处“

    ”所以,本使不仅是奉朝廷之命,也是看在李帅过往为朝廷立下如此汗马功劳上,给李帅指一条明路!”

    “陛下说了!”

    “只要,李帅归降,陛下可以既往不咎!”

    “甚至,你李国昌还可以姓李!”

    “而陛下也会保留你”沙陀都督之名號,依旧承认你朱邪氏,对於沙陀部族的统治之权!“”甚至陛下还同意,將阴山以北地区的草场划归於你沙陀部族,作为新的牧场!让你们可以休养生息,重建家园!“

    这个条件,不可谓不优厚!

    甚至,优厚到了,让在场所有的沙陀將领,都感到难以置信的地步!

    他们本以为,等待他们的,將是拆分后,被强制內迁的屈辱命运。

    他们怎么也没有想到,朝廷竟然会开出如此宽宏大量的条件!

    就连李国昌,也是一愣,怀疑地看向陈景思:

    “陛下真如此说的”

    陈景思认真点头:

    “千真万確。”

    “不过,这一切许诺,有个条件。”

    李国昌听到这,內心冷哼,面无表情道:

    “说。”

    陈景思伸出了一根手指,淡淡说道:

    “你需要將沙陀人再次整编,然后接受宋宣慰的节制,开赴中原战场!”

    “你们沙陀人需要在那里,用草贼的鲜血,再次证明你们对朝廷的忠诚!”

    听到这个,李国昌惊疑不定。

    他隨朝廷打仗那么久,上面什么心思,他一眼就晓得。

    这准是朝廷在南方战事不顺了,不然怎么让他们去中原

    而且更大胆一点猜测,那就是朝廷没准自己都有点自身难保了。

    因为能將他们都招降过去镇压草军,可见朝廷本身也没兵力了。

    所以,一瞬间,李国昌就在想,自己要不要趁机谈谈条件。

    可似乎是看出了李国昌的心思,那陈景思很认真地又补充了一句:

    “这是陛下的恩德,你要知恩。”

    “因为你要晓得,只有陛下才需要你,而包括那位赵节帅,还有那些吐谷浑人,他们更希望你这个时候犯错!”

    李国昌不说话,闭著眼睛,面无表情。

    许久,许久。

    他才缓缓地睁开,眼睛再没有犹豫,对陈景思说道:

    “我答应陛下!”

    “但我已经老了,没能力再带领儿郎们南下中原了,这一次,我会將都督之位给我的儿子,李克用!”“由他带领全族的儿郎,为陛下,为朝廷尽忠!”

    “可否”

    陈景思看著他,最后缓缓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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