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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九十四章 :清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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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站在赵怀安面前的三人很典型,是老、中、青三代,分别叫裴枢、崔胤、裴虔休,都是隐姓埋名被抓入大齐军中的。

    在晓得击溃草军的是保义军后,原朝廷弘文馆校书郎裴枢就带着另外的进士崔胤、还有太学生裴虔休一道表明身份,要见赵怀安。

    之所以裴枢有这个底气,是因为他自于中眷裴,而赵怀安的夫人裴十三娘是出自洗马裴的。

    二者虽然房支不一样,但到底是一族人,所以裴枢当然觉得在赵怀安这边能获得庇护。

    不过他倒是不直接说自己房支,以为赵怀安是不懂。

    但就是这样的行径让赵怀安颇看不上此人。

    因为自和裴十三娘结婚后,为了防止一些有的没的裴家子弟来混到他军中,他专门问过夫人,家族情况。

    然后裴娘子就告诉赵怀安,他们河东裴氏的房支名称与其他士族较为不同,都是以眷称呼。

    其中就分为,西眷裴、洗马裴、南来吴裴、中眷裴、东眷裴五大房。

    可实际上,这些房支的关系已经是非常远的,因为他们的划分是从当时北魏时期就开始的。

    如西眷裴是裴茂之子裴徽的子孙大多在西凉为官,所以号称西眷;洗马裴则是裴慬从河西返回故乡河东郡,居住在解县洗马川,号洗马裴。

    而南来吴裴,则是裴邕过江居于襄阳,其孙裴叔业携带家族回到北方,号南来吴裴。

    至于中眷裴,裴嗣之子裴奣生有三个儿子裴万虎、裴双虎、裴三虎都在北魏为官,北魏都城洛阳位居天地中央,家族因此号称中眷。

    而东眷裴是裴茂之子裴辑的子孙,他们大多在东北慕容氏政权为官,所以就号东眷。

    同时,因为所处地方的不同,这五房中,发展最好的就是中眷裴,他们也是出任宰相最多的一个房支。

    而裴娘子则是出自洗马裴,居住在河东闻喜老家。

    所以这个裴枢对于赵怀安来说,几乎是隔着二百年的亲戚了,这会还能舔着脸来套关系。

    不过,赵怀安并没有戳破他,而是让人带他们三人下去沐浴,换身衣服,此前在大齐军中的劳役生活并不是那么好受的。

    赵怀安之所以还算礼遇这三人,只是因为当日他在长安大婚的时候,中眷裴的子弟也来剑舞。

    赵大这人就是这样,别人对他但凡一分好,他也要十分礼遇回去。

    所以,赵怀安还专门给三人办了个小宴,将军中的幕僚们都喊来作陪,一方面还人情,一方面也从这三人口中了解一下长安如今的情况。

    于是,裴枢、崔胤、裴虔休三人沐浴一番,神清气爽地返回堂内,参加了小宴。

    ……

    此时,当张龟年、王溥、李延古几人晓得裴枢竟然是弘文馆的校书郎,不禁肃然起敬。

    赵怀安还不明所以,张龟年就介绍道:

    “大王,裴公所在的弘文馆,是收藏、校理典籍所在,与集贤院、史馆合称为三馆!向来都是我朝最为清要之地。”

    赵怀安什么人?他精通三国,马上就意识到这弘文馆就是当年东汉之东观啊!

    那这么说,这老头还和蔡邕是一个级别的?

    于是,他就小声问向旁边的王溥,他对于这种国朝事是最晓得的。

    王溥点头称掌书记说的不错,说那位裴枢裴公,就是大唐标标准准的清流了。

    因为在大唐,弘文馆是一个极其特殊的机构,尤其是国初,那地位之崇高、职能之关键,几乎就是国家的最高级智库。

    而且一般来说,弘文馆诸臣都是天子近臣,因为当时其机构就设在太极殿侧,直接作为天子的私人顾问和智囊团,素有内廷之称。

    所以弘文馆的学士们,通常只有十数人,但几乎都是博学之士,且在商榷政事上起到非常重要的作用。

    几乎这么说,能进弘文馆,差不多就是进了宰相的预备队。

    而且弘文馆还有一个职能,那就是为天下儒学正本清源。

    弘文馆内有二十余万卷藏书,而学士们就是负责厘定文字、考证真伪,整理出标准版本,成为天下典籍的范本。

    而只是这一条,这些学士就在士林内享有绝高的威望。

    虽然到了则天皇帝以后,弘文馆的崇高地位有所下降,到了后期更是只有校勘图籍的职能,但它也就是大唐最为清要的职位。

    赵怀安猜得没错,眼前这个裴枢还真的可以和汉末那位大学问家蔡邕是干的一个事的。

    因为晓得蔡邕有多厉害,一开始赵怀安还对这个裴枢有点另眼相看,可等这人开始熟悉了场面,开始自若聊着一些话题时,他却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就好像现在,裴枢就在喷国朝有此大劫,全因宦官误国!

    说要不是神策军被宦官们把持,这些一直都是帝国最精锐的武士,如何不战自溃?

    听到这个,赵怀安算是明白了,这裴枢一定不怎么了解神策军,看来也是个两耳不闻天下事的。

    不过,倒是让赵怀安没想到的是,和裴枢一并来的那个叫崔胤的,却主动反驳裴枢,而且话相当不客气:

    “裴公,你是老糊涂了吧!神策军不能战,是因为宦官吗?难道不是因为他们是禁军吗?”

    之前一直得意洋洋的裴枢没想到崔胤会拆他的台,整个人都愣着了,而那崔胤却不停,继续说道:

    “神策军为何不能战?就是一条,他们进了长安!”

    “这些原先是西北边塞的边军,长在马背上的勇士,在远离了金戈铁马,进入长安后,忽然就发现,没有了边塞烽火,原来他们获得地位和尊重只需要那么简单!”

    “这些人天生以为,只有弓刀去厮杀,才能获得一切,可到了长安后,美人香艳,醇酒醉人,是那么让人着迷。”

    “可现在呢?”只需要有钱,有权!这些东西统统都会自己投怀送抱,原来长安人都是这样玩的。”

    “只要你能爬上高位,获得权力,你根本都不用自己提,财富和女人就会源源不断地流淌到你的身边。”

    “原来,享受是可以这么简单,又无比风雅惬意的一件事。”

    “试问这样的环境下,谁还能在意弓马?神策军又如何能有战力?”

    “一旦明白这个道理后,他们只会比老长安们有过之而无不及!”

    裴枢脸色不好看,又说了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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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田令孜卖官鬻爵?这事总没错吧!不是此人,吏部铨选如何成为市朝?”

    崔胤一听这话,脸就有点黑?因为他在黄巢来之前,就给田令孜送了一大笔钱,打算买个京畿的县官。

    所以这会听到这话,崔胤就觉得这裴枢是故意在恶心他,但他又不敢多说这事,只能黑着脸不说话了。

    见自己一句话弄哑了崔胤,裴枢洋洋自得,接着更是大言不惭说了句:

    “但坏了国家大事的,归根结底,还是那些草贼!”

    “如不是他们不肯安安做饿殍,长安如何能成为血狱?”

    说到这个,裴枢再忍不住抹着眼泪,显然是对于长安的家庭遭遇再次悲痛。

    和裴枢一样,崔胤两人也很悲伤,他们也都只是孤身逃了出来,最后还被抓了壮丁,可怜他们留在长安的家人,这会怕已经受辱了。

    赵怀安静静地听着,丝毫没有任何感触。

    除了那个太学士裴虔休不说话,那裴枢和崔胤二人,在他眼里都是不合用的。

    那裴枢自不用说了,纯纯一个酒囊饭袋,而那崔胤之前的一番话,固然能看出此人是有点见识的,但心术不正!

    为何?

    那崔胤明显晓得自己和杨氏兄弟还有田令孜都有过密的关系,所以当裴枢说话的时候,立刻起来反驳痛斥,无论说的是什么,其目的就是要献媚自己。

    那裴枢就算酒囊饭袋,但在行为上,至少是拉崔胤一把的,没有裴枢,自己是肯定不会接见这个崔胤的。

    但这人只要遇到更大的靠山,就可以毫无廉耻的将人一脚蹬开。

    而且这人的迷惑性很强,总是用道理来隐藏自己权术的心思,颇有有那种,话都是好话,可腹里都是心眼子。

    看来大唐官场盛产两种人,要么口蜜腹剑,要么唾面自干!

    这样玩弄权术的人,赵怀安不喜欢。

    不过也是从这两人的表现,赵怀安也可窥得所谓的长安公卿、世家们,基本都是这样的情况,无怪乎,长安要遭此劫难呢!

    可即便是这样,当赵怀安听到这裴枢说什么草贼如何不安安做饿殍,还是没崩住!

    就在他准备大骂的时候,有人却出来骂了,而且这人极其让赵怀安意外,因为此人就是那一直沉默不语的裴虔休。

    这人也不晓得是不是裴家出身,但肯定不会是中眷裴出身的,因为他对裴枢说的话,相当不客气。

    只见其人直接站起,指着裴枢大骂:

    “我从来没有见过如你这般厚颜无耻之人!”

    “当你们这些蠢物沉湎于长安的奢华时,中原的百姓正受八苦,八死,而你们呢?口口声声都是仁义道德,什么民为重,社稷次之!”

    “那我问,为何乾符年中原大灾,你们不肯救灾?”

    “你现在怪人家不愿意做饿殍,你裴枢饿过吗?你晓得饥饿是什么滋味吗?”

    “人饿极了,什么事都能做的出来!”

    “所以人家杀向长安,我家人因此而亡,难道不是你们这些朝廷的公卿们造孽吗?”

    看着愤怒到失去表情管理的裴虔休,赵怀安倒是觉得这人有点意思,至少是一个有正常良知的人。

    其实赵怀安前世的时候就明白一个道理,那就是中国的老百姓是极其追求安定的,不仅是因为儒教的影响,更是因为耕作的生产方式。

    只要地里还有一丝希望,他们都还能一直忍受。所以一旦真的发起这种以下乱上的暴动,那九成九都是错在上,因为后者才是关系中最优势的一方!

    不是忍无可忍,是不会有此大乱的,所以,这也就构成了农民暴动最开始的朴素正义!

    而那边,那裴虔休还在继续说道:

    “当年翰林学士刘允章向朝廷上书《直谏书》,痛陈民不聊生的现状,明确指出百姓有八苦,八死!”

    “这些奏疏你这个学士估计已经是忘了吧,可我记得!”

    “一条条,我都记得!”

    “官吏苛刻,一死也。那些基层小吏在执行公务时,手段残酷,动辄刑罚逼催,百姓不堪其虐,为一死!”

    “私债征夺,二死也。豪强富户竞放私债,不还者,就强夺百姓田产、房屋甚至妻女来抵债。”

    “甚至连衙门、寺庙、庄园,乃至朝廷,全部都在放私债,钱从来不会多,你们钱生钱,最后不还是百姓承担所有?”

    “何其无耻!”

    “还有赋税繁多,乃是三死也。朝廷是名目上只有两税,可实际上各种名目的加派和杂税,多如牛毛,税赋之重,不堪忍受!”

    “至于,所由乞敛;替逃人差科;冤不得理,屈不得伸;冻无衣,饥无食;病不得医,死不得葬;其中哪一条是百姓的?哪一条不是他们要忍受的?”

    “当这些呼声送进朝廷,你们谁看了?谁怕了?不都是继续歌舞升平?只觉得天下谁敢反!”

    “但是,当朝廷不能给小民庇护,那他们就只能找王仙芝,黄巢这些人来做主!”

    “所以我晓得我家人非是死于草贼,实是死在你们这些颟顸的公卿手里!”

    “你还敢在这里乱吠,我恨不得食你肉,寝你皮!”

    看着怒发喷张的裴虔休,裴枢是真的有点怕了,但面上依旧嘟哝了一句:

    “那刘允章是天下罪人!将洛阳献给草贼!你还敢念其白!”

    “我看你,通贼!”

    “大王,还不将这通贼之人给拿下?”

    可下一刻,裴虔休就已经呀呀跳了过来,对着那裴枢老儿就是连殴三拳,直打的这清流满脸开成了染坊,青一块,红一片的。

    见此,赵怀安哈哈大笑:

    “打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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