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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广明元年,六月二十二日,长安。
这里本应是大齐金统元年某月,但可惜,虽然黄巢早早就在长安登基了,可至今文牍上依旧沿用着前朝大唐广明年号,似乎一切都没有变。
但不管所谓新朝的底子有多草台,在经历过数月的骚动,又有多少人间惨剧过去了,长安城到底是恢复了一丝秩序。
毕竟再如何,日子总要过去的。
而且有一说一,大齐对昔日公卿世家们是真的狠,但对于普通老百姓,倒是并没有过多的苛责,但拉壮丁却也少不了。
正如某个大齐军校对孙承业说过的话:
“咱们大齐军不杀尔等,是不是于你们有活命之恩?不仅如此,还为你们发粮,给你们事做,如此大恩大德,你们不知激发天良好好做事?那不禽兽不如?”
孙承业不愿意做禽兽,也不敢做禽兽,因为大齐真的不养闲人,闲人贵人,都已经送去狗脊岭剐掉了。
所以此刻孙承业就在勤勤恳恳抄录着文牍,上面都是一些要送往渭北前线的物资信息。
而此刻,如孙承业一样的抄书手,至少有十来个,这会都在一个院子里埋头干活。
他们现在所处的地方,是昔日权相元载的府邸,如今则是大齐左仆射孟楷的府邸。
而说来这处府邸本身就是一段传奇。
当年代宗朝的宰相,元载权倾朝野,其宅第占据了安仁坊最好的地段,规模宏大,奢华无匹,而府中最为人称道的,是那座“芸辉堂”。
芸辉,乃是一种产于阗国的珍稀香草,将其捣成碎屑,和以泥灰,涂饰壁间,使得整个厅堂昼夜都弥漫着异香,沁人心脾。
堂前的池子,皆以纹石砌就,池中蓄养着名贵的金玉鱼;更有那精工雕琢的紫绡帐,轻明虚薄,如无物一般,即使在盛暑的厅堂内,也凉风瑟瑟,令人恍如身处高秋。
然而,元载因罪被诛后,这甲第繁华瞬间烟消云散。
宅第被朝廷没收,其宏丽的木料石材被拆去充修百司廨宇,往日的歌舞场,一度沦为堆放杂物的官产。
此后数十年间,这宅邸几经转手。
先是赐予了义成军节度使、上谷郡王张孝忠,其夫人谷氏便终老于此宅。
后来兜兜转转,最后一任主人,就又到了前任武昌军节度使韦蟾的手里,是他一家在长安的居所。
但随着黄巢军进入长安,诸帅都开始在各坊抢宅子,而当时挑中这处宅邸的就是孟楷。
孟楷是黄巢自起兵之初便贴身跟随的元从心腹,与黄巢是同乡,情谊深厚。
他并非尚让、朱温那样的帅才,以谋略见长,而是以悍勇绝伦、忠诚不二著称。
在草军中,孟楷有“铁关锁”之称,意指他率领重甲步兵结阵攻坚时,如同一把铁锁,一往无前,无可撼动。
入长安后,他在一众军帅中,算是少数比较克制的,就是抢了这处宅邸,而且在晓得这里住的竟然是韦蟾的家人,还准备善待。
他们当年围鄂州的时候,这韦蟾是给草军造成了不小的伤亡的,后来更是死在了城内。
但也许正因为如此,孟楷对这人还蛮尊重的,毕竟这人至少为国而死了。
只是可惜,当孟楷进来后,这韦蟾一家老小已经送往狗脊岭去了,那就没办法了。
不怪孟楷,怪命歹!
之后,孟楷就将自己的左仆射府安在了这里,专门负责对渭北前线军资的转输。
孟楷之所以选择这里,就是因为元载宅邸所在的安仁坊就位于皇城之南、朱雀街东的里坊,距离宫城非常近,很是方便和黄巢沟通。
而且也因为此独特的位置,安仁坊也是大唐王公贵戚、宰相勋臣聚居的顶级坊区。
除了元载这等的豪宅,坊内还有万春公主宅、户部尚书章仇兼琼宅等。
可以说,整个坊都弥漫着一种上层社会的富贵与权势气息。
当然,现在这些宅邸全部被孟楷一系的军将、旧部们占据,全部围绕着孟楷而居。
其实不仅是部下们聚在一起,孟楷自己的本军万人也都居住在安仁坊内,不过住屋子倒是不多,基本都是在宅邸内的草甸、花园扎营而住。
而像孟楷这样的,在大齐军中比比皆是,这些人也基本将所在的坊当成了一座座巨大的营盘,在城内如在军中。
至于像大明宫,那就是黄巢的本军所在。
所以别看大齐都建制这么四个多月了,可根子还是和以前转战天下时一样,一切都围绕着军中事务。
此刻,安仁坊各宅前插满了各色标识的旗帜,可往日门前喧嚣的街道,除了来回巡逻的兵卒,和匆匆而过的百姓,再无其他。
只有一片繁华落尽、权力更迭后的萧索与紧张。
而安仁坊元家宅内,更是风格大变。
朱门两侧肃立的不再是跋扈的门房,而是披甲持锐的草军兵士,门楣上那面猩红的“孟”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透着一股生杀予夺的压迫感。
府内虽依稀可见昔日亭台楼阁的轮廓,但许多精细的雕饰已被磨损,芸辉堂早已不存异香,如今被当成了仓库,只留粗狂之感。
……
在府内西侧一间厢房,被改为临时的文书房。
窗棂半开,透进些许微凉的风,却吹不散屋内的闷热。
六月已经是非常热了,他们十几人聚在这么小的一个厢房内,气都喘不顺!
孙承业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抬头看了一眼依旧在埋头誊抄的书手们,暗自摇头。
作为保义军的探谍,他本应该战斗在尔虞我诈,刀光剑影的谍海,为大军提供一条条绝密的情报,是要作为情报之王的男人!
可谁能想到,如今大王在渭北都把仗打完了,他不仅没能把上头命令的,弄清尚让屯粮地,还在这院子里给贼军抄单子抄到手疼!
真真是冤种啊!
而这都要怪那个瞒天虫,这人实在是太苟了!
除了第一天见过他本人一次,双方重新联系上后,还不等将上头的命令传达给瞒天虫,他自己就被分到了孟楷的军院内,然后就过上了牛马一般的好日子!
他们每日天没亮就要起床干活,然后到了天黑才能休息,一日就放两次饭,每次就是拳头大的米团子,和几块萝卜干。
就这点东西,他们就要猛干一整天,真真是不当人啊!
不过最近他明显感觉到了府邸内的人心在浮躁,往日这个时间点一定会有人来搬运他们抄好的条子,可这几日,却时常晚,甚至今日,更是连个人都没有。
想到这里,他望向了旁边同样在埋首抄录的同伴,冯龚,冯三郎。
冯三郎约莫四十岁年纪,面容清癯,是个在长安各衙门混了半辈子的老书吏,城破后便被征调来此。
想了想,孙承业压低声音,像是闲聊般开口:
“老冯,听说了吗?陛下……黄王下了恩旨,大开各门,许百姓出城自寻生路,最近几天,长安城内走了不少人!”
冯三郎头也没抬,笔尖在纸上游走,只淡淡“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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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冷不丁说了句:
“小孙,你消息蛮灵通的嘛!你不和我都在一个院嘛?怎么晓得外面的事了?”
孙承业没有丝毫慌乱,顺嘴回道:
“嗨,听隔壁院老李说的,他本家有人就是在院口值守,大伙有的没的,就聊了!”
说完这个,孙承业往前凑了凑,声音更低了:
“老冯,你为何不走?你我一非草军嫡系,二无尺寸之功,在此不过是刀笔小吏,终日战战兢兢。如今有了出路,何不趁此机会,带着家小离开这是非之地?长安……已是险地啊。”
冯三郎的笔终于停了。
他缓缓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极为复杂的笑容,有苦涩,有无奈,有认命。
他低头小声道:
“小孙啊!你年轻,孤身一人,无牵无挂,自然说来轻巧。”
说着,顿了下,继而声音沙哑:
“可我……走不了啊。”
他转过身,看向孙承业:
“我且问你,我若要走,这一大家子人,如何安排?”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指了指自己,然后道:
“我上有七旬老母,风烛残年,经不得车马劳顿。下有妻室儿女,兄弟弟妇也依附于我。这兵荒马乱之时,离了长安城,遍地尽是溃兵、土匪,与那虎狼何异?”
“长途跋涉,倘遇不测,我岂不是陷老母妻子于死地?这罪过,我冯三郎担待不起。”
孙承业默然,想起自己当年在保义军中也曾见过乱兵过境后的惨状。
然后冯三郎又叹道:
“再且说了,所谓,穷家富路。”
“我这一大家子人,逃难路上风餐露宿,人吃马嚼,每日都是钱。我冯家不过是长安城里一介寒薄小吏,这些年攒下的些许家当,够几日花销?只怕未出京畿,便已囊中空空,届时前不着社后不着驿,岂不更是绝路?”
“和别家不同,我是年轻时就进京闯荡,早就和家乡没联系了。所以,我是远无亲族可投,近无至友可靠。”
“我们出了这长安城,又能去哪里?再说天下何处不纷扰?无枝可依,无地可栖,难道要一家人露宿荒野,沦为流民吗?”
冯三郎的目光扫过这间还算安稳的文书房,继续道:
“还有啊!我家虽非大富,但也算在长安立住了脚。一应家什用度,衣物书籍,尚称齐全。”
“今日若弃家而逃,这门庭定然被后来者破门而入,抢掠一空。他日若……若这世道还能回转,我等再想归来,面对的只能是四壁皆空。到那时,又何以聊生?”
说完这个,冯三郎只有苦笑,带着读书人特有的自嘲:
“你别看老夫在长安也是衙署文书,会摇笔杆子。可咱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无一技之长可以傍身。”
“离了这长安城的衙门文书,到了异乡,靠什么谋一口饭吃?难道去给人扛包吗?怕是无人肯要。”
他一口气说完,且说得句句在理,但腰却更榻了!
最后,冯三郎只是喃喃说了句:
“如今乱世,那满门公侯尚且要去狗脊岭走一遭,你我这样的小民,能活一日就算一日吧。”
“至于离开长安?那就算了。与其如浮萍般飘零而死,终不若一家人守在一处,团圆而死。”
冯三郎重新拿起笔,蘸了蘸墨,不再看孙承业,只是喃喃道:
“所以想那么作甚?而今之计,唯有……听天由命罢了。”
孙承业听着这番话,看着冯三郎佝偻的背影,其实满心不解。
这长安人是真的怪,这都天下大乱了,长安也不晓得后面又要遭什么兵灾,就这样,还要守着自家小院子,当没事一样!
哎!是我,我早就走了!
但现在看来,从这个冯三郎这边弄门路出府邸,算是没戏了。
……
可有时候就是这样,你满心思去找人,人家不费吹灰之力就找你来了。
就在孙承业还在想办法,忽然外面进来一群武士,其中有个直接就点向孙承业,喊了句:
“你!出来!”
看着众书手避之惟恐不及的样子,孙承业心里有点不舒服,但还是勉强笑着随着这些大齐武士出去了。
可正要出院,忽然有人往他手里塞了一团纸条,再然后,孙承业就被人踹了回去,后面人还大骂:”指你了吗?你就过来!喊你后面那个!”
见此孙承业只能讨饶,然后就见自己后面那书手几乎是瘫软地被带走了。
直到这人被拉出院子才哀嚎:
“我家没人在寿王宅做小婢啊!求求了,你们准是找错人了!”
很快,那些人就走了,院里又恢复了安静,可这会已经没有人有心思再誊抄了,皆在叹息这人是真的傻,哪有这样不打自招的?
可大伙心里也晓得,真到那时候,他们怕也是和那人差不多啊!
他们读书人,嗯?权且是读书人吧!死成这样,真窝囊啊!呜呜呜!
就这样,大伙很默契地“哀伤”到了用饭时间,孙承业这才找了个没人的地,把纸条内容看完。
只见上面歪歪扭扭狗爬的字,写着:
“弃长安!”
弃长安?谁弃长安,天子不都已经弃了吗?
下一刻,孙承业陡然一个机灵,意识到,这是在说,黄巢要弃长安啊!
一瞬间,孙承业就意识到,这是那瞒天虫在给自己传情报。
不行,他要将这个传给外面的社里人。
想着,他就将纸条吃在嘴里,可接着,他就整个人僵在那了!
只因为孙承业忽然明白了一事,那瞒天虫这么容易找到自己,怕不是,就是这狗东西把自己弄到这的吧!
一瞬间,孙承业再忍不住,破口大骂:
“瞒天虫!我曹你祖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