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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距离三宝院不远,栎阳衙署内,赵怀安正和张龟年、严珣、赵君泰、王溥四人密商着。
节堂南北贯通风,驱散着院内的闷热,赵怀安敞着薄衫,张龟年四人也是差不多样子,不过手里多了扇子。
外面的背嵬们倒是没有披甲,而是武袍在身,持刀布满院内。
树上的蝉声此起彼伏,夏意正浓。
赵怀安刚刚得到最新军报,黄巢竟然放弃了长安,还军灞上。
如今凤翔行营的西北诸军已经快抵达咸阳原,距离长安不过四五十里的距离。
现在赵怀安将四名心腹喊了过来,就是要密聊这件事。
张龟年、严珣、赵君泰三人已是老人了,更是保义军的上层智囊,所以被喊来丝毫不意外,可王溥是在太原才进的保义军幕府,没想到能进这样的密会,可见赵怀安对他的信任和重用。
赵怀安将现在的形势说完后,张龟年、严珣、赵君泰、王溥四人神色凝重。
而赵怀安将军报放在案上,声音低沉:
“黄巢弃守长安,退屯灞上。凤翔郑畋,旦夕可至咸阳原。长安,已成无主空城。诸位,我等该如何应对?”
这个消息足够震撼,张龟年四人一时间都在消化思考,气氛更加凝固了。
最先开口的是严珣,他带着急切,说道:
“主公!此乃天赐良机!当立即点兵,星夜兼程,抢在郑畋之前,直入长安!”
“克复京师之首功,岂可拱手让人?届时,郡王声望如日中天,长安人心归附,再尽取府库之利,则大业可期啊!”
赵怀安不置可否,下意识就转向了张龟年,问道:
“老张,你以为如何?”
张龟年脑子里的想法还没有成形,但并不妨碍他认为严珣的策略并不是个好策略,他思考着,轻轻地摇着扇,摇头:
“严参军只看到了功,却未见其祸。”
“黄巢何等人物?他会将长安白白送人?”
“所以这多半就是敌人的诱敌深入、坐山观虎斗之策!”
“我军若先入城,即刻便成黄巢首要之敌,灞上贼军倾巢而来,我军要在陌生街巷中与之血战!大亏!”
“更要紧者,郑畋持朝廷旌节,我等抢先入城,他岂能甘心?他麾下诸西北节度岂能甘心?”
“到时候我们什么都还没得到,恐就先成众矢之的,陷入内外交困的境地啊!”
严珣面色微变,但还是努力坚持,他对赵怀安道:
“主公,历史从来只会记住第一个进入长安的。就如当年郭子仪克复长安,可有谁记得谁和郭子仪一起的呢?”
“我军奔袭长安,风险固然有,然机遇千载难逢!岂能因噎废食?”
严珣无论是资历还是官职都比张龟年低,但赵怀安这是开的小会,为的就是集思广益,所以在场人都可以畅所欲言,如果不能坚持自己的想法,那后面赵怀安多半就不会再喊这人的。
因为实际上,无论是他严珣还是张龟年,实际上都仅仅只是给赵怀安提供一个思考角度,而不是为赵怀安做决策。
每个人都坚定在自己的角度上,以这个角度去不断深入思考,最后再与其他人的观察角度去碰撞,再深入,最后的结论和决策,就是赵怀安自己去考量的。
所以,严珣不仅没有退缩,反而又问出了一个更为关键的问题:
“掌书记,你坚信这是黄巢的陷阱,但如果他们是真要撤退呢?毕竟尚让大军刚刚被咱们给击败,如今又被咱们和凤翔、王铎、杨复光四路合围,选择这个时候撤离长安,是有很大的可能性的。”
“而且不仅是可能,更是高明!”
“实际上,如今黄巢在长安就是死地,关中本就是四塞之地,随着勤王大军越来越多,他无论是兵力还是补给,都会远远弱于下风。”
“不在这个时候,趁着四路大军完成合围前跳出包围圈,黄巢的败亡是注定的!”
“掌书记,你也说黄巢是豪杰一般的人物,正因为如此,他岂能看不出眼前的危局?”
严珣一番话说完,其实指出的是非常关键的问题。
那就是你如何判断现在的黄巢是真撤退还是设陷阱?
要是设陷阱自不用说了,如果是真跑了,保义军不果断南下,那克复大功必然是要被郑畋他们给夺走的。
诚然,赵怀安已经是封无可封了,但安定社稷的功业本身,就足以让赵怀安收获巨大的声望。
而且,如果真让郑畋他们夺走了这个大功,必将对赵怀安,对军中士气都有一个巨大的损害。
普通人是没有那么多想法的,他们也不在乎上层人在做这个决策时有什么顾虑。
他们只会从结果来看,那就是他们保义军打了最多的仗,承担最大的损失,可最后桃子却被别人给抢了。
那不说是你赵怀安无能吧,那也是你的重大决策失误。
因为对于底层的武士们来说,进不进长安区别太大了,其中不晓得要少多少战利品和缴获。
这么巨大的损失,谁承担?你赵怀安承担吗?
赵怀安固然在军中有巨大的威望,但不要忘了,这种威望是构建在赵怀安不断引领着保义军上下走在成功的道路上的。
要是这样的错误决策多了,他赵怀安难道不会步高骈的后尘吗?也军中怨言四起。
不要怪们却并不会那么理解你。
至于赵怀安给
那就是这些激励因素都是属于保健因素,一开始大伙都觉得好,可一旦时间久了,就会习以为常,到时候你有这些福利,不会激烈
管理从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为人心就不简单。
所以,等严珣说完后,赵怀安也忍不住捏住了自己的短髯,显然也是想到了这一层,于是忍不住看向张龟年,看他是如何判断的。
张龟年对这个问题,有非常清晰的思考,他声音低沉,语气笃定:
“主公,诸位,在此危局下,黄巢放弃长安,的确是有极强的迷惑性,而这也是此人的高明之处,但我可以肯定,这必然是陷阱!”
随后张龟年就条分缕析,为众人抽丝剥茧:
“诸位,试想那黄巢要是真是仓皇逃命,当轻装疾行,恨不得一夜之间远遁潼关。你见他入长安时何其速,出长安时怎么就慢了下来?”
“而且据情报所言,黄巢大军离开长安后,携带大量车马、辎重、粮草,道路上直塞得满满当当,从霸上到昭应,一路络绎不绝。”
“这是在逃命吗?这分明是故意放缓速度,唯恐我等不知其撤出了长安。”
“而兵法有云,退而不乱,是为诱敌!”
“再者,黄巢若真欲东归,长安库藏之珍宝,理应随军先行,或由精兵护送往洛阳方向。”
“可如今?大批财货却依旧留在长安,这黄巢这么好心吗?这分明就是香饵钓金鳌,等着人往长安里跳!”
堂内众人神色渐渐凝重起来。
随后,张龟年继续加重语气:
“但这些都不是最关键者,最要害的,就是此时巢军实力犹在!”
“尚让新败不假,但黄巢本部精锐犹存,拥众仍不下二十万!此时朝廷虽然调集了四面大军,但还未合围,而现在任何一面之敌,都不能对黄巢形成较大的优势。”
“在这种情况下,黄巢随时都可以返身一战,因为一旦他离开了长安,反而获得了战场的主动权,打或不打,皆在他一念之间!”
“而以黄巢之雄心,麾下之桀骜,又拥众十数万,不打一场胜仗,是不会甘心的!”
最后,张龟年环视众人,将目光定在赵怀安身上,认真道:
“这黄巢实算住了人心!”
“这黄巢深知,面对空城长安,收复京师的不世之功,没有哪个节帅能忍住诱惑!”
“更可怕的是,他算准了底层军士!我军中,乃至凤翔、泾原诸军中,哪个不想着打进长安?这个时候?”
“真到那时候,怕是节度使的人头都挡不住
节堂内,一片寂静。
因为张龟年的论据的确是更加充分,但话说回来了,论证到底是论证,这并不是凭谁更有道理,就一定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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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事就是不讲道理的,或者你看到的证据,也不过是别人放给你看的。
果然,严珣还是摇头,抱拳对张龟年道:
“掌书记,也许你说的是对的,但却并不一定是对的!”
“你说黄巢缓阵而行,不疾不徐,是为了布置陷阱,但我也可以认为他们是在真撤退!”
“因为一旦慌忙撤退,反而会招来朝廷的追袭,反而是缓行撤退,更能威慑追兵!”
“还有,你说黄巢留财货于京,是陷阱,那反过来说,敌军是不是在给自己留买命钱?”
“贼军这个习惯是早就有的,逃命时,将财货留后,自无追兵来来追!”
此时听得严珣这样说,张龟年明显愣了一下,他仔细一想,这严珣说的还真不能说是错的。
于是,张龟年也不再说话了,而是认真思考这里面的利弊和风险。
同时,赵怀安也在思考。
还是那句话,没人比赵怀安更懂《三国》了,所以他最喜欢拿里面的例子来作为自己的智慧来源。
就现在张龟年和严珣各自说的这一套,在《三国》中就能找到能借鉴的。
那就是袁绍集团面对几个重大决策时,麾下幕僚们的意见冲突。
一个是,是否要迎献帝;一个是,是否要在刚刚消灭公孙瓒势力后,就南下与曹操决战。
这两个都是影响袁绍命运的重大决策,可历史上,他似乎都做错了。
以前赵怀安只会觉得袁绍这人,无怪评价他多谋少断,这人能力不行嘛!
可此刻,赵怀安却理解了袁绍,就像现在,张龟年和严珣说的都有道理,甚至论据都是一样的,那这个时候,他能怎么判断?
是赌长安不是陷阱?
这里面的关键,从来不是谁有道理,也不是谁更有逻辑,更能说服人。
因为道理和逻辑,实际上只为说服人去服务,却从来不决定它是真!
这个是非常关键的一个人生觉悟。
赵怀安是怎么觉悟到的呢?那是他前世炒股的时候,领悟到的。
大多数人炒股总是去寻找一个确定性,无论是从基本面分析一二三,还是从消息,从图表,他都有一个能说服自己的理由,不然这票你为何会买?
但可惜,真实的世界不是靠道理和逻辑去求得答案的。
你每一个坚信,都是你套死的一条绳索,越是信,套就越深。
为何会这样呢?实际上,这种追求确定性,只是你的一个幻觉,是人演化过程中,需要说服自己的东西。
它更是你的一种狂妄,似乎你找到某个道理,某个论证,你就能洞悉一切了。
但资本市场从来不需要你信不信,也不需要你说服不说服自己!它是靠资金、靠共识,靠政策走出来的。
你的自我说服,在这个层面,几乎一无是处。而市场,也将教育每一个去追求确定和道理的人,教会他们什么是敬畏!
那既然是这样,那该怎么办呢?
直到赵怀安后世读了一本书,叫《随机漫步的傻瓜》,他才对这事情稍微有了一点自己的看法。
那就是首先一定要承认,世界是一个巨大的混沌,谁都无法将一切看清,你的对手的选择和想法是混沌的,整个环境局势也是混沌的。
甚至某些蠢人的灵机一动,都是你想破脑袋都想不到的。
而一旦你认识到世界的混沌,对混沌有敬畏,那就会明白,你能做到的实际只有提高自己的抗风险能力,也就是反脆弱性。
有些人赢无数次,最后输一次就完蛋了,那是什么?那是因为你梭哈。
有些人赢得少,输的多,但最后却是稳定盈利的,那是为什么?因为他每一次输都是小输,赢的时候却是加仓大赢!
有些人和你一样,同样都是做了错误的选择,损失惨重,可没多久人家就解套成功,甚至还挣钱了,你还在深套着,那是什么?
那是人家有源源不断的资金流入,可以支持他补仓。
这里面,有哪个是因为道理对了,就赢了?
此时的赵怀安就是这样,他必须考虑到两种情况下的可能性,并且哪一种是他最不能承担的。
而一旦这样思考,结果非常清晰。
那就是,在长安是否是陷阱这个问题是混沌的时候,他不能轻兵冒进。
梭哈需要智慧,更需要运气!
但切记,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赌!毕竟久赌必输!
就在赵怀安下定决心时,从头到尾都在沉默思考的王溥忽然说了一句话:
“主公,我军是否能将计就计,黄雀在后?”
赵怀安心中一动,示意王溥继续说。
后者虽然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小会,但是丝毫不怯场,上来抱拳对诸位,便讲道:
“其实我军不必去判断长安是否是陷阱,而是如果我们是黄巢的话,他是否会忍住诱惑。”
众人不解,不明白这怎么和黄巢有关了。
王溥继续说道:
“道理很简单,长安是何等地方,如今彻底向诸军洞开,没有任何人能抵挡这个诱惑。尤其是郑畋麾下诸军,各怀鬼胎,程宗楚、唐弘夫辈,以他们对军队的统御必然不及我们保义军!”
“他们一旦入城,不用有任何怀疑,必然是劫掠争功,军纪荡然。”
“此时,如果我们是黄巢,看到后方诸军大乱,而他部队严整,他还刚刚经历大败,急需一场大胜来恢复人心,你是黄巢,你打不打!”
这个时候,赵君泰笑着道:
“我是黄巢,我肯定是打的!白捡!”
“哈哈!”
张龟年和严珣都笑了,似乎没有因为争执而有隔阂。
王溥笑着对赵怀安,说道:
“主公,所以现在就看黄巢能不能忍住这个诱惑了。”
赵怀安耸耸肩,轻松问道:
“如果黄巢能忍住呢?就是要跑?那长安就给那些京西北军了?”
王溥点头,认真道:
“是的,如果和这覆军的风险相比,那把长安让出去,又有何妨?吃亏是福嘛!”
赵怀安哈哈一笑,点头:
“我决定这样,我军依旧缓步南下,先看高陵一带的尚让、朱温的情况,再做下一步的部署。但先令精锐哨骑放到渭水南岸,一旦黄巢军反攻西北诸军,我军立刻南下!”
四人点头,唱喏。
就在保义军形成共识时,外面忽然奔来一人,进来就大声禀报:
“大王,河中王重荣忽然拔营南下了!”
后面又奔来一人,也大声禀告:
“前方踏白得报,原先驻扎在高陵的尚让、朱温部,不见了,营垒只留下了旗帜!”
这接连两份军报送来,张龟年四人当即反应过来了,而赵怀安也是摇头苦笑:
“如此,京西北军危矣!”
“也不晓得老宋现在如何了。”
“真为他担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