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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百零二章 :回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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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广明元年,六月二十五日,夜,长安西,香积寺外。

    沣水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缓缓流向长安。

    白日里蒸腾的暑气也尚未散尽,空气中还有一丝的闷热。

    不远处,香积寺的轮廓在黑夜中勾勒,再次坐看着大唐的兴衰。

    盛夏之夜,本是蛙声虫鸣最盛的时候,可这会却一片死寂。

    忽然,一阵匆乱的脚步声由远而近,伴随着金属甲片有节奏的摩擦声,如波浪一般,一阵一阵。

    声音来自西南方向,初时如远雷闷响,很快便如山洪倾泻,震得脚下的土地微微颤抖。

    紧接着,一点火光在官道的尽头亮起。

    随即是十点、百点、千点、万点!

    巨大的旷野上,无数火把如同繁星一般出现,瞬间点燃了黑夜。

    一条熊熊燃烧的火龙沿着官道蔓延开来,火光冲天,空气中不仅能闻到浓烈的松油烧灼味,更有铁与血的味道。

    这是一支望不到尽头的军队。

    但和正常行军的队伍不同,这支队伍拉得很长,火光也是一片密着一片,并没有秩序感。

    这些军队在经过香积寺时,丝毫没有任何触动。

    缺乏历史的武士们,并不晓得百年前,两支同样的帝国精锐曾在这里展开惊天的血杀。

    松明火把下,所有人的脸上都是狰狞和兴奋,即便他们一路奔行已经足够疲惫,但只要看着不远处如巨兽匍匐的长安,就有无穷的力量在涌现。

    他们就是率先出奔的泾原军万人,此前泾原节度使程宗楚带着军将们及时追上了前军,没敢做任何的惩处,反而是激励着所有人继续狂奔。

    如此,他们为众军之前,率先跑到了长安西郊。

    此时,战马上,程宗楚带着一批牙兵,心情复杂地看着眼前的长安。

    他本就是神策军出身,对长安极其熟悉,他望着黑黢黢的长安,心中闪过一丝犹豫。

    可看到前方的牙兵们丝毫不停,就猛冲进城,他只能深深吸了一口气,满是疲惫和无奈:

    “传令……”

    “入城后,速控府库、宫城要地,不得……不得骚扰普通百姓。”

    这最后一句,说得有气无力,连他自己都知道形同虚设。

    但他已经做到最大程度的约束了,但凡再多说几句,恐怕下一刻他就要被自己人给淹没。

    果然,当他勉强说完,一些牙将的眼神才清澈不少,随后众人轰然应诺,接着就再不管程宗楚,带着部队就冲进了前方的金光门。

    ……

    广明元年,六月二十五日,天未亮。长安城各门洞开。

    泾原军前锋数百人持刀擎盾,呈战斗队形,小心翼翼地从金光门鱼贯而入。

    他们也不傻,实际上也非常担心这里面会不会是贼军留下的陷阱。

    从金光门入,泾原军迅速抢占了城门两侧的城楼和马道,控制了制高点和后路。

    沿途没有任何的抵抗,也没遇到任何敌人,如此顺利,让泾原军们皆放下了心来。

    而下方,部分泾原军又继续沿着宽达百步的主干道一路推行,搜索着。

    街道上堆积了不少垃圾和杂物,到处也是屎尿横流,臭气熏天。

    黄巢占据长安的一个多月,长安彻底失去了治理,再无过去的辉煌和整洁。

    城市其实是一个生物,它也需要物资和人员的不断流入、流出,才能继续维持它的生态。

    而长安就更是如此了,数十万人生活在这座城市,每日吞吐的物资和产生的垃圾都是海量的,如果没有一个有效的治理和调度,不能让各行各业的人自司其职,那长安很快就会衰弱下去。

    所以光拿下长安是没有用的,失去了整个帝国的供养,这座伟大的城市注定是要衰败的。

    先是城里的人没有吃,开始在坊内种着庄稼,接着因为没有人维护,城市的街道和水源都会进一步恶化,最后等城里长满了杂草,一片臭气熏天,长安里的人也只能离开,最后彻底成为一座废墟。

    城市是伟大时代的产物,无论东西方,只要陷入黑暗的乱世中,城市都是最先消失的。

    这个时候,泾原军还是足够谨慎的,他们在基层军吏、武士们的带领下,小心地排查着每一个街道和巷口。

    这些泾原军的骨干,经验丰富,很快就带着队伍推进到了群贤坊附近,这里已经距离西市已经很近了。

    很多人以为西市只是一个市场,实际上这是一座巨大的坊区,分成九个区域,几乎上千家邸店聚集在这里。

    可以说,无论是什么,只要这个天下有,那西市就有。

    虽然西市的财富大多已经被草军给搜刮走了,但这些财富只是转移却没有消失,而大齐军撤离的匆忙,寻常士卒只来得及携身带着些金银,几乎大部都留在了长安城内。

    在推进到西市附近,泾原军的耐心终于耗尽,在几个斥候爬上附近屋顶瞭望,回报说城内死寂一片,未见伏兵迹象,他们终于忍不住了,开始散了队形,向西市狂奔。

    于此同时,西北门的开远门下,朔方军的骑兵也策马奔至,在在空旷得可容十二马并驰的街道上,数百朔方骑士,高举着火把,策马奔行。

    马蹄声在砸在街道上,每每经过一条士子路口,队伍就会分队驰向左右,直到在下一个街口汇合。

    在朔方军的游骑不断哨探着普宁坊、义宁坊时,身后的街道上,数不清的朔方军已经如浪潮一样涌入了城内。

    一路未见任何成建制的军队抵抗,附近只有那些紧闭的大门,以及躲在门缝后瑟瑟发抖的长安百姓。

    其中一些人在看到进城的是唐军,则兴奋地跑了出来,对着那些朔方军大吼大叫。

    黑夜里,哪里看得清啊,尤其是这些朔方军还都是举着火把,四下里是真就黑漆漆一片,真正的敌暗我明,是最危险的情况。

    所以,本就提心吊胆的朔方军当时就是一顿箭雨射过去,只听黑夜里一片惨叫,最后才有一些跳荡举着牌盾奔过去,才晓得是杀了老百姓。

    但这会能怎么办?杀了也就杀了,这个时候没人说这个理。

    这个时候,一行披甲骑士护着朔方节度使唐弘夫从开远门下进了城。

    他之前已经看到泾原军从中间的金光门进去了,显然就是往西市奔去的。

    唐弘夫也不和那些泾原军抢,他带着朔方军又往北奔了一段,从更北面的开远门进城,之所以如此,倒不是唐弘夫不爱钱。

    实际上,他们朔方军地处河套,比泾原更为苦寒,更受不住长安的花花世界。

    之所以能忍住一阵诱惑,就是因为他坚信,此时的长安城内的大部分财富,应该都聚集在大明宫,而从开远门进,是距离太极宫、大明宫最近的。

    于是,他一边奔,一边对部下们大吼:

    “儿郎们!给我冲!抢在泾原军之前,拿下大明宫!”

    “杀啊!”

    ……

    在更南面,邠宁军则在朱玫的带领下,更为谨慎地从最西南的延平门进入。

    朱玫很鸡贼,他认为延平门附近的都是一些平民坊,如果黄巢军要设伏,肯定是在贵族区埋伏,因为入城的唐军都会往那个地方跑。

    所以别看朱玫从这门进来,收获好像不及其他军,但风险也是最小的。

    而且这一片坊区有大量的官仓,真较真起来,缴获还不一定来得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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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邠宁军也谨慎地推进到一片绵延的官仓,见仓门紧闭,这些人先是包围着向内喊话,可声音在仓场回荡,无人应答。

    最后,这些邠宁军才开始大着胆子破门而入,武士们背靠墙壁,刀尖向前,逐屋搜索。

    可仓内,除了麻袋堆积如山,却空无一人,整座仓都只有他们自己。

    难道贼军真的撤得一干二净了?

    这样的紧张气氛又持续了约半个时辰,在各军的斥候将西城大半个坊市给搜罗一遍后,各军终于确定,贼军真的放弃了长安。

    如此,各军终于躁动起来,开始了真正的狂欢。

    第一批松懈下来的是控制西市附近的泾原军。

    有人开始用刀劈开沿街店铺的门板,发现里面空空如也,但当他们闯入一家五进格局、占地足有寻常县城衙署大小的宅院时,竟然在一个厢房内拖出几口箱子。

    随手打开,金灿灿一片,于是压抑的贪婪瞬间爆发。

    所有人当场就开始了争抢,叫喊声、怒骂声,在夜空中格外刺耳,可又很快被更巨大的嘈乱声给吞没。

    城内各坊到处都是喧哗和狂笑声。

    这会才入了城的各军在看到前军的兄弟们已经开始搬着财物,哪里还能受得了约束,不知道谁喊了一句,“再晚就没了!”,人群立刻炸开。

    武士们连牌盾、步槊都不要了,带着一把横刀就冲进去争抢。

    此刻,连之前不断往城内各坊渗透的朔方军游骑们,这会也忍不住了,东城那边还没跑,就兜头返回,与那些步兵们一道,开始了劫掠。

    这个时候,依旧还是有一些军将是理智的,因为再如何,至少先控制长安各门,这样才好继续劫掠吧。

    可就这么一个理智的想法,却得不到任何部下们的服从,所有人都开始自行其是,纵马冲向那些门楣高大的世家宅邸。

    这些地方后面基本都是属于大齐军军将们的府邸,里面积攒着大量的财富。

    骑兵们用套索拉拽宅门上的铜环,步兵们相互帮着,翻越过墙壁,随着一声声呼声,武士们“攻破”一座座宅邸,没一会就欢声如雷!

    混乱迅速从各坊扩散,已经没有任何一支部队能约束住了,武士们也不再去搜索敌情,而是争相寻找可能藏有财物的宅邸。

    而且这个还特别上瘾,每开一座府邸,谁也不晓得里面是什么,就和摸奖一样。

    疯狂、赌性、暴富,嫉妒、刺激着所有人的心灵,在黑暗中,已经有人将刀剑对准了昔日的袍泽和同伴,但因为未发现的财富还足够大,这样的事件还并不成群。

    但有一点是毋庸置疑的,那就是所有人都疯了!

    在这座宏大得令人卑微的京都,人性中阳光的那部分,也在被迅速吞噬着。

    因为长安太大了,再大的罪恶也掀不起丝毫波浪。

    有限的良知,也在环境和财富的刺激下,荡然无存。

    本来,各军是在各门上留下一些守备的,可看着城内各部在发财,他们也纷纷加入了劫掠。

    此刻,没有任何人想过,黄巢军这个时候要是杀过来,那该怎么办?

    ……

    天街各道,兵马不断涌入。

    一些聪明的泾原军舍弃了西市,直奔皇城左藏库,那里库门有被撬过的痕迹,但大锁仍在。

    几个泾原军用捡来的粗木桩,“嘿嚯”一声撞开,里面堆满了散乱绢帛,覆着厚灰。

    泾原军们虽然穷,但眼力还是有的,一眼就看出是湖州贡物,于是蜂拥上前争抢,一些绢帛在争抢中被碰到了地上,没有人想去弯腰捡一下,最后被一双双脚印给踏得稀烂。

    在皇城的更深处,已经有泾原军和更早来的朔方军发生了血斗,两名武士拔刀互砍,最后双双扑倒在门槛上。

    而无论是泾原军还是朔方军,没有任何人想上前拦一下,有这个时间,他们还能再发一笔。

    很快,就有一些武士发现这样的抢法,太吃亏了,也太慢了。

    靠着双手抢,又能抢多少呢?总是和狗熊掰玉米一样,过手的多,最后忙得满头汗,手里还是那一件。

    于是,一些基层武士很快就勾兑起来,他们将一些相熟的部下们笼络到一起,开始一伙人直接占宅邸。

    最后无论里面财货多少,大伙都按军中的惯例来分配。

    于是,小的军伙就占宅邸,大的军头就直接拦着街道,不让别的军进去。

    一片片坊就这样迅速地被划分占领。

    这种情况下,肯定是越先进来的越占便宜,所以一些后面入城的就不满了,几乎都要和自己的友军发生火拼。

    但幸好不断有人去奔往东城,那里是万年县所在,同样是一片未被开发的宝库。

    于是,越来越多的部队汹涌奔向东城,他们迅速包围了东市附近的宅邸。

    无论你之前是什么韦家宅还是杜家宅,也不论你用了什么名贵木头做的大门,这会全部都被汹涌进来的武士们用头劈破。

    直到现在,入城的诸军还是稍克制着,全部环绕着皇城附近劫掠,更南面的平民坊,目前还没有多少人去。

    此时的一些世家宅邸,实际上还是有一些主人家在的,他们普遍都是之前在大齐新朝为官,草军撤退的时候,也没带着这些人。

    所以当一些武士冲入宅邸内时,还看见一些持着棍棒的徒隶,在看到凶神恶煞的诸西北武士们,一哄而散。

    而对于这些投附过伪朝的叛逆,这些西北诸军没有丝毫的留手,不仅将男主人拖到院中,用刀背击打其背部,逼问藏钱处。

    宅内的女眷也被统统摁在地上,当场凌辱。

    哭喊声,嘶吼声,哀嚎声,传遍全城。

    这就是草军来了,吃一遍苦;勤王军来了,还要再吃一遍苦。

    这就是乱世,命如草芥,人不如犬!

    等到天快亮了,城内有价值的宅邸都被瓜分的差不多了,可依旧有大量的武士们没捞到,于是刀口向内,开始卷那些先占宅邸的。

    长安是大,一百零八坊,可架不住进城的西北诸藩有六万人,更架不住人心欲壑难填。

    你五六个人不到,就敢占一座官邸,那就是再多也不够分啊!

    于是,到了天亮,一些军将发现,你一个大头兵竟然敢占这么多,你也配?老爷还没吃饱呢,你就要多吃多占?

    就这样,更进一步的混乱和斗殴,直接在白日发生。

    到了后面,斗殴已经演变为了械斗,叫骂声也被惨叫声代替,一座座宅邸来回易主,实际上财富谁都没占领,可命却都丢了。

    各处里坊,时有火光冒起,城内各军随时都有可能演变为一场巨大的火拼。

    这个时候,注意到情况不妙的西北诸帅们,齐齐聚在太极宫,准备商讨一个瓜分策略。

    可讨论到后面,大帅们也发生了剧烈的真吵。

    兵多的,想按照兵力多寡分,兵少的,想按照军队编制分。

    总之谁也不想退让一步,因为一旦妥协了,他们回去是无法面对自己的部下们的。

    而直到这个时候,似乎都没有人注意到长安各门都还是无人把守的。

    也是在大帅们争吵如何瓜分战利品,军将们在争夺坊区,武士们在劫掠械斗。

    在长安北面的禁苑内,太阳破晓的那一刻,一面“尚”字旗,一面“朱”字旗升起,随后无数面旗帜翻飞,数万大军在没有任何旗鼓指引的情况下,汹涌杀向北门。

    与此同时,长安的东方,长安的南方,都出现了一支庞大的军队,他们裹着黄衣,穿着铁甲,咬枚急行,冲向了毫无防备的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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