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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明元年,六月二十六日,高陵。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
赵怀安正就着酱菜喝着粟米粥,一边听张龟年汇报军中的军务。
听着听着,赵怀安眉头紧锁,连碗里的粥都半凉了,还浑然未觉。
张龟年压低着声音,神色凝重道:
“主公,昨日我军中上下点卯唱名,有十六人脱离了营地,多半也是向南去长安了。”
自南下至高陵一带,军中军心就开始浮躁起来,一些流言也开始甚嚣尘上,如什么,黄巢贼军撤离长安,长安空虚,京中宝货任由取之。
这样的流言传的很快,如河中军和沙陀军,实际上已经不晓得多少人脱离了部队,开始成群结队南下了。
这段时间,李克用深居养伤,军中一应事务由李克修署理,但其人的威信不足,所以这才有一些部队开始不受约束,自行其是。
而河中军就更不用说了,像王重荣本身就仰仗藩内牙兵们才能坐稳位置,所以当牙兵牙将们成群结队南下长安发财,他是屁都不敢放一下。
不过其人也聪明,想南下发财的,他概不阻拦,但他自己反正不去。
而这就是他和京西北诸藩节帅的不同了,或者是不凡之处。
因为实际上,一个部队里,真正坚决要去发财的实际上也只是少部分,大部分还是下意识地追随军中大帅的态度。
可京西北诸帅,却因为这部分人,而彻底倒向了他们,反而让一些还犹豫的,也变得急躁起来。
而王重荣稳得住自己,反而让不少吏士们觉得,大帅都不急,他们也没必要那么急。
这就是人的常态,都是相互看着呢,当你足够坚定到底时,反而获得了别人的支持和信任。
人家会想,你这么坚定,肯定是有道理的吧,而你看那么多人支持自己,肯定会想,看来大部分和自己想得一样,那自己想的也肯定有道理。
你看,只要你坚定,结果就是正向循环。可要是你蛇鼠两端,那结果就是反过来,变得恶性循环。
本来赵怀安听闻沙陀军、河中军的情况,还有点冷笑的意思,可他没想到,现在,同样的情况也会发生在保义军身上。
打了那么多年仗,带了那么久的兵,他第一次遇到有部下脱离部队的!
于是,赵怀安粥都不喝了,直接将木匙拍在案上,粟米粥溅的到处都是的。
张龟年眼皮抖了一下,多久没见到主公生了这么大的气了。
赵怀安先是站了起来,接着来回踱步着,忽然扭头问道:
“是谁的兵?”
张龟年不敢有一丝犹豫,忙道:
“是陆仲元的兵!”
“陆仲元?”
听到这话,赵怀安脚步一顿,脸色更沉了。
陆仲元几乎是从他拉队伍就跟着自己的元老了,麾下也多是自己从西川拉出来的老兄弟。
这陆仲元是干什么吃的?别的部队都约束得住,你这里就跑了十六人?
张龟年继续说道:
“是,领头的是个队将,叫刘全,也是淮西老人了。”
赵怀安沉默了片刻,命令:
“去,让王茂章带我的背嵬亲兵,立刻去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陆仲元约束部下不力,鞭二十,暂解兵权,由副将代领其部。”
“是!”
张龟年应声,立刻转身去传令。
赵怀安站在原地,望着营外南边的方向,叹了一口气。
他想起当年在淮西,兄弟们饥寒交迫,却依旧紧紧跟随他转战千里。
而现在,日子好起来了,反而是有人受不住诱惑,要脱离队伍了。
“这人心啊!”
赵怀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失望。
张龟年刚要领命而去,营门外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喧哗。
只见刚刚说到的陆仲元一身尘土,甲胄上还带着露水,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他那一都的营将们,个个脸色煞白。
陆仲元冲到赵怀安面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声音带着哭腔:
“大帅!末将罪该万死!末将驭下不严,致使麾下儿郎受流言蛊惑,竟有十六人昨夜私自南遁!”
“末将察觉后,未及禀报,便擅自率亲兵离营追赶,现已将十六人全数擒回,绑在营外,听候大帅发落!”
他猛地抬起头,额上还沾着尘土,继续道:
“末将深知擅自离营亦是重罪,不敢求饶!只求主公念在末将这些许微功,允末将亲手处置了这群忘恩背义之徒,再行领死!”
说完,他又重重磕下头去。
赵怀安原本盛怒的脸色,在看到陆仲元的样子,又听他这番话,稍稍缓和了些。
他扫了一眼这些个老兄弟,冷声哼道:
“你倒是反应快,还知道把人抓回来。我这边还没动静,你陆仲元就先把自己屁股擦干净了?”
陆仲元伏在地上不敢起身:
“末将只是怕这些蠢货真跑去了长安,白白送死,还堕了我保义军的威名!”
赵怀安沉默了片刻。
陆仲元虽然还是那个兵痞性子,但关键时刻嗅觉灵敏,而且对自己到底是忠心耿耿。
“哼!”
“你的确是该死!我军中那么多都,偏就你部跑了人,还一跑就是跑了十六个!你陆仲元是干什么吃的?”
“这样,你陆仲元约束部下不力,鞭二十,暂解兵权!”
陆仲元闻言,还是努力争取了下:
“大帅,可否让末将率部戴罪立功?我部愿为此战先锋陷阵,以洗刷我全都上下的耻辱!”
赵怀安嗤笑一声,对赵六笑了:
“六,这老陆人长得丑,想得倒是挺美!”
“先锋?多少人给我抢先锋,你给我闯了这样大的祸,你还想当先锋?”
赵六也笑了,不过他看了一眼那边满脸涨红的陆仲元,帮忙说了句:
“大郎,你常和兄弟们说,治病救人。这老陆既然有这个戴罪立功的心思,不如成全了他?”
赵怀安瞪了一眼赵六,转而看向陆仲元,最后说了一句:
“我给你一个机会!但这是最后一次!但凡你再出了岔子,别我讲,自己把衣甲脱了,滚出军中,回淮西做个富家翁去吧!”
陆仲元闻言,知道性命和职位暂时保住了,连忙叩首:
“末将谢主公不杀之恩!此战我部必当奋先,戴罪立功!”
“滚起来!”
赵怀安喝道:
“把你那群丢人现眼的兵带过来!我要亲自问问,我赵大是哪里亏待了他们!”
“是!”
陆仲元连忙爬起来,对身后手下喝道:
“快!把那十六个混账东西押过来!”
……
很快人就被拖进了大营,十六人被捆得结结实实、用麻绳牵着一路带进了大帐!
在一路上,两侧到处都是闻讯而来的保义军武士们,被昔日的袍泽如此注视,这些人面如死灰,心中全部都是懊恼和悔恨。
军中出了逃兵的消息很快传遍大营。
各级将校都被召集到中军大帐前的空地上,所有人的脸上都凝重、严肃。
这是保义军第一次出现这种情况,不以严刑峻法处理,保义军军纪何在?
此时,赵怀安身着戎装,按剑立于帐前。
张龟年、郭从云这些幕僚、军将都肃立在左右。
等逃兵们都被押到后,就被踹倒在地上。
那领头的队将刘全,抬头看了一眼上首的赵怀安,眼神复杂,有羞愧,也有几分倔强。
赵怀安起身,一步步来到刘三面前,蹲下身,平视着他:
“刘三,淮西庐江人,乾符三年跟我出的道,没错吧?”
刘三喉咙动了动,低声道:
“……节帅记得清楚。”
“记得清楚?”
赵怀安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怒火,让在场人陡然心惊:
“我当然记得清楚!我亲自招的兵,我赵大能不清楚?”
刘三的头垂得更低了,肩膀微微颤抖。
赵怀安站起身,目光扫过其他逃兵,又看向周围黑压压的保义军将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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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赵大,自问对得起兄弟们!饷银,我克扣过一分一毫没有?战利品,我独吞过一件一样没有?你们摸着良心说!”
台下寂静无声,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赵怀安重新看向刘全,语气变得冰冷:
“刘三,你告诉我,是我赵怀安对你们不好?还是我给的赏钱不够厚?让你们非要脱离大军,跑去长安发那没影的财?”
听到这里,这刘全再也绷不住了,脸上涕泪交加,嘶喊道:
“大王!是俺刘三猪油蒙了心!听了那些鬼话,以为长安遍地是金银俺对不起大王!刘三甘愿受军法!”
赵怀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睛通红:
“军法无情!背弃袍泽,临阵脱逃,是什么罪过,你们自己清楚!”
“军条如何,你们从军的时候,也都是背过!”
“所以到
说完,赵怀安直接抽出了腰间的藏锋,名刀在朝阳下,闪着流光,他走到刘全的身后,寒声道:
“刘三,你我兄弟一场,我送你最后一程。下辈子,再生我家!”
赵怀安的声音低沉,却清晰地传遍全场。
刘三闭上了眼睛,含泪大哭:
“刘三下辈子还愿意做大王的兵!”
说完,引颈就戮。
“好!死前倒是没丢我们保义军的脸!像个爷们!”
说完,赵怀安手腕一沉,将藏锋抵在刘全的脖颈处,然后下压,直到彻底插进了他的胸膛。
刘三身体一僵,随即头就塌了下去,鲜血顺着创口,迅速染红了地面。
赵怀安当众处刑,周遭的武士们有不忍看的,有死死盯着的,但没有人敢大喘气。
赵怀安处刑完后,没有多余的言语,将刀又拔了出来,血珠顺着刀锋滑落。
他看也没看刘三的尸体,目光扫向其余面无人色的逃兵。
“其余十五人,皆按军法,斩!”
这一刻,赵怀安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得到令后,背嵬军士上前,手起刀落,十五颗人头就滚落在地。
浓重的血腥气瞬间弥漫开来。
十六名逃兵全部被正法!
赵怀安将滴血的刀收起,转身面对在场人,大吼:
“我赵大说过!只要跟着我,金杯共汝饮!可我赵大也说过!敢犯我法者,唯有剑耳!”
“我赵大讲情,可军法不讲情!”
“可能有人说了,我不南下,是拦着兄弟们发财!”
说完这个,赵怀安一口唾沫啐在地上,大骂:
“我放他娘的狗屁!”
“我赵大把话撂在这儿!想发财,可以!我赵大不拦着!”
“不过,你他妈得有种,半夜拿刀闯我大帐,一刀把我赵怀安剁了!到时候,这保义军上下,你们想发多少财就发多少,没人拦着!”
这话炸得所有人头皮发麻。
赵怀安看着众人惊惧的神色,语气放缓:
“我赵大在这里,今天就跟所有兄弟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赵怀安,就是带着你们发财的!”
“钱,没人不喜欢,我赵大也喜欢!金山银山,谁他妈不爱?!”
“但!发什么财?什么时候发?怎么发?得我赵大说的算!”
“跟着我赵大,钱,有的是机会挣!功名,有的是机会博!但前提是,你得有命花!”
“怎么才能自己挣钱自己花!就是靠军法!”
“我军鼓下,前面就是刀山火海,你们也要前进!我鸣金响,前面就是金山银海,你也要给我撤下来!”
“令行禁止!这是对兄弟们负责!对你们的家人负责!”
“这就是我保义军!军纪严明,赏罚分明!”
“今日行刑,就是以儆效尤!再有敢蛊惑军心、私自离营者,皆如此例!”
不得不说,这是赵怀安在所有人面前第一次处决自己人,以前大帅都是和蔼可亲,和兄弟们一起吃酒一起吃肉,一起跳舞,可真犯了军法,大帅是真杀人!
这一刻,只要见到那十六具无头尸体的,全部对军法深深敬畏着。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此刻真真就这一感觉。
就在这时,一骑探马浑身是血,狂奔入营,几乎是滚鞍下马,奔至赵怀安前,嘶声喊道:
“报!大王!大事不好!黄巢贼军并未撤离,而是设下埋伏!昨日夜间,贼军主力反攻入长安城!”
“京西北程宗楚、唐弘夫等六万大军,猝不及防,与贼军在长安街巷中陷入混战!血流成河,胜负难分!此前过河哨探的踏白回报,长安城内已是杀声震天!”
赵怀安和张龟年等人相视看了一眼,果然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见着在场人都在窃窃私语,赵怀安提高声音,大喊:
“都听见了吗?”
“长安就是陷阱!之前跑进去的,这会都陷进去了!”
“但现在贼军却已全军出动,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我决定,全军拔营南下!”
“陆仲元!”
一直低头的陆仲元连忙奔来,大吼:
“末将在!”
“你部立即南下,先行抢占东渭桥!”
说完,赵怀安盯着陆仲元,森然道:
“你部这一次拿不下东渭桥,全都编制撤销!”
陆仲元深深吸了一口气,大吼:
“末将得令!”
说完,陆仲元扭头,扶着刀,跨过那些逃卒的尸体,奔回本阵。
未几,陆仲元所部千人,先继出营,向着南方的东渭桥奔去。
赵怀安接着又是一系列军令下达,各部军将得令,纷纷回营。
最后,赵怀安又下一令:
“去沙陀军和河中军,将我军南下的情报通告他们,看他们是否想和咱赵大,一起南下,力挽狂澜!”
数名背嵬得令,纵马向着沙陀军和河中军奔去。
在身后,漫天的鼓声已经响起,通天彻地!
……
赵怀安处决逃兵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河中军中。
此时,兵马几乎少了三分之一的河中军大营,明显空旷不少。
说实话,当王重荣听到,人家保义军竟然只跑了十六人,最后还被抓回来明正典刑,那是真的酸了。
其实在保义军中都是习以为常的事情,在别的藩,那是怎么都不可能做到的。
就说这军法吧,他们河中军难道没军法?
但平时你对着偶尔个别的人,用军法当然没问题,可现在
他王重荣敢以军法约束,今日提的,半夜就要被自杀在大帐里。
哪里还像保义军那样?
不过王重荣羡慕归羡慕,但还是晓得,这种也就是保义军能做到了。
因为和其他藩镇都是累世胶固百年的老藩镇不同,保义军是赵怀安一手创建的,无人可以有赵怀安这份威望。
更不用说,保义军还是一支常胜军,缴获丰厚,所以军法当然能执行。
可他们河中军?军饷都是抢的盐池发的,他王重荣有啥底气敢拦着
不过,他也到底是坚持下来了,虽然军中跑了三分之一,可剩下的却都是愿意跟自己的,这反而是一件好事。
不过现在,他还需要有威望,于是,王重荣看向翻案几,大骂:
“兄弟们,跟着保义军发财去!”
“传我军令!击鼓出兵!”
片刻,河中军帐后的牛皮大鼓擂得地动山摇,正要吃早饭的河中军上下,立刻狼吞虎咽,然后向着营地狂奔。
辎重营的老兵一脚踢灭灶火,扯着嗓子吼随夫去套车;马厩里战马被鼓声惊得扬蹄长嘶,马夫们手忙脚乱地往马嘴塞枚环。
不断有中军发来的哨骑,奔驰大吼:
“节帅有令!匡扶社稷,共赴国难!”
不论目的是什么,口中喊着大义的口号,总是能让人热血沸腾!
片刻后,仅剩的七千河中军,以刀敲击着胸甲,轰鸣如雷,在漫天扬尘中,向南下的保义军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