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BS省省会。
城北高新技术开发区，一栋灰白色的三层小楼，某先进能源材料实验室。
这座实验室是去年柳语彤投的钱搞出来的实验室，虽然比不上国外那些动辄几千万美金的大型实验室，但对许砚耕来说搞研究也勉强是够用了。
余欣到的时候，实验室的门大敞着，里面正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静静地听着。
她是主动要求来这边的，电池的事一天不查清楚，她心里就一天踏实不下来。
龙耀S1是她加入万龙会后从头跟到尾的第一个大项目，可以说，这款产品的成败直接决定了她在集团内部的地位和话语权。
语彤姐已经把话给她挑明了，龙耀两年内必须进入世界前五，做到了，万龙会集团CEO的位置才是她的。
其实她也清楚，这个条件是立给其他人看的，她一个年轻女人要坐上那个位置，光靠柳语彤的信任还不够，她得拿出实打实的成绩来堵住所有人的嘴。
眼下龙耀出了这么大的危机，她必须亲自来盯着才能放心。
余欣走进实验室的时候，许砚耕正站在实验台前，手里拿着一块拆开后的焦黑电池，他脸上被什么东西划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伤口还在往外渗着血，但他却浑然不觉。
在他身后，几个戴眼镜的研究员正为了研究方向的事情吵得面红耳赤。
“我说了多少遍了！正极材料的掺杂比例必须再往上调两个点！你那个方案根本行不通！”
“调两个点？你说得轻巧！掺杂比例上调之后晶格稳定性怎么办？结构垮了你做不出东西来，到时候找谁说理去？”
“稳定性可以后续优化，现在的核心问题是先跑通整个工艺流程，你连流程都跑不通，谈什么稳定性。”
“你这是本末倒置！”
“你才是纸上谈兵！”
“.........”
余欣站在门口听了几句，大概明白了这几位老教授级别的专家在吵什么。
她没有说话，先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下实验室。
原材料混合机、涂布机、搅拌机、辊压设备、极片切割设备……还是蛮齐全的。
靠窗的那面墙上的白板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实验数据记录。
光看这些记录，就能看出许砚耕这个人在研究上是真的下了功夫的。
这个人别看她和语彤姐面前说话结结巴巴，可在实验室里就完全变了一个人，细致、认真还有狂热。
语彤姐当初愿意投他，想必是看中了对方这一点。
“许教授。”余欣开口喊了一声。
许砚耕猛地抬起头，看到是余欣站在门口，先是一愣，然后下意识地用手背擦了一把脸上的血，结果反而把血抹得到处都是，看上去更加狼狈了。
“余……余总，你怎么亲自过来了？”
“我就是想过来看看，这些事不亲自盯着我不放心。”余欣走到他面前，指了指他的脸：“你这脸怎么回事？”
“没事没事，就是刚才做热失控测试的时候不小心溅了一下，一点皮外伤。”许砚耕满不在乎地说。
他紧接着就拿着手里的那块焦黑的电池，对余欣道：“余总，你来得正好，你看看这个。”
余欣接过那块电池残骸。
电池的外壳已经被高温烧得严重变形，边缘的金属箔片翻卷起来，负极材料裸露在外，呈现一种被烧透后的焦黑颜色，散发着一股刺鼻的化学气味。
“我刚才做了50度环境下的热稳定性测试。”
“你知道吗，这电池在50度的环境下就开始鼓包了，55度的时候内部隔膜收缩，正负极直接短接，不到三秒，直接就爆了。”
“50度就爆了？”余欣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对！50度！”
“正常的手机锂电池热失控临界点起码在130度以上，好一点的能做到150度甚至180度。这块电池50度就爆了，这是什么概念？夏天你把手机忘在车里，车内的温度暴晒两个小时就能轻轻松松突破60度。到了那个时候，这部手机就不是手机了，是一颗揣在兜里的定时炸弹。”
余欣：“也就是说，这不是个别品控问题，而是电池本身的设计存在重大缺陷？”
“对！”许砚耕点头，然后转身从实验台上拿来了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检测报告，哗啦啦翻到其中一页：“我拆解之后发现，这电池为了把机身做得更薄，把正负极之间的隔膜压缩到了极限。”
“你看这项数据，正常隔膜的厚度应该在20到25微米之间，这块电池的隔膜只有12微米，直接砍了将近一半。而且隔膜的材质也有问题，正常标准应该用陶瓷涂覆隔膜，热稳定性好，高温下不容易收缩，唯一的缺点就是成本高。
但这块电池用的是最便宜的聚烯烃隔膜，高温下收缩率极快，一缩就破，一破正负极就直接碰上，不炸才怪。”
“除了隔膜，电解液的配方也有大问题。”
“我做了成分分析，电解液里加了大量的低沸点溶剂。这么做的目的是让电池在常温下放电效率更高，跑分数据更好看，但代价是低沸点溶剂在高温下会迅速汽化，导致电池内部压力急剧增大，配合那层薄得跟纸一样的隔膜，一边是内部压力急剧膨胀，一边是隔膜遇热收缩破裂，两边一夹击，直接就炸了。”
“所以这根本不是技术问题，这是为了压缩成本、追求参数好看，故意牺牲安全性。”
“这是偷工减料！草菅人命！”
“做这电池的人根本就没把用户的安全当回事，一点底线都没有！”许砚耕大骂道。
余欣听完，心里其实已经有了判断，这应该不是为了偷工减料节省成本才这么干的。
说真的，那点成本对二星这种级别的企业来说，根本不算什么，犯不着拿自己的供应链信誉去冒险。
更合理的猜测是，对方这么做的目的就是要让龙耀的手机出问题，为了重创龙耀。
当然，她没有对他们说出自己的猜测，想等晚点告诉柳语彤。
还有，电池出供应链出了这么大的问题，她也确实要负责，毕竟她没有提前察觉。
余欣把心里的念头压下去，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递过去，指了指许砚耕的脸：“先擦擦血。”
许砚耕一愣，这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脸上火辣辣地疼，他赶紧接过纸巾按在伤口上，尴尬地笑了一下：“谢谢余总。”
余欣没有再多说什么，拿起那份检测报告，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翻了一遍。
报告上的每一项数据都有详细的测试记录做支撑，从隔膜厚度到电解液成分分析，从热失控临界温度到内部短路后的膨胀曲线，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哪怕她不是电池领域的专家，也能一眼看明白这块电池的问题出在哪里。
最后她合上报告，再次看向许砚耕。
“许教授，能不能再确认一遍？用二星那边供货的电池重新再做一轮完整的热稳定性测试，把实验过程和结果全部录下来。我需要一份能让所有人都看得懂，谁都没法反驳的证据。”
许砚耕点头：“没问题！我现在就做！那个谁？小李，你去仓库把二星供货的电池样品全部调出来，从第一批到最新一批，每一批都取十个样本，全部重新做一次热稳定性测试。”
“其他人都过来搭把手，今天晚上加班，把所有测试数据全部整理成正式报告！格式要规范，引用的标准要写清楚，一个标点符号都不许出差错。”
“另外，把刚才那块爆炸电池的残骸给我封存起来，拍照留证，每一块碎片都编号归档......”
他一边指挥一边卷起袖子准备干活，完全没有了刚才在余欣面前那种局促感，神情亢奋专注。
那个叫小李的研究员犹豫了一下，小提醒道：“许教授，您的脸要不要先去处理一下？伤口好像有点深，万一感染了……”
“区区一点皮外伤，死不了人！赶紧去做测试！”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快去！”
小李点点头，抱着记录本就小跑着去了仓库。
许砚耕戴上护目镜和手套，亲自动手开始组装新的测试装置。
余欣看着他几乎忘我的忙碌背影，心里也被什么东西给触动了。
忽然道：“许教授。”
“嗯？”
“只要你能把这次爆炸的根本原因查清楚，并且在现有基础上完成电池的改造，把安全性提高到行业标准以上，我会帮争取更多的资金，而且以后不会再限制你的研究方向。”
许砚耕愣住了，转头看着余欣，他怎么也没想到余欣会给他下了这么重的承诺。
但是回过神后，他欣喜地点头：“谢谢余总，我一定会全力以赴，改造出更好的电池。”
其实许砚耕不知道，这件事不仅是对他，对余欣自己也非常重要。
她不能让龙耀的项目就这么折在一场舆论攻击里，她也不允许自己失败，否则她也没有那个脸面去接手万龙会集团CEO的位置。
“接下来这些天，我会留在这里陪着你们。”
“让我们一起把这件事彻底解决掉！”
“好，一起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