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阎解放和何佳涵说了半宿的体己话,
刚要歇下,陶老那边又一个长途电话打过来,一来二去折腾到后半夜,两口子几乎都没怎么合眼。
天刚蒙蒙亮,阎解放就起身出了门,驱车离开了浅水湾。
按照事先约好的地点,他在路边接上了张明瑞。
车子平稳朝着码头方向驶去,车厢里安安静静,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伴着窗外掠过的晨雾。
两人之前只合作过一回,算不得深交,一路上也没什么多余话。
阎解放握着方向盘,视线落在前方路面,随口客套了一句:“看你脸色不太好,憔悴得很,家里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张明瑞坐在副驾,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没缓过来的乏累。
眼皮沉得发涩,太阳穴一阵阵发紧,脑子混混沌沌的,全是一夜没睡的滞重感。他轻轻叹了口气:
“没事,就是家里媳妇,昨儿刚生了个大胖小子。”
阎解放微微侧了下头,语气平和:“那是大喜事,恭喜。”
“嗨,多谢多谢。七斤三两,母子都平安。”
张明瑞嘴上笑着,语气里却藏着几分愧疚,“就是我这两天事多,没法守在跟前照顾。”
他顿了顿,像是随口念叨般又补了一句:“昨儿折腾一上午,亏得她朋友有心,知道产妇身子虚,特意送了些西洋参过来,温和补身,也不燥。”
这话一落,阎解放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几不可查地猛地一紧。
昨天生的、大胖小子、七斤三两、还有人送西洋参……桩桩件件,全都对上了。
这世上不会有这么巧的事吧!
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仿佛只是听了句寻常家常,可心底早已翻起波澜。
念头飞快一转,他瞬间就明白了——张明瑞的媳妇,原来是张可儿。
港城这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绕来绕去,居然是这么层关系。
只是他和张可儿早就是过去式,如今再问什么、说什么,都不合时宜,也徒增尴尬。
阎解放没再多问,只轻轻“嗯”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前方,可心里那点平静,早被这几句话搅得乱了。
又沉默了一小段路,张明瑞精神稍稍回了些,有一搭没一搭闲聊:“还真别说,这西洋参与咱们的人参不一样,药性柔,产妇用着稳妥。”
“没准备点花胶,那东西对产后恢复也好。”阎解放嘴角极淡地抽了一下。
那西洋参本就是他让人送去的,效果如何,他比谁都清楚。
只是这会儿,也只能装着一无所知,随口附和两句。
“怎么没准备,家里备着呐!”
张明瑞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不过我媳妇那朋友,是真周到。上午刚生完,下午西洋参、花胶就全送来了,连孩子裹的抱被都一并送了一条。那料子,我长这么大都没见过这么好的。”
他说着下意识压低声音,像在说什么稀罕物件:“听说是国外管制品,又细又轻,又软又暖,摸上去跟一团雾似的,贴在孩子身上,一点不扎、不闷、不压身子。也不知道人家是从什么渠道弄来的。”
阎解放心里门清儿,顶级的婴儿羊绒,他自己送的能不清楚。
羊绒本就是动物纤维里最细最柔的一种,轻如云,软如雾,贴在新生儿娇嫩的皮肤上,几乎没有半点摩擦感。
同样的厚度,羊绒比棉花要暖和两三倍,却轻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那是欧洲工坊精纺的抱被,无染色、无杂质,是真正婴儿专用级别的东西。
国内不是没有好羊绒,可最好的原绒全都拿去出口换汇,国内既不生产,也不允许做这般奢华的物件。
国内也不是没有好料子,苏杭软缎、上等细棉、甚至贵重裘皮,都算顶好。
可缎子不保暖,棉花要厚才暖,裘皮暖和却笨重,没有一样能达到这种轻、暖、细、柔兼具的地步。
别说普通人家,就是高级干部家庭,也拿不出一条能与之相比的抱被。
“走私过来的。”阎解放应了一嘴。
张明瑞一愣,随即也反应过来。
粤港边境水客多,走私集团也常从东南亚转口,夹带些高档稀罕货避税入境,再转手卖给中环的私货店和富豪圈子。
只是这种顶级羊绒娇贵,怕磨怕损,一般不走杂乱的走私线,多半是托熟人、通过洋行私密渠道夹带进来。
更何况这东西产量少得吓人。
只用六到十二个月的小羊第一次初梳的绒,一只羊一辈子也就出那么二三十克净绒。
做一条抱被,要七八只乃至十来只小羊的头茬绒,全欧洲一年也就出个两三百条,有钱都未必能抢到。
阎解放手里那批,也是夹杂在集装箱货物里悄悄运进来的,统共也就几十条,每一条都金贵得很。
张明瑞点点头,也觉得只有这个可能,不由得轻轻感慨:“这么稀罕的东西,走私过来肯定不便宜,这回真是欠了人大人情。”
至于钱,他倒没太放在心上。
旁人眼里天价,对他家来说,不过是万八千的事,并不算负担。
可这份心意就不是钱能轻易衡量的了,人情无价。
阎解放忽然“嗨”了一声,像是随口感慨,又像是无心之语,没经多想就脱口而出:
“你媳妇睡觉不老实,晚上孩子还是要放远一些,别踢着…”
这话一出来,张明瑞脸上的笑意一下僵住。
“……”
车厢里原本还算轻松的气氛,刹那间冷了下去。
空气像被一只手猛地攥紧,连发动机的声音都变得格外清晰。
张明瑞慢慢转过头,看向驾驶座上的男人,眼神里从疑惑,变成了讶异,再一点点沉了下去,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和冷意。
他没立刻说话,只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这话根本不是普通朋友能知道的,更何况阎解放跟他媳妇不认识,他难免有些狐疑。
不是亲近过、同床过、朝夕相处过,谁会清楚一个女人睡觉踏不踏实、会不会压到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