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车继续行驶着,本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可那断断续续的话语却开始让丹宝不禁心沉了下去。
是沉霄的声音:“这片地界鬣狗兽人最多,平时都是群居结伴而行。来瑞,你这次该不会……把他们灭族了吧?”
话音刚落,便是几人的沉默。
片刻后,来瑞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一如既往的温和,可说出的话却让人心头一凛:“灭族又如何?嗜血而生的废物兽人,只知掠夺,不知创造,连最基本的生存规则都不遵守。这样的种族,本就不该存在。”
雪耀的声音插进来,带着几分思索:“我倒是觉得灭族不至于。要是真灭族了,现在来瑞怕是已经挨雷劈了。”
这是实话。
兽世的法则亘古流传——任何一个种族,无论多么弱小、多么卑劣,只要是在兽神眼皮底下繁衍至今的,都有其存在的“定数”。
若有无故灭族之举,天雷必降,神罚必至。那不是普通的雷电,而是直接作用于灵魂的惩戒。
千百年来,不是没有狂徒试图挑战这条法则,但他们的下场,都成了流传后世的警示。
蛇弃淡淡道:“你们不觉得,现在讨论这个已经晚了?”
他已经察觉到了小家伙的情绪了,所以准备制止住这个话题。
沉霄沉默了一下,语气里有一丝难得的热度:“不过是想起了兽世生存法则,怕他受到惩罚罢了。”
毕竟他也没少干一些事。
丹宝靠在车厢壁上,心里又是咯噔一下。
这么严重吗?
来瑞会不会被那金龙惩罚?
脑海中,小精灵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安抚的意味:“放心吧宿主,冥冥之中自有定数的。兽人繁衍能力多强啊,尤其是鬣狗这种族,跟野草似的,割一茬长一茬,哪有那么容易灭族。不过……”小精灵摸着不存在下巴,语气变得有些微妙,“这个种族确实该整顿整顿了,毕竟从祖上传下来的根子就不正。嗜血掠夺刻在血脉里,几百年了也没改过。算起来,那老东西对你也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他插手不了这种事。”
丹宝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刚才看着那群鬣狗被食人花吞噬,她只觉得心中积压已久的一口恶气终于出了——从初见时的噩梦,到如今再次相遇,那种恶心与厌恶终于有了宣泄的出口。可现在想想,一下子杀了那么多……若因此让来瑞受到兽神的惩罚,那她的罪过可就太大了。
她暗自下定决心,以后绝不能再这样冲动。
嗯,尤其是要拦着自己这几个可怕的兽夫和守护兽。
……
车队又前行了半天。
午后的阳光变得有些暗淡,天空不知何时飘来一层薄薄的灰云。空气中渐渐弥漫开一股若有若无的怪味——起初还能忍受,越往前走,味道越浓,渐渐变成了一种让人胃里翻涌的恶臭。
雪耀最先勒住缰绳。
他扫过前方那片开阔地,脸上的表情从不耐变成嫌恶,又从嫌恶变成了……难以置信。
“这……”他张了张嘴,竟然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丹宝也被那股越来越浓的臭味熏得难受,终于忍不住探头往车外看了一眼。
下一秒,她的脸色刷地白了。
“Σ_(???」∠)呕——”
她猛地缩回脑袋,趴在车厢边干呕起来,胃里翻江倒海,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一阵阵止不住的恶心。
蛇弃脸色一沉,蛇尾瞬间探出,轻轻一卷,将她塞回了车厢深处。他用身体挡住了帘子的缝隙,蹙眉道:“宝宝别出来。听话。”
语气不容置疑。
丹宝蜷在车厢里,捂着嘴,眼泪都呛出来了。不是哭,是生理性的反应——那股味道,那幅画面,太过冲击。
雪耀的声音从外面传来,难得带上了几分迟疑:“这是……到了他们的部落?”
“部落?”来瑞的语气里满是讽刺,“这哪里是部落的样子。”
沉霄沉默地打量着眼前的一切,片刻后才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事实:“据我所知,鬣狗兽人没有固定居所。他们的活动范围是这片大陆没错,但基本是走到哪儿住到哪儿。不会搭建正经巢穴,也不会囤积食物。抢到什么吃什么,抢不到就饿着。住的地方……也就是找个能遮点风的地方随便一躺。”
“但也不能这么脏乱差吧!”雪耀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明显的不可思议。
呈现在众人眼前的,哪里有一丝一毫“居住地”部落的样子?
那是一片天然形成的凹陷地势,夹在两座低矮土丘之间,勉强能挡风。但此刻,这片凹陷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本的地貌——
满地都是乱七八糟的骸骨。有些是兽类的,完整的骨架被啃得干干净净,扔在一旁;有些已经分不清是什么生物,只剩下一截截带着碎肉的残肢,随意丢弃。内脏更是随处可见,暗红色的肠子拖在地上,早已干涸发黑,上面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蝇虫。那些蝇虫多得惊人,黑压压一片,嗡嗡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骸骨和内脏之间,混着不知道什么动物的毛发——一团团、一撮撮,有的还带着皮,有的已经腐烂发臭。树枝横七竖八地扔得到处都是,有些像是用来拨弄过什么,顶端还沾着黑褐色的污渍。腐烂的果子堆在某些凹陷处,已经化成了黑绿色的烂泥,散发出酸腐的恶臭。
最里面靠土壁的地方,有一小片相对平整的空地,铺着些干草和兽皮。兽皮上的毛发已经秃得差不多了,露出更是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被踩得稀烂,和粪便混在一起——是的,粪便,分不清是什么的,就混在那片“睡觉的地方”边缘,有的已经风干,有的还新鲜着,绿头苍蝇在上面起起落落。
整片区域弥漫着一股无法形容的气味——腐肉、粪便、烂果子、脏污皮毛混合在一起,浓烈到令人窒息。那种臭味仿佛有了实体,黏腻腻地附着在鼻腔里、喉咙里,怎么也挥之不去。
雪耀脸色铁青,耳朵毛全部都炸了起来。他甚至不愿意往前再走一步。
来瑞脸上的笑意早已消失,只剩下冰冷的嫌恶。
沉霄沉默地站在原地,虽然他看不见,但空气中的味道和众人的反应已经足够让他拼凑出画面。
而蛇弃——
这位走南闯北、见过无数血腥杀戮与肮脏角落的蛇兽人,此刻也罕见地沉默了。
他见过混乱的战场,见过饥荒后的废墟,见过凶兽巢穴里的残骸。但他从未见过,有任何种族,会把自己居住的地方,糟蹋成这副模样。
这不是“居无定所”可以解释的。
这是根植于骨血深处的、对“生存”本身毫无敬畏的表现。
不知过了多久,蛇弃才淡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真是大开眼界。”
简简单单四个字,却比任何咒骂都更具讽刺。
车厢内,丹宝缓过一口气,捂着口鼻,透过帘子的缝隙看到外面那些人脸上的表情,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赶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