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月光透过车帘的缝隙洒进来,在车厢内铺开一道浅浅的银辉。
蛇弃化回人形,将丹宝轻轻揽进怀里。她的身体温热柔软,靠在他胸膛上,像一只倦极了的幼兽。他拉过一旁的兽皮被,盖在两人身上,准备就这样拥着她入睡。
可怀里的小家伙却没有立刻安静下来。
她的呼吸有些浅,身体偶尔轻轻动一下,像是有什么心事盘桓在心头,怎么也散不去。
蛇弃低头,看着她微蹙的眉头,轻声问:“在担心那两个雌性?”
丹宝点了点头,脸在他胸膛上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他那铿锵有力的心跳声——咚、咚、咚,平稳而坚实,像是某种无声的依靠。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也说不清的复杂:“我就是觉得很神奇……”
“嗯?”
“明明那么瘦弱的两个人,”丹宝的声音轻轻的,像在自言自语,“瘦得皮包骨头,胳膊细得我一握就能握住,走路都摇摇晃晃的。可她们的肚子里,却有几个小生命。”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而且……那些孩子,都是鬣狗的后代。”
这句话说出来,她自己也愣了一下。
鬣狗的后代。
那些肮脏的、贪婪的、以掠夺和凌辱为生的鬣狗兽人,她们肚子里的孩子,流着那些野兽的血。
“怎么说呢……”丹宝的声音更轻了,“就是……有些复杂。”
她说不清那种感觉。
不是厌恶,不是怜悯,也不是单纯的同情。而是一种混杂了太多东西的、她自己都理不清的情绪。
那些孩子还没出生,就已经背负了某种原罪。可他们又是无辜的,他们什么都没做,只是被动地来到这个世界,被动地继承了某些血脉。
蛇弃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像夜色本身:“宝宝,别想那么多。”
他收紧了环着她的手臂,让两人贴得更近。
“任何种族的存在,都是必然的。”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却带着某种看透世事的淡然,“鬣狗一族固然讨厌,他们的所作所为,也确实令人作呕。但——”
他顿了顿:“来瑞当时的杀伐,并没有引来天谴。”
丹宝眨了眨眼,明白了他的意思。
没有天谴,就意味着,那些鬣狗的死,并不构成“灭族”。也意味着,这个种族,在兽神的法则里,还有存在的必要。
“这不是你我所能掌控的。”蛇弃的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所以,别想太多。”
丹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但她心里的那股情绪,并没有完全消散。
她想了想,又说:“其实……我更多的,是觉得很神奇。”
“神奇?”
“嗯。”丹宝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困意,却还在努力表达,“生命这种东西……明明那么脆弱,一不小心就会消失。可有时候又那么顽强,不管多恶劣的环境,多糟糕的状况,它就是要活下来……”
她想起阿木那双空洞却依旧有光的眼睛,想起阿叶疼得浑身发抖却还安慰姐姐的模样,想起她们肚子里那两个微弱却顽强的心跳。
“就是觉得很神奇……”她喃喃地重复,“神奇得让人……”
话没说完,声音就没了。
蛇弃低头一看,忍不住失笑。
怀里的小家伙眼睛已经闭上了,呼吸变得绵长均匀,嘴角还微微翘着,像是睡着之前还在想着什么神奇的事情。
明明上一秒还在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下一秒就睡得这么香甜。
他的小家伙,当真是累坏了。
蛇弃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像哄幼崽一样,一下,一下,节奏缓慢而温柔。另一只手拉过滑落的兽皮被角,仔细地盖在她肩头。
月光静静流淌,车厢里只剩两道均匀的呼吸声。
可蛇弃没有立刻睡去。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张安静的睡颜,猩红的竖瞳里,泛起一丝心疼。
按理来说,这种事本不该她管的。
兽神都不在意的生死,那些低贱的、被遗忘的、活在泥沼里的生命,在这片大陆上每时每刻都在消逝,又每时每刻都在诞生。又有谁会在乎呢?
可她偏偏在乎。
明明自己也在那个世界被抛弃过,明明自己也经历过无人问津的绝望,却还是会在看到更弱小的人时,忍不住伸出手。
蛇弃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
那时他是人人畏惧的蛇兽人,被所有种族排斥、厌恶、躲避。而她呢?一个从异世界而来的瘦小雌性,却敢直视他的眼睛,敢对他笑,敢说“你真好看”。
她若不是这样的——
蛇弃垂下眼帘,看着她安静的睡颜。
若不是这样的她,恐怕到现在,自己都还是个“没人要的蛇兽人”吧。
在阴暗的角落里独行,被所有兽人唾弃,永远不会有谁愿意靠近,也永远不会有谁,会这样安心地靠在他怀里睡着。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她的脸颊,动作轻柔得像怕惊扰了什么珍贵的梦。
“睡吧。”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有我在。”
月光温柔,夜色安宁。
车厢外,偶尔传来一声珀七压抑的呜咽,又被夜风吹散。
次日。
阳光透过车帘的缝隙斜斜照进来,在丹宝脸上落下几道温暖的光斑。她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睛。
车厢里很安静,身侧的蛇弃不知何时已经起了。身下的兽皮垫残留着他体温的余温,还有那股熟悉的、让她安心的清冷气息。
丹宝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坐起来,掀开车帘——
外面已经是一派忙碌的景象。
来瑞正把最后几个包裹装进牛车尾部,动作利落而细致,每一样东西都码放得整整齐齐。雪耀抱着一捆柴火从不远处走来,嘴里叼着个不知从哪儿顺来的野果,咯嘣咯嘣嚼得欢快。沉霄靠在一棵大树下,闭着眼睛,似乎是在休息,又似乎只是习惯性地维持那个姿势。
火堆已经熄灭了,但余温还在,上面架着的石板上还放着几个烤得金黄的饼子,散发着葱油的香气。
而阿木和阿叶——两个瘦小的身影正站在牛车旁,手足无措地看着这一切。阿木的断臂用兽皮包着,挂在胸前;阿叶的气色比昨晚好了很多,虽然还是瘦,但脸上至少有了点血色。她们似乎想帮忙,却又不知道该从何下手。
阿木试着伸手去拿地上的一个小包袱——
“哎哎哎!”雪耀眼尖,几步冲过来,把那包袱抢走,“别动别动!你们坐着休息就行了!”
阿木被他的大嗓门吓了一跳,讪讪地收回手。
阿叶刚想去捡旁边掉落的兽皮——
“那个也不用!”雪耀又蹿过去,一把捞起兽皮,“放着我来!我来!”
两个雌性面面相觑,站在原地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雪耀把东西放好,回头看见她俩还杵在那儿,叉着腰说:“你们俩,去那边坐着!晒太阳!休息!听见没?”
阿木和阿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被他那副凶巴巴的样子堵了回去,只好乖乖挪到旁边的大石头上,并排坐着,像两只不知所措的小雀。
雪耀满意地拍拍手,继续忙活去了。
来瑞在旁边看得直摇头,小声说:“你就不能好好说话?”
“我好好说了啊!”雪耀一脸无辜,“我说让她们坐着休息,这还不好?”
来瑞:“……”
行吧。
——
丹宝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
她刚跳下车,还没来得及站稳,雪白蛇尾已经探了过来,轻轻卷住她的腰,把她往前带了带。
蛇弃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侧,手里拿着一块沾湿的柔软兽皮,动作自然地给她擦了擦脸,从额头到脸颊,连眼角都没放过。
“唔……”丹宝被擦得眯起眼睛,舒服极了。
擦完脸,一个剥好的泡泡果已经递到了她嘴边。
在漱口以后,雪耀也凑了过来,手里捧着一个用树叶包着的热乎乎的葱油饼。那饼烤得两面金黄,上面撒着切碎的香葱,油汪汪的,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这是他新学会的,那是他在丹宝空间里磨了不少面粉呢。
“小宝,漱口。”雪耀递过来一个竹筒。
她咬了一口,外酥里软,野葱香四溢,好吃得她眼睛都眯了起来。
雪耀在旁边看着,一脸满足,比自己吃了还开心。
丹宝嚼着饼,刚想说什么,忽然感觉头皮一紧——
来瑞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她身后,手指灵巧地穿过她的发丝,开始给她编头发。
“别动。”他的声音温温柔柔的,“马上就好。”
丹宝只好保持着嚼饼的姿势,乖乖让他摆弄。
来瑞的手指很轻,动作很熟练,三两下就把她的头发编成了一条条漂亮的小辫,然后挂上了她心心念念的兽晶发饰。
刚开始他也觉得不妥的,一头明晃晃的兽晶,那不是惹人抢么,可后来一想,谁会那么想不开敢来?
更何况……她真的很适合这些亮晶晶的东西。
“好了。”他满意地端详了一下。
丹宝摸了摸辫子,咧嘴笑了。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仿佛排练过无数次。
旁边的大石头上,阿木和阿叶全程目睹了这一切。
她们的嘴巴张得老大,眼睛瞪得溜圆,表情从震惊到震撼,再到彻底麻木。
同样都是雌性,这过得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她们在鬣狗部落时,每天能活着就不错了。被呼来喝去,被随意凌辱,被打骂,被交换,像货物一样被扔来扔去。别说有人伺候洗漱、递食物、编头发,就连一口干净的水都是奢望。
虽说雌性在兽世是珍贵的,但那也是要分在什么地方……
可眼前这个雌性……
洗脸有人洗,吃东西有人送到嘴边,连头发都有人帮着编。那几个雄性围着她转,一个个眼神里全是小心和在意,好像她是什么易碎的珍宝。
阿木低头看了看自己粗糙的手,又看了看阿叶瘦得凸出的锁骨,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叶也沉默着,眼眶却有些发酸。
丹宝终于注意到两道灼热的视线,转过头,正对上她俩复杂的目光。
她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朝她们挥了挥手里的葱油饼:“早啊!”
阿木和阿叶被她的热情弄得有些手足无措,愣了一秒,才结结巴巴地回应:“早、早……”
其实已经不早了。
太阳都快升到头顶了。
丹宝叼着饼,朝她们走过去,一屁股坐在旁边的草地上,歪着头问:“休息得好吗?”
阿木和阿叶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她们昨晚睡得确实很好——那是她们多年来,第一次在温暖干燥的地方,在没有人会突然闯进来的环境下,安安稳稳地睡了一觉。
两人又对视了一眼,似乎在进行某种无声的交流。
然后,阿木深吸一口气,拉着阿叶站起来,走到丹宝面前。
丹宝仰头看着她们,有些疑惑:“怎么了?”
阿木张了张嘴,又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有些涩,却努力说得清晰:
“丹宝,谢谢你。”
她顿了顿,侧头看了阿叶一眼,阿叶也用力点了点头。
“我和阿叶商量过了。”阿木的声音慢慢稳下来,“如今哈雷他们已经死了,那些鬣狗也都……”
她没说下去,只是轻轻吸了口气。
“虽然族里很多人不待见我们,但是……”她的眼眶微微泛红,“我们的阿母,还是很心疼我们的。”
阿叶在旁边轻轻“嗯”了一声,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所以……”阿木抬起头,看着丹宝,目光里有感激,有忐忑,也有一丝不舍,“我们想回去。”
丹宝愣了一下:“你们的意思是要回到鼠族的部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