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文没避。
他右手往前一抬,五指张开。
前面一路埋下去的七枚银片同时亮了。
七道极淡的白线从地面窜起,沿着空谷几处节点瞬间勾连,像一张巨大的不规则网从地底翻出来,猛地一收!
岳成川整个人被这一下收得滞了半拍,周身灰红气浪轰然撞在线网上,空谷四周同时响起连串震响。白线疯狂抖动,仿佛下一刻就会全崩,可终究还是把最外层的气浪兜住了一瞬。
罗文要的就是这一瞬。
他左手那枚一直没离手的导能夹针终于动了。
不是去刺岳成川。
而是去刺他自己先前夹出来、又重新封存进针里的那缕暗银残丝。
针尖一刺,残丝猛地一震。
岳成川身上所有暗银线像被同时牵痛,骤然全部绷直。
“找到了。”罗文低声道。
他一步踏进网内。
平台上顿时一片惊呼。
“他进去了!”阮承礼声音都变了。
沈照霜咬牙:“他疯得比我想得还彻底。”
林既白却没有出声,只是手里的剑握得死紧,指节都发白。
网内的压力比外面看起来更可怕。
罗文刚踏进去,耳边就像同时响起几十道撕裂般的杂音,热、冷、刺痛、失衡一起涌上来。岳成川体外那层灰红乱流离近了才知道,根本不是单层,而是一层本地狂暴气机裹着一层更细的暗银侵蚀场,彼此不断摩擦,才会形成那种让人感官扭曲的效果。
他再靠近半步,岳成川就嘶吼着一拳砸下来。
罗文抬臂格住,整个人被震得往后滑出半丈,脚下碎石一路崩开。正常情况下,这一下足够把人手臂骨都震裂,可罗文在格挡前就把臂侧两枚缓冲片弹开了,冲击被分散掉大半,剩下的只震得他手腕发麻。
岳成川第二拳更快。
罗文侧身避过,抬手一扣,五指直接按上岳成川胸口偏右那片最乱的区域。
几乎同一瞬间,一股像高温铁砂混着冰屑一样的东西顺着掌心直扎进来。
罗文眼底终于沉了下去。
不是自然失控。
是人为污染。
而且用的不是完整能量核,只是某种高阶残片在本地环境里长期侵染后形成的畸变副产物。量不大,却足够把一个原本就极强的武者推到失控边缘。
岳成川被他按住的瞬间,整个人像是更痛了,喉咙里挤出破碎的低吼,抬肘就撞。
罗文没退,反而借力往前一贴,另一只手抬起,啪地一下把一枚薄到几乎看不见的导流贴拍在岳成川后颈。
“撑住。”
这两个字说得很低,不知是说给岳成川,还是说给自己。
岳成川当然不可能听。
可那枚导流贴一贴上去,他周身那层最乱的暗银线果然有一瞬间向后颈偏了一下。罗文立刻抓住这个空隙,手指像探进一团滚烫的乱麻里,一下扣住其中最粗那根“线头”。
下一秒,岳成川整个人猛地弓起来,发出一声近乎撕裂的咆哮。
空谷上方所有白线同时狂震。
平台上一群人脸色都白了。
“他在拔?”司空砚声音都哑了。
阮承礼眼里满是不可置信:“那东西能直接拔?”
林既白死死盯着网中两人:“不是直接拔。他在先引、再分。”
罗文确实没有硬拔。
那根最粗的暗银残丝已经和岳成川的本地气海缠死了,强拉只会直接把人气海扯穿。他现在做的是先把残丝往导流贴那边引,再靠自己手里的夹针和网外七个节点一起分担冲击。
问题是,这过程比想象中更痛。
岳成川不是没意识,只是被那东西搅得认不清人和方向。现在残丝被强行往外撬,他整个人都在本能反抗,拳、肘、膝几乎全在发疯似地往罗文身上砸。罗文一边避,一边还得保持手上导流不断。两个呼吸间,他肩侧已经擦出一道血口,嘴角也被震出一点血腥味。
外面看不清里面的细节,只能看到那张白线网不停地亮、灭、再亮,岳成川的吼声一阵高过一阵,罗文的身影却始终没被彻底掀出去。
沈照霜握紧刀柄,忽然道:“我不能再看了。”
林既白转头:“你想干什么?”
“进场。”
“你进去只会让他分神。”
“那也不能让他一个人死在里面!”
司空砚低声道:“再等等。”
“等什么?”
“等一个信号。”司空砚盯着罗文刚才一路埋线的那些位置,“他如果真在做一张会收的网,最后一定还要有人从外面帮他收尾。不然他一个人压不住。”
话音刚落,空谷内忽然传来罗文一声不算太高,却极清晰的喝声:“林既白!”
所有人都是一震。
林既白几乎一步掠到平台边:“什么?”
“你会《清衡定脉诀》第九转吗?”
林既白怔了一瞬,立刻道:“会!”
“背!”
“现在?”
“现在!”
林既白脸色一变,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再不犹豫,直接提气开声:“灵归中庭,气走七阙,覆火于脉,藏锋于关——”
他声音极稳,带着内劲,一字一句穿过空谷乱流,压向网中。
玄照门那位老长老猛地反应过来,立刻接上下一句。再后面,竟连阮承礼都在短暂迟疑后开始跟着转译其中能对应的祭脉术语。三四道声音交叠着压下去,原本一团乱的空谷里居然真多出一点极细的“秩序”。
岳成川眼底那层狂红明显晃了一下。
罗文抓住这一下,猛地把导流贴往外一扯。
第一根最粗的暗银残丝,终于被他从岳成川胸口偏右那片区域硬生生带出来一截!
那不是血,也不是气。
而是一缕像半固态液金一样的东西,离体的瞬间还在疯狂扭动。
罗文反手就把它按进夹针尾部的封存槽。
岳成川整个人剧震,灰红乱流瞬间塌了一层。
平台上所有人都看得呼吸一窒。
“真的出来了……”阮承礼喃喃。
可还没等他们缓口气,空谷内剩下几缕暗银线忽然同时暴起。像是察觉到“主线”被扯出,它们反而更疯狂地往岳成川体内深处缩,连带着刚刚塌下去一点的灰红气浪又开始狂涨。
罗文低骂了一声:“果然会缩。”
沈照霜在外面听见了,立刻扬声:“还要怎么做?”
“你们谁会封山脉?”
“我会一点!”阮承礼吼回去。
“一点不够!”
玄照门那老长老忽然上前一步,声音嘶哑:“我来!”
林既白猛地转头:“长老,你现在——”
“我来!”老人盯着空谷内的岳成川,眼睛都红了,“岳师兄的护山印是我同他一起立的,我知道他气海走向!”
罗文当即道:“那你下东二位,坎三转巽,封他左侧外脉!别碰中心!”
“明白!”
老人毫不犹豫掠了下去。
沈照霜一咬牙:“我呢?”
“你压西侧回冲!”
“怎么压?”
“用你最稳的刀,不求斩,只求横!”
沈照霜拔刀就走。
“司空砚!”
司空砚一怔:“我也有?”
“你站高处,等我喊断的时候,把你身上那枚学宫镇脉钉扔下来。”
司空砚瞳孔一缩:“你怎么知道我有——”
“你腰后别得太明显了!”
司空砚:“……”
他转身就往更高的平台掠去。
林既白站在原地,呼吸都急了:“我做什么?”
“继续背!”
“只是背?”
“嗯!”
林既白咬牙,却还是立刻继续把《清衡定脉诀》往下压。声音一字重过一字,像把乱风都钉住一点。
一时间,空谷内外同时动了起来。
玄照门老长老落到东侧节点,双掌连拍,几道深青色脉印立刻打进地面;沈照霜横刀掠到西侧,用最稳的刀势一遍遍削平外冲乱流;司空砚站到高处,手已经摸上腰后那枚一直没舍得动用的镇脉钉;林既白则像要把喉咙都喊破似的,一句接一句把定脉诀压下去。
罗文在网中,终于有了第二次下手的空间。
他先前拔出来的那根主残丝一离体,岳成川虽仍暴,但“源头”总算露出些形。剩下几缕线开始往更深处缩,说明它们怕被继续牵出。怕就好,怕就会露出真正的汇点。
罗文指尖沿着岳成川胸腹间几处气机最乱的地方飞快一探,心里立刻画出一幅极近似的回路图。
下一处,不在胸口。
在背脊第三节偏左。
“转身!”
他一掌震开岳成川正面乱拳,猛地侧切到身后,手中夹针反扣,直接顺着导流贴引出的那一线银痕刺进去。
岳成川惨吼,反手一肘横扫。
这一肘砸得极狠,罗文虽然躲开大半,肩背还是被擦了一记,整个人被震得撞上线网边缘,喉咙里一阵发腥。
“断!”他猛地抬头。
高处的司空砚几乎同时把那枚镇脉钉掷了下来。
钉身在半空亮出一线青芒,精准落进罗文刚刚刺进去的那一点上。
噗。
像是什么被瞬间钉住。
第二缕暗银残丝被硬生生钉停,随后在岳成川体内狂乱挣动,震得他整个人都弓了起来。罗文不等反震彻底爆开,五指一扣,直接把那缕残丝沿钉身拖了出来。
这次比上一次更难。
残丝一出,岳成川背后大片皮肤瞬间裂开细密血纹,罗文手臂也被震得发麻,包着贴膜的手背几乎当场又裂开一道口子。
外面沈照霜一刀削平回冲乱流,余光扫见这一幕,脸都白了:“还要拔几根?”
罗文把第二缕残丝封进夹针尾槽,声音也有点发哑:“四根以上。”
阮承礼倒吸一口冷气:“他是怎么撑到现在的?”
没人回答。
因为岳成川已经不只是“撑”,而是处在一种极奇怪的边缘状态。他身上的灰红乱流塌一层又涨一层,像有人在不断把火往下按,又有另一个人拼命往上添柴。每拔出一根暗银残丝,他眼底那点属于人的东西就会回来一瞬,可下一刻又被剩下的残丝拖回去。
林既白的声音已经带了血腥气,却还是一刻没停。
玄照门老长老东侧封脉越发吃力,额头全是汗。
沈照霜的刀一刀比一刀慢。
司空砚站在高处,脸白得像纸,明显也快到极限。
罗文知道,再拖下去外面这些人会先撑不住。
他低头看了一眼夹针尾槽。
两缕残丝已经在里面互相绞扯,像两条被困住的冷蛇。
“麻烦了。”他低声道。
正常做法是一根根拔,一根根封。
可这里条件太差,岳成川又是本地顶级武者,根本不给他按部就班的机会。再这么慢慢拆,外面的封场会先塌。那就只剩一个更冒险的办法——直接找残丝汇点,一次性把剩下几根从同一节点切开。
风险很大。
切得好,岳成川能活;切歪一点,本地气海和那几根残丝一起崩,人就废了。
罗文盯着岳成川起伏不定的胸口,忽然开口:“岳成川。”
外面所有人都是一愣。
这样的局面下,他居然还在叫对方名字。
更奇怪的是,岳成川竟真像听见了一样,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罗文看着那双被灰红血丝浸透的眼:“你要是还想活,就自己压住左肩。”
没有回答。
可下一息,岳成川失控乱扫的左臂竟真的短暂僵了一下,像有什么极久没浮上来的本能,被这句话从深处狠狠拽了一把。
就是现在。
罗文一步欺近,五指并拢,掌根猛地按向岳成川锁骨与肩颈之间那片区域。
不是打。
是探。
这一探,他终于摸到了那几根残丝真正汇成一束的位置——不在气海,不在心脉,而在一处本地武者用来调动全身气机、却极少有人会想到被异物占住的“转关”。
“找到了。”
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夹针尾槽突然完全弹开。
里面封着的两缕残丝被他强行并成一束,随后顺着夹针头部拉出一道极短却极锋利的银光。
那不是刀。
却比刀更适合切这种东西。
罗文没有再给自己犹豫时间,直接把那道银光压进岳成川左肩转关处,然后横着一划。
空谷内外,所有声音都像在这一瞬静了。
紧接着,是岳成川一声近乎撕裂天地的长吼。
他整个人猛地跪了下去,周身灰红乱流轰然炸散。剩余那四五缕暗银残丝像终于被割断根的虫,疯狂从他体内往外窜。罗文一手按着岳成川,另一手夹针连点,快得几乎看不清,只能看到一道道极短的银痕在空中一闪一灭,把窜出的残丝一根根钉进空谷地面预埋好的节点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