妮子过完年已经六岁。
在霍家,所有女孩儿三四岁就要开始接受无比严苛的训练。
不仅是读书识字,还有古董鉴别、心性为人、骑马射箭、倒斗知识,甚至是走路穿着。
自有一套独特的规矩。
妮子年纪不小,但到现在还没开蒙,若是不赶紧送入学堂,到时候很难跟得上先生的课程。
七姑娘这句话还有一层隐喻在,先前答应她只要学会读书写字,就带她回三道梁看望祁老爷子夫妇。
也算是给她一个承诺和期待。
“好,霍姐姐,我一定努力读书,不辜负你和阿白哥的期望。”
小丫头仰起小脸,满是认真的道。
在三道梁,除了少数几个,很少有人有读书认字的机会,大部分人到奥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每次和爷爷奶奶去镇上,从学堂经过,听着里面传来的朗朗读书声,妮子心里就会生出无比的憧憬和羡慕。
如今自己终于有读书的机会,她怎么会舍得错过?
看着小姑娘高兴地样子,封白和七姑娘忍不住相视一笑。
读书识字是第一步。
脱离那个面朝黄土背朝天小山村的第一步。
或许多年以后。
她会成为教书先生,甚至会出国留学。
所有这一切,都不过是当初一个善念得到的改变。
“妮子,霍姐姐还有事情和阿白哥商量,我让人先带你去熟悉下家里环境,好不好?”
听到这话,妮子虽说心中不舍,但还是懂事的点了点头。
起身礼貌的和两人告别,随即跟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从楼上离开。
看她打扮,应该是霍家侍女。
一直到两道身影消失在视线中后,封白这才收回目光,长长舒了口气,心中一个症结算是彻底解除。
“回头有什么打算?”
两人重新回到竹椅上坐下,七姑娘轻声问道。
封白先是一愣,下一刻便反应过来,她是在问自己对妮子未来规划的想法。
“就按你的来,在照料小女孩方面,你比我做的好。”
封白摇摇头。
这件事七姑娘算是帮了自己一个大忙。
妮子在霍家,至少不用担心被山匪劫掠,遭遇旱灾饥荒而饿死,生活有所保障。
至于以后,他想遵从妮子自己的选择。
经历过苦难的人,才愈发知道一切得之不易。
封白也相信她,不会被长沙城的奢靡迷乱眼界,只会沉淀心神,一门心思努力读书,改变命运。
“那我这几天会去请先生为她蒙学。”
七姑娘嗯了声,轻声道。
这时代蒙学依旧用的是三四经百家姓,前朝覆灭也才三十年,许多还未死去的落魄秀才读书人,以此安身立命。
为妮子开蒙最合适不过。
而且小丫头虽说从未读过书,但聪颖灵慧,那次教她纸人术咒语,几乎一遍就记了下来。
“成,要辛苦你了。”
封白神色温柔的道。
“没什么,那小丫头很懂事,我也喜欢她,而且答应了祁老爷子,这件事一定会上心的。”
两人闲聊了几句,话题便转到了上次城外那件事上去。
因为李家和解家突插一脚,眼下山中古墓由三家共分,不过盘口仍旧霍家得利最大。
保守估计,那应该是一整个家族古墓。
环绕整个山内,数量大的惊人。
如今已经派了大量人手过去勘探,估计一个月之内就能下斗。
“对了,老六已经将汪家后手之人尽数斩除,这段时间可以稍稍放松心神了。”
封白没忘今日来霍家的正事,如实相告。
“已经结束了?”
七姑娘有些惊诧。
她和黑背老六之间并无太多交集。
准确的说,在九门中,和黑背老六有往来的都寥寥无几。
他性格凶戾,近似独狼,喜欢独来独往。
和其他人都不怎么打交道。
这次虽说在霍家门外前后守了五天,但从不现身,七姑娘也联系不到他人。
离开时黑背老六也未曾通知她。
所以才造成眼下的局面。
“结束了,汪家那边应该暂时会选择继续蛰伏,不会再轻举妄动,但账本,你仍旧要妥善保存,切不可遗失。”
说道账本,封白神色一下变得极其严肃。
以他如今所知的情形,被汪家到手的账本少说在三本以上。
若是遗失太多,以汪家的底蕴,说不得会不惜代价,强行找寻张家古楼的存在。
到时候就不只是张家汪家两家之事,整个九门都会被拖下水。
“我知道。”
七姑娘点点头。
她何尝不清楚。
尤其是上次从城外回来,亲眼见到被杀的三人。
若不是封白发觉出手,整个霍家在那些人眼里实在是形同虚设。
九门承平太久,几家都没了当初草创时的血勇,如水蝗一般,如老虎没了爪牙。
被外人盯上,只不过是意料之中的事。
这次事件便是敲响了一次警钟。
毕竟不是什么时候,都恰逢其会。
“阿白,你是不是快要离开了?”
闲聊声中,七姑娘眼神里忽然涌起一丝愁绪,原本清澈如碧珠般的眼睛,就像布起了一层水雾。
半撑着手臂,整个人仿佛被突然抽空了气力,变得有如霜打过一般。
“为什么这么说?”
封白眉头微挑。
他是想过离开的念头,但却从未与人言说过。
而且也并非现在,而是打算等时日过去,找个合适的机会与她打声招呼。
却怎么都没想到,自己的想法都被七姑娘看破。
“每次离开前,都会来找我,你不必急着否认,就当是女人的直觉好了。”
七姑娘原本耀眼如华,眼下却黯然失色了许多。
相聚的时间总是太过短暂。
明明无比迫切的想要让封白留下来,就算将霍家之位拱手相让,让他成为霍家唯一的男主人也在所不惜,但却想不到如何开口。
“傻丫头,别想太多,知道吗?”
起身踱步走到她身后。
封白轻轻按住七姑娘的肩头,柔声道。
后者一下抓住他的手,身体微微后倾,躺倒靠在他怀里。
抬头望着身后那道削瘦身影,心里突然满是不舍,轻轻抽泣了声,这才压低声音道。
“能不能晚点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