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个念头在脑海深处浮现交织。
封白一手握着酒盏,清亮的酒液在杯底来回晃动,目光无意识的扫过远处,几只流浪猫在夜色下成队跑过,他人则是陷入了短暂的思虑中。
棋盘张、张海盐、张盐城、张启山、张日山、张起灵……
这些人中除去张盐城,不能确认身份外,其余都是他这半年里见过听过的张家人。
而其中最为奇诡的当属棋盘张无疑。
此人踪迹飘渺,无根无萍,甚至连印象都没有,只有一个名字。
最早听闻是在陈家庄。
酒醉之下的陈雨楼,说起张启山,顺带提及了一句东北张家。
当时引申的人物便是棋盘张。
只不过那时陈雨楼自知说多,打着幌子圆了过去。
再次提到时,是在遮龙山下的凌云天宫。
当时一行人望着那座惊人的空中仙殿,只觉得震撼无比。
陈雨楼更是下意识脱口而出。
“比海龙屯还要壮观无数倍。”
那座位于云贵深山内的海龙屯遗迹,多年前曾引得卸岭魁首陈雨楼和张家棋盘张,在那大打出手。
最终以陈雨楼更胜一筹。
那是棋盘张第二次出现在封白的视野中。
眼下则是第三次。
只不过他确实没想到,那个横跨数十年的人物,如今竟然就藏身长沙城内,若不是张起灵提及,恐怕他一辈子都找不到。
此人多年前出现在海龙屯,之后又将张启山带回本家,如今却秘密潜入长沙城。
他究竟是为了什么?
封白一时间都想不透。
既然是他将张启山送回的那座老旧祠堂,为何如今却隐匿身形?
这其中有着诸多疑点。
眉头微皱,他人从沉思中回过神来,瞥了一眼身侧的张起灵,后者毫无察觉,仍旧在自顾自的饮酒。
不过这短短片刻钟的功夫,他已经灌了半壶多下肚。
即便内劲磅礴,气息绵长惊人,眼下一张脸仍旧如同红绸布一般,浑身酒气弥漫,一双眼神游离不定。
这个如今才十六七岁的少年,在张家受尽磨难。
等到张家分崩离析,大厦将倾时,却是站在,以决然姿态,一己之力支撑起那个摇摇欲坠的家族。
只可惜,之后百十年,他一直陷入那种浑浑噩噩的状态。
大半时间陷入失忆,不老不死,如同行走在人世间的一具行尸走肉。
好不容易恢复了记忆,不到几年,却又不得不进入那座地底青铜门后,继续担当起守护的重则。
旁人所羡艳的长生,在他身上却找不到半点快乐。
反而无比可悲。
封白心中忽然生起一个念头,犹如荒原上的一蓬野火,只是刚起,便呈现出燎原之势,一打不可收拾。
但就算是他,一时间也觉得无比疯狂。
手指敲了敲身侧的屋脊,酝酿了下思路,良久后,他才忽然问道。
“如果有一天,让你有机会逃离张家,你会原意吗?”
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很轻,说的也无比随意。
但落在张起灵耳中,却不次于滚滚惊雷一般,让已然陷入七八分醉意状态下的他,脸色骤然剧变。
猛的抬头,眼神死死盯着封白。
神色间透着一股浓浓的危险气息。
短短一刹那,封白便从他的眼神里读出数种情绪,有愤怒、凶戾,也有痛苦、无助,甚至有一丝隐藏极深的动摇。
动摇!
看来他一定是想过的。
那样一个腐朽不堪的古老家族,从上到下,等级森严。
无数重重的规矩,锁在他们身上,丧失本性,抹除心性。
能从那个孤儿院里活着走出的孩子,无一例外,都变成了一具具失去了思考能力的机器。
冷酷、凶戾、听命。
喜怒哀乐,一切凡是人的情绪、欲望和动机,都被彻底抹去。
但却不能擅自逃离。
胆敢有这种念头的族人,下场都极为凄惨。
他曾亲眼见过一个同龄人,实在忍受不了那样严酷的地狱训练,半夜偷偷逃离,但第二天早起时,他就看到那人被吊死在训练场边的一棵树上。
教官冷冷的告诉他们,敢逃的下场就是死。
自此之后,张起灵便将那一丝情绪,埋进心底最深处,再不敢轻易流露。
甚至不再说话,形如一个哑巴。
愿意吗?
当然。
只是真的有机会吗?
那个隐藏在暗处的棋盘张,离开时,曾冷冷留下一句话。
“我知道你会说话,也很聪明,但你若是敢逃离,就再见不到那个叫白玛的女人。”
白玛。
是他的母亲。
自出生起,他和她只在一起待了三天。
白玛便死去,然后被秘葬。
而张起灵也被养父从尼泊尔带回张家。
这么多年来,他心中唯一所念想的,就是有机会能去看一眼她。
可是没人告诉他白玛所葬的位置。
“你如果愿意,就点点头。”
见他一瞬间的愤怒后,便陷入到沉默中,低着头看不清那张脸,封白笑了笑,声音柔和无比。
张起灵仍在犹豫。
许久过后,才蓦然抬起头。
“我若是说了,你能答应我一件事么?”
“能做到的,当竭尽全力。”
“我想见一次母亲。”
听到他这句低低的话,封白心头不禁一颤。
张起灵是个说不清的人,他似乎不悲不喜,也不知痛苦,但这辈子唯一一次流泪,便是见到那个女人时。
原来所有的冷酷,都不会伪装的色彩么?
“好,我答应你。”
毫不犹豫,封白直接点头承诺下来。
没记错的话,在林芝南迦巴瓦一片背阴的山坑内,生长着无数的藏海花,地底冰层下,葬着无数的黑影。
而白玛就在其中。
只不过那地方常年冰封,每年只有一个月时间能够进入。
而且必须由寺庙的上师引路,否则外人进入其中,就会丧失方向,将性命留在其中。
“那你现在告诉我,愿不愿意。”
封白低喝。
而一直低垂着头的张起灵,也终于抬起了眸子。
那张清秀俊逸的脸庞上,再无半点木讷与沉默,反而透着一股浓到极致的恨意。
嘴角咧起,划出一道如刀的弧度。
旋即一道低吼声在夜色下回荡开去。
“我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