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镜虎这话一出。
满船皆惊。
在如此茫茫水面之上,两船相撞,凶险程度本就极高。
更别说他竟是如此狠戾,直接命人回舵,不避不让,和自杀没有任何区别。
“舵主,万万不可,真要如此,两船弟兄性命皆要葬身鱼腹。”
“是啊舵主,柳先生说的有理,千万三思,现在避让还有回转的余地,真要这么撞上去,必死无疑。”
一行人满脸惊恐,苦苦劝道。
站在许镜虎最近处的,是个一身青衣的男人。
大概四十来岁。
颇有几分读书人的书卷气。
不过那双眸子里不时闪过的阴鸷,却是将他的内心彻底暴露。
正是许镜虎身边的纸扇柳七山。
出身官宦世家。
祖上曾做到中书郎一职。
他柳家在锦州城也是赫赫有名的家族,不过到了他父亲这一辈,因为嗜赌,将祖宗之产尽数奉人,连田地庄园店铺都彻底输空。
家道中落,颓败至此。
到了柳七山出身时,柳家已经再无力维系,只能变卖最后一处祖宅,举家迁往锦州城外一处山村。
自小柳七山倒是展现出极高的天赋,一目十行过目不忘,五岁便能熟读唐诗宋词,七八岁的时候跟在一位赋闲的文官下读书。
柳家上下全部心思都寄托于他,希冀着柳七山能够高中。
而他也确是如此,十二岁参加县试,便考中第二名。
可惜……
所有人都以为他要过关斩将,拿下府试时,晚清已经是朽船无钉,清廷覆灭,柳七山科举之路戛然而止。
之后数年,他整个人只能以酒度日。
柳家也再无翻身可能。
父亲死后,母亲也跟随而去,而他只知读书写字,手不能提肩不能担,与废人无异,只能给旁人写对联书信聊以为生。
泥儿会劫掠归来,过山村时,所有人尽皆望风而逃,唯有柳七山宿醉之下,浑浑噩噩,在大雨中披头散发,大声念诗。
本来泥儿会之人见他疯癫如鬼,打算一刀杀了他,那时还只是初到锦州城的许镜虎,麾下无人,又见他有几分真才实学,便将他带回舵中。
而柳七山也抛掉四书五经,转而研习兵法谋略。
这些年,为许镜虎鞍前马后。
而他也一步步爬到了分舵主的位置,稳如泰山。
柳七山身份自然水涨船高,虽是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但在锦州城分舵,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舵中弟兄,皆是口呼柳爷、柳先生。
这次原道而来巫山,许镜虎也是担心会出意外,特意将柳七山带上。
不过这位柳先生身体孱弱,极度晕船,所以大部分时间都是在房内休息。
还是之前传讯时,才被惊动,匆忙跟着许镜虎上了船舷甲板。
眼下望着那艘大船乘风破浪而来,气势汹汹,形如海中大山一般,柳七山脸色苍白如纸,又见许镜虎一意孤行,吓的更是亡魂皆冒,赶紧劝阻道。
这满船武夫,就他一人读书人。
一旦落水,哪还有半点存活的可能?
“舵主,他只一人,自然有恃无恐,但若是我们将船靠近,有舵主和满船兄弟在,他插翅难逃,完全不必用如此意气用事。”
柳七山在他麾下多年,深知这位许舵主脾气之烈。
所以尽量用缓和的语气,将他稳住。
“柳先生说的也有几分道理。”
许镜虎迎风站在船头,眼睛微微眯起,寒光从眼缝中迸发,冷冷扫过远处那艘大船,点了点头道。
“让打渔佬回舵,其他人准备好,老子倒要看看究竟是谁,竟敢把主意打到我泥儿会身上,实在是嫌活的不够长。”
狠狠一拍船舷,一道巨响如闷雷炸开。
而身后众人听到他这句话,却是一个个喜上眉梢。
柳七山更是赶紧回头,朝几个人使了个眼色,吩咐他们赶紧去通知掌舵的打渔佬。
万一那家伙是个认死理的,他这番努力就全白费了。
见状,其中一个伙计哪还敢停留,赶紧飞奔下船,往驾驶舱一路快步赶去。
好在掌舵的那位,头脑倒还算清醒,并未第一时间执行许镜虎的命令,而是拖延了下时间,直到那人带着第二道命令下来,他才总算是松了口气。
这么撞过去,除非打算同归于尽。
否则满舵全速之下,两艘船最后的结果,只会是玉石俱焚。
“他们让了。”
而在另一艘大船舱底,负责掌舵的男人,望着远处大船回舵绕开,下意识暗暗松了口气。
“早知道是这结局了。”
封白眉头微挑。
就如柳七山所言,他只是独身一人,可以不考虑后路。
但许镜虎却不可能如此。
他一人身系太多,绝对无法做到那天雨夜时一般,自绝后路,这才有一人杀师屠门的惊人之举。
“你不用管,撞过去就行。”
一声冷哼。
封白留下一道杀念,如一把刀子抵在男人颈后。
寒意涌动,让他根本不敢回头。
而他却是趁着这时间空隙,悄无声息的回到船上。
等大船靠近的刹那,整个人一步踏出,踩着船舷一跃而起。
犹如一头鹰隼,展翅腾空。
“舵主,他来了。”
隔船相望的一行人,满脸难以置信的望着那道身影,只觉得心头震动,江湖之上,轻身功夫能够到这一步的不是没有。
但几个人有如此胆气?
明明独身一人,而这边满船已经刀兵相候,却仍旧敢这么踏空而来。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好胆子。”
许镜虎却仍旧是稳立船头,目光灼灼,满是赞叹。
即便眼下双方为敌,但也不妨碍他对封白的欣赏。
不过大声喝了一句后,便猛然回头,扫过众人。
“取我弓箭来。”
很快就有人将一张劲弓取来,递到他手上。
柳七山等人迅速后退,将船头那片空地留给他一人。
张弓、搭箭、扣弦。
嘭!
只听见一阵惊人的崩线声,一支箭矢化作寒芒临空,冲着封白的身影绞杀而去。
看到这一幕,一帮匪众忍不住屏气凝神,眼睛都不敢眨动,生怕错过任何一幕,抬头望去。
“来得好。”
感受着那支急速而来的箭矢。
身处江上半空中的封白,只是眉头一挑,竟是不避不退。
他也算走过不少地方,见过的江湖人无数以计。
修拳的、炼体的、使刀的、用枪的。
但还是头一次见到有人张弓搭箭。
一双清澈的眸子内仿佛燃起了两团火焰,一声大笑。
身躯之下劲道奔涌如江潮,五指紧握一拳轰出。
“这……”
“疯了,那家伙疯了。”
“肉身硬扛弓箭,这不是找死么?”
“舵主这些年,一手弓法早就到了百步穿杨的地步,这人今日必死无疑。”
“谁说不是,我以为如此胆性的是个好汉,没想到只是莽撞无脑的狂徒,怕是要被射落水下喂鱼咯。”
在众人议论声中。
封白拳劲终于撞向了那支箭矢。
接下来一幕,却是让所有人脸色剧变。
轰!
气机爆发。
呈现绞杀之势的铁箭,竟是被他一拳轰碎,从中断裂,掉落江中。
饶是许镜虎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一张方脸面色铁青,狠狠抓着弓弦,又是一箭射出。
“老子看你能挡得住几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