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白将门锁摘下。
放到一边的门洞内。
随着一阵吱呀的响动,尘封了两年多的祖祠大门再一次被打开,一股浓厚的抄起扑面而来。
外头的光线照进,将幽暗深处照亮。
“前辈,请。”
封白做了个伸手的姿势,看向身后的封思北。
时隔数百年,隐脉后人头一次出现在明脉祠堂,饶是封思北这大半生看尽世间风尘百态,也仍是止不住微微颤动。
那些刻进血脉深处的东西,哪能因为时间就被磨灭。
“好。”
郑重的取下包袱,又用清水净面漱口。
一身浆洗的已经发白的道袍,穿在身上,花白的头发,只是用一根木钗简单束在脑后。
手持拂尘,将道袍掸平。
这才轻轻跨过门槛,那一瞬间,似乎跨越了数百年时间。
即便两年多未曾有人清扫,祖祠内依旧没有沾染太多灰尘,大门开启,从天坑顶上倾泻而下的光线,照入其中,让他能清晰看到祖祠内的一切。
水磨青砖地面,四周墙壁上挂着壁画。
记载着封家有史以来的一幕幕。
从千年前,封家第一代先辈入倒斗行,从悬棺之内取得第一件天书异器起家,到封王礼受封观山太保,入京面见圣上,奉诏修建帝陵。
再到封家一分为二,一脉退隐祖地深山,另一脉仍旧活跃于江湖朝堂。
封思北不时停下,望着那些画卷,不知觉间已经是老泪纵·横。
等到最后一幅壁画看完,两人已经走到了祠堂深处,神龛内,密密麻麻供奉着近千的灵位。
“封家第八十七待孙,封思北,拜见诸位先祖。”
从那些名字上一一扫过。
封思北只觉得胸中似有万千沟壑,大礼跪下。
而一侧的封白,则是走近木桌,取过三根檀香插入香炉内,又拿起拂尘轻轻将灵牌上的落尘清扫一遍。
目光最终落在了刻着封敬安的灵位上。
那是老爹的灵位。
望着那三个字,封白脑海深处如电影镜头般闪过许多画面。
那个身材高大的汉子,似乎从来没有生气发火的时候,总是温和的笑着,无论是对自己还是族人。
带自己去深山狩猎,去棺材峡仅凭一条绳索攀援绝壁。
一字一句教自己识文断字,还有巴山巫文,封家历代传承下来的棺山指迷术。
只可惜却命途多舛。
生子时妻子离世,好不容易将封白抚养长大成人,又因一场重病撒手人寰。
想着那些往事,封白眼睛里也如进了沙一样。
祭过祖祠,两人并未多待。
将大门重新锁好关上。
外面光线洒落,从洞寨有路能直通底下的大湖,还有一道长长的木桥,似乎还能看到洞寨的女人,沿着木桥在水里洗衣服的场景。
若是没有没落,再过几个小时,等到天色将暗时,家家户户就会飘起袅袅炊烟。
饭菜的香味在洞寨四处飘荡。
而他们这些小孩,则是会被一个个领回家,冲洗干净准备吃饭。
只不过这些画面只能存在记忆中了。
那年大雪,一场重病如这雪花般侵袭了洞寨,几乎每隔几天,就会有族人死去。
那时候封白虽然才七八岁,但也能感受得到洞内阴沉恐慌的气氛。
族老虽然尽力挽救,但尝试过各种办法,都无济于事,无法阻拦疫病的蔓延。
死亡笼罩了整个洞寨。
短短半年时间,从近百的族人,已经只剩下寥寥几户人家。
到最后。
封白睁开眼时,洞寨除他之外,再无任何一人。
三百年封家隐脉一支,彻底凋零。
听着那些往事,封思北也是心生悲戚,若不是那场病疫,恐怕如今所见的明脉,应该是人丁兴旺、父慈子孝的场景。
可惜……
明脉隐脉,封家后人到这一辈已经凋败到如此程度。
“阿白,你是哪年生人?”
望着远处的湖泊,封思北忽然收回目光,看向他问道。
“民国元年。”
封白也不知道他是何意,于是随口回道。
“那就是壬子年。”
封思北手指掐算了下,“那生辰呢?”
“农历六月十六。”
这个封白倒是知道,族谱上清楚明确的记录着。
“六月十六,那已经过二十了,虚岁二十一,古人有先成家后立业的传统,成家立业也该提上日程了。”
“我也算是你长辈,此事你有什么想法?”
听到他这话,封白不禁一愣。
不知不觉,来到这世界已经两年多,他也已经二十,只是成家立业这种事他却从未考虑过。
眼下突然听到封思北提起,他都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暂时还没想过。”
摇摇头,封白神色平静的道。
若说刚下山时对未来还有些迷茫,得到第一枚龙骨天书开始,他就有了无比清晰的方向。
破开凤鸣岐山之谜。
暂时不会去考虑身外之事。
“没有钟情的姑娘?”
封思北背着手,脸上露出一抹揶揄的笑意。
“行走江湖,倒也有几个红颜知己。”
封白也是一阵轻笑。
心里头瞬间浮现出几道身影。
红姑娘、花灵还有七姑娘。
三个女孩儿都倾心于他,而他自然也不会辜负良人,只不过眼下还不是时机。
“也不能太执着于立业。”
“我在你这个时候,已经结婚生子了。”
封思北眼神慈和,爽朗的笑道。
“就是不知道我这身体,能不能拖到看你拜堂成亲之时了。”
“前辈福源深厚,一定能长命百岁,何须如此?”
说着这些家常之事,两人之间关系倒是亲近了许多,不再如之前那般,像是始终有着一层隔阂在。
“长命百岁就不想了。”
“我这辈子。前半生俗人一个,中年看破红尘入山修道,到了晚年反而又被往事缠身,注定是个劳碌命,这种哪能活的长久?”
封思北对生死之事倒是看得平淡。
在未遇到封白之前,他其实已经是存了必死之心,无论如何也要了却遗愿,进入地仙村。
不过如今,他想的却是更多。
或许从地仙村安然返回,还能见到这个后辈成家立业,还有被自己送走的幼子,这些年心心念念,成了他最大的心结。
若能再见,自然是最好不过。
“前辈,今日就在此过夜如何,青溪镇不远,明日一早再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