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十一年。
他在此苦苦相候。
独自一人,忍受着常人难以忍受的孤苦伶仃。
为了巫王之灵重新降世,花费的心血更是无数。
但眼下……
那尊应召而来的甲申金将,亲手打破了他所有的幻想和期待。
那是何等的残忍。
灰袍大巫师只觉得心如刀绞,亲手建起的一方世界,在不断坍塌,然后裂成无数碎片。
他的心气神……仿佛都在迅速从身躯内流失消散。
“不,不会的,巫王在上,终将要扫除世间一切阻碍,登顶天下的,怎么会这么容易死去……我不信!”
灰袍人脸色死寂。
人却是更为疯狂,宛如走入绝境中的困兽。
垂死之前的挣扎而已。
他忽然发疯了一样,拼命挣开身外的气机,双手取下覆在脸上的那张金属面具。
十多年来,他从不以真面目示人。
但今天,他忽然发现,自己似乎已经没有这么做的必要了。
毕竟……
他所供奉的信仰。
已经随着那道诡影气息消散而彻底崩溃。
见到他的举动。
封白和封思北,两人相视一眼,都是从各自神色间看到了一丝错愕。
事情走到这一步。
其实,最大的变数就在灰袍人身上。
可以说他身上藏了太多的秘密。
无论是他自己还是所谓的巫王之灵。
刷~
手捧着那张面具,灰袍人半跪在地,手指轻轻从上边抚过,一双眼神里满是痛苦和回忆,自从带上这张面具的那天起,他所有的目标,不过就是迎王而归。
但他从未想过。
巫王之灵确实在血月之夜复生,但却再不能归来。
全部的心气,在那一瞬间都被抽离身体。
如今……这张面具也没有留下的必要了。
突然间。
他不知道是不想到了什么,还是什么原因。
脸色狰狞扭曲,一下狠狠将面具砸向远处一截坍塌的墙壁。
咚的一声,清脆的金石相撞之音。
但在面具扔掉时,他又像是失了魂一样,整个人迅速变得颓废无神,两行清泪从眼眶里流下,划过脸颊。
在他微微抬起头颅时。
封白才终于看清他的样子。
只是……
就看了一眼,他脸色就变的极度古怪。
并非是大巫师如同辰州那些赶尸人一般,丑陋难看,相反,他虽说不算俊朗,但也绝对不算可怕。
很普通。
属于那种扔到人堆里,都很难找到的那种。
唯一一点。
他的眼神中,有种常人不见的决然。
这种乱世,大人物小市民,皆有自己的忧心之处。
如青溪镇中,就算是七姓之人,整日不得清闲,更别说那些为了生计整日忙碌的民众,更多的则是在暗无天日的矿井下,以命博取一碗饭吃的矿奴。
他们的眼神,封白注意过。
毫无神采,如同死人一般。
仿佛一具没了灵魂的行尸走肉。
但灰袍人不一样,他行走在世间,有着坚定不移的目标。
这或许也是他能够,在这破庙中苦守十一年的缘故。
这种人才是最可怕的。
其实,那些入山修行的人又何尝不是如此。
斩断红尘,一心修道。
为了个虚无缥缈的长生之道,至死都不得章法。
想到这,封白脑海里忽然浮现出曾经所见的一幕。
蜂窝山顶,那座悬崖边的天来石上,手握印章盘膝在太极图之中,死去的那具枯骨道人。
若不是他攀登上去,发现他的尸骨,将他带下山,入土为安。
或许再过千百年,也没人知道,陈郡谢氏,除去谢玄晖、谢灵运外,还有一个谢姓族人,为了追寻道,死在了无人知晓的深山中。
要知道,蜂窝山高千米,乱石嶙峋寸步难行。
在那个年代里,是要有着何等毅然的决心。
眼前灰袍人也是如此。
“阿白……”
就在他沉心失神的刹那。
耳边忽然传来封思北的一声提醒。
封白眼神立刻恢复清明,抬眸望向古庙之内。
灰袍人已经从地上起身,失魂落魄,一步步往那片已经成为了废墟般的血池走去。
口中还在不断念叨着什么。
从他所在,只能隐约听到一句句的咒语。
或许是一种巫法。
“巫王之灵,魂归来兮!”
走到血池边上时,灰袍人双手放在心口处,嘭的一下跪倒在地,然后大声道。
这一句话,似乎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脸色发白浑身无力。
仿佛这么一会的功夫,人已经苍老了十多岁。
咚咚咚~
不远处,已经斩杀了邪灵的甲申金将,收起巨斧,一步步朝灰袍人所在走去。
魁梧金身,形如天神。
整个地面犹如地动山摇一般,发出沉闷的巨响。
浑身金光如柱,让他看上去威严而肃穆。
但灰袍人却仿若未闻。
踏近的一刹。
甲申金将伸手,手心大如蒲扇。
手臂之上金芒涌动如潮。
感受着他身上的恐怖气势,那只无头怪物,腹部顿时鼓荡,发出一阵尖锐的鬼叫,竟是不知道如何逃脱的气机锁定,化作一道血光,瞬间逃遁出去。
支一刹那的时间。
它就出现在了庙门之外。
往外一步,就能逃离此处。
“妖孽,耳敢!”
甲申金将猛然抬眸,眼神深处金光如芒。
冷喝间。
抬起手指。
掌心内,一道犹如烈焰般的雷霆一下发出。
顺发而至,狠狠轰在那道正疯狂逃遁的血影上。
嘭!
恐怖的电蛇雷光。
那道血影几乎没有任何抵抗之力,身躯被炸断成五成血肉。
望见这一幕,封白心头忍不住狠狠一跳。
让他极为棘手的血灵,在甲申金将手中竟然连一招都挡不住。
那股阴森的气息,如同春雪遇见了阳光一般,迅速消融,散于无形。
随即……
甲申金将收回视线。
落到跪在地上的灰袍人身上。
眼神之中尽是冷漠。
突然间。
一道浓郁的杀机隐现。
封白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脸色忽的一变。
“等等……先别杀他!”
一声轻喝。
接着他人更是化作一道青烟般,瞬间出现在甲申金将和灰袍人之间,削瘦的身躯下,道气鼓荡,汹涌如潮。
猛然抬起手臂。
轰!
竟是硬生生挡住了甲申金将那只拍下的手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