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也是当年的巫王遗民?”
封白凝神消化了一番他所说的话,沉默了许久后,才若有所思的问道。
按照季罂的说法。
当年乌羊王上位后,便发起了对巫王一脉的剿杀。
最终只剩下他独自一人,在旧老遗民暗中相助下,才得以逃入深山。
可惜,最后仍是被逼的燃烧本命巫灵,陷入沉寂,等待千年之后,有人能够奉令将他唤醒,重归人间,夺回蛇神权柄。
若真是如此,那如季罂这般的奉令者,一定与巫王之间有着极深的联系。
不是血脉传人,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巫王遗民!
或许是修行蛇神之术的巫师。
也有可能是侍奉巫王左右的仆从。
“是,季姓一脉,奉巫王为主,签下本命血誓,世世代代为奴。”
灰袍人重重点了点头。
眼神深处,除去那一抹早已经融入骨子里的狂热之外,还有一丝隐藏极深的无奈和痛苦。
世代为巫王之奴。
这是何等的屈辱。
但他们却没有半点改变的能力。
如扎格拉玛一族那般,从出生起,血脉中就被下了鬼咒,无论男女,皆活不过四十岁。
虽然同样是宿命,但比起鹧鸪哨,季罂似乎还算是幸运的那个。
至少他不必在承受万般痛苦后,在挣扎中死去。
只不过这所谓的本命血誓,也一定极为可怕。
要不然数千年下来,季姓一脉,无数人前赴后继,在这巫山茫茫大山之中,寻找着巫王之灵隐匿之处。
“除去你们季姓一脉,应该还有巫王遗民,在做这件事吧?”
封白暗暗叹了口气,继续问道。
“是,当年巫王座下,除去我季姓一脉先祖外,还有风、曹、姜、允四脉,只不过数千年过去,那四脉后人早已经断绝。”
“而我季姓一脉,到了我这一代,所剩族人也寥寥无几。”
“自我出生起,所有人都在告诉我,务必要找到巫王之灵,因为族中有老人感应到,血月之夜即将来临。”
季罂苦涩一笑。
“所以,我活了四十年,除去修行巫术外,绝大部分时间都在这茫茫大山里,一寸寸的寻找,直到十一年前。”
说到这,季罂灰败的眼神里,再次露出一抹狂热。
“我听到了巫王的召唤。”
“你知道吗,在那道召唤之前,我已经在深山中寻找了整整十七年,就像是野人一样,茹毛饮血。”
季罂状若疯癫,又哭又笑。
“是不是很可笑,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巫令,季姓一脉,数千年来,付出了多少人的性命,但那道召唤响起时,我却如同久逢甘露。”
“疯了一样,循着巫王的声音,越过深山大泽,来到青溪镇外。”
“之后的事你应该都知道了。”
季罂跪在地上,指着那口血池,脸色间满是绝望。
“我在此又守候了十一年……可是,最终的结果呢,巫王之灵消散,再也无法重回世间了,哈哈哈。”
听着他的咆哮、大哭以及怒吼。
封白沉默了。
这些隐秘往事里,埋葬了太多的血泪。
但若是再给他一次选择的机会,他仍旧会毫不犹豫的斩杀掉那头邪灵。
沉寂数千年,巫王之灵一旦现世,第一件事恐怕就是将青溪镇近万镇民杀戮一空,以血肉为食,恢复境界。
连曾经一统这片大地的巫陵王朝,都已经烟消云散。
一只藏头露尾,以地脉阴煞之气修行的妖魔,凭什么继续活下去?
为祸世间还是重建巫部?
尘归尘,土归土。
死去的东西,埋在地底下就好。
至于季罂,封白对他倒没有了先前那般仇视。
刻在血脉里几千年的东西,哪那么容易就能抹掉。
季姓一脉,不对,不仅仅是季姓,还有他所说的风、曹、姜、允四脉,所有的巫王遗民,都是牺牲品。
最该死的。
是所谓的巫王。
为了一己私欲,牵连了太多人。
不过从季罂一番话中,他也得到了一个重压讯息。
巫王并非乌羊王。
难怪他在那座山崖悬棺间,看到的无头天神,与此处巫王庙血池下隐藏的邪灵完全不同。
而季罂说完这些后。
人也渐渐平息了下来。
那些隐秘,对他而言,就像是身上难以忍受的大山,压的他多年以来都喘不过气。
如今,临死之前,能够与人诉说,倒是轻松了不少。
跪在地上的他,咧嘴一笑,坦然自若。
“来吧,你答应过的,送我一程,人间痛苦,不如早死的好。”
封白眉头一皱,“还没有别的遗言,或者说要求,我尽力做到。”
“不介意的话,能给我一碗酒么?”
季罂双手撑在地上,转而坐在了地上,笑了笑说道。
“给你。”
闻言,封白直接从腰间解下那只酒壶。
是从酒楼下来前让伙计装满。
“不是什么好酒,不过管饱。”
“够了。”
季罂抛掉了那道重担,无事一身轻,前所未有的舒适。
再也不用为了狗屁的本命血誓以及巫王之令,奔波劳走,费尽心血。
他更加没想到的是,临死之前,最后一程,送自己的竟然是两个毫不相关的人。
拔出酒塞,仰头一口灌下。
烈酒划过喉咙,仿佛在胃里燃烧沸腾了一般。
苦行僧一样的生活,差不多度过了三十年。
酒水的滋味同样如此。
如今临死时,还能够喝上一口,这辈子也值了。
小心擦拭了瓶口,又将酒壶封上,季罂用力一抛。
等到封白接过,他才抬起头,大笑道,“来吧,酒也喝了,那些破事也都吐出去了,送我上路。”
封白点点头。
不过在他要动手时。
一道声音却是陡然传出,“等等,季罂,还有一件事,我想问你。”
两人回头望去,一眼就看到封思北,神色稍显凝重。
“这位道长请说,季罂都到了这一步,一定知无不言。”
“之前在后院,有间房中供奉了一尊无头神像,很是诡异,我想问问那可就是乌羊王?”
此言一出。
不仅是季罂,封白也是眉心一沉。
先前翻墙进入后院,他全部心思都在庙内,倒是没有发现房中的情形。
季罂发愣,却不是故意隐瞒,“是,他与巫王世代死仇,何况那并非供奉,而是以巫术镇在其中,以木像受刑。”
“那你可知……乌羊王之墓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