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乌面容瞬间扭曲,露出极痛苦的神色。
他挣动了几秒,或许只是抽搐,虞芫不知道,她没法通过视线全面感知到他正在经历什么,连佘狣手里拿的那根东西是什么,她也不知道。
她只能看到几秒钟之后,他的身体明显软了下去,眼睛半睁着,脑袋却垂了下去。
也许是死了。
她不敢这样想,但不得不这样想。
虞芫感觉自己耳朵在发热,她抬手摸了下耳垂,又发现自己喘得厉害,吸进嘴里的冷风刺得牙疼。
统统这时候不吭声了。
大概是在等她做决定。
虞芫觉得无论如何得去看陶乌一眼,倒退了就好了,倒退了就没事了,但她得去看一看现在的陶乌。
虞芫一转眼睛,才发现那些抓着他的人手上都戴着黑手套。
……原来是电击。
强电流引发心律异常,异样的警报声早就在他按下开关的那一刻开始报响,等颤动导致心脏骤停后,警报声就变得更尖锐了。
这是死亡的前兆声。
它只会响四分钟,然后就停止鸣音,对仍有可能救回来的人宣告放弃。
黄金救援是四分钟,超过这个时间人的大脑皮层就会发生不可逆的损伤,泉台不强制要求对同伴停止救援,但定位消失、监测清除就是未曾明说的不支持。
佘狣在警报声由急促点音转为刺耳的拉长音时,就松开了手。
他应该等待四分钟,让警报自动关闭。
然而下一秒警报变为更尖锐紧迫的点音。
他低头一看,戒指上的所有示警灯都在闪烁。
超过一定比例的同伴在战斗中负伤了,心率异常达到警戒线,为避免人员损失过多,泉台在向领导者发出调整战斗局势的提醒。
他再一抬头,一道冷光从他脖颈前擦过,他只觉得像是一块冰触上了他皮肤,而后有液体从他脖颈处流下去,滑过他锁骨没入到衣襟。
垂在身前的几缕黑发也被斩断了,他目视它们掉落到地上。
佘狣以为他跟虞芫约好了,明天他会让她见陶乌,他们今天甚至还过得很愉快。
结果她连这一晚都不愿意等。
他伸手抹了下微凉的湿痕,入目果然是猩红色。
他意识到刚才她想杀他,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最后她没有这么做。
他身侧的人被打飞出去了不少,虞芫的体术跟她的刀法一样好,那些没被她用铁片刀剑伤得行动力受损的人,在试图向他围拢的过程中都挨了她的腿踢或拳头。
在佘狣看来她有些疯了。
那些对准她的飞针没有一个能击中她,她的刀剑对所有人亮出獠牙,不同于之前主要针对武器的策略,她在陶乌倒下后显得狠辣了许多。
铁片在收回的途中都会高频颤动抖掉粘带的血渍,它们发出的嗡声在众人听起来很像是嘲讽。
在旁伺机行动的支援组甚至都没法靠近战斗中心,负伤的同伴有些太多了,主人要求的不许伤她让他们束手束脚,搞得他们几乎已经成了医疗组。
虞芫真想杀了佘狣。
反正都要倒退了,她新仇旧恨一起算,直接让整个泉台覆灭有什么不可以。
那一刃飞向他时,虞芫是打定主意要看他人头落地的。
但是统统突然崩溃尖叫。
统统:宿主不要增加我的工作量了啊啊啊啊啊!!
虽然都是时间倒退,但把一根切成丁的火腿肠组回去,和把一根切成沫的火腿肠组回去,所面临的工作量是不一样的。
局势越混乱它要消耗的能量就越多,宿主一刀端了敌方全家是爽了,有谁心疼苦哈哈突然多了上百条无法复制粘贴,只能手动修改命运轨线的可怜系统啊。
如果要这么惨的话它还不如直接一键清零,直接带着宿主从穿越杀人现场开始。
统统带有浓重牛马气息的黑泥,在刹那间所迸发而出的强烈痛苦让虞芫最终改动了铁片的轨迹。
她好歹没忘记倒退是违规操作。
统统破例帮她已经承担了风险,再让它加班加点赶工,同为社畜的虞芫于心不忍。
没关系,可以倒退的。
她还能再见到陶乌。
虞芫再次安慰了自己一遍,让注意力从仇恨的方向转到陶乌身上,她已经做好了准备,她只要再看他一眼,确认已无前路,她就会倒退的。
就倒退到陶乌答应要跟她走的时候,她不会再寄希望于佘狣了。
她要直接抽卡。
如果没有能用的卡牌。
那就再倒退,再重新抽。
直到她抽中她所需要的,或者她无法再退为止。
统统又是一阵崩溃叫喊:宿主你别开玩笑了,倒退是需要能量的啊!!!
按照宿主的计划,它和宿主这么久以来攒的能量说不准要全部搭进去,而且就它对宿主的了解,她所说的无法再退肯定指的是赌不起下一次抽卡,直接退回到没来暮城之前。
它只是个系统而已,它不是阿拉丁神灯。
它没有满足任意三个愿望的能力啊宿主你快不要闹了——
虞芫不听它的,越过佘狣面前就要直冲向陶乌。
他还被人抓着,离得近了她才看到,他手臂上都是血,那些红色的痕迹从他手臂蜿蜒向下,在地上积出小水洼。
能流那么多血……他是不是还活着。
统统已经不想提醒她即使是心脏骤停导致的死亡,在短时间内血液流动也是正常的,依照血液来判断他是否死亡并不科学。
一阵风突然卷起,刮得虞芫几乎不能视物。
她提刀想回身砍佘狣一刀,让他老实点。
一只手就抓住了她手腕,将她往回拉,虞芫腕子一转提手猛地一割,温热的液体甚至溅到了她身上,那人却还是没有松手。
浓郁的血腥味在两人之间瞬间漫开,熏得她舌尖都幻觉出了铁锈味。
她不必转身,从气味上就已经能判断她这一刀伤他不轻。
失血过多让他指尖都泛凉。
但他还是不松手。
虞芫想砍死他的念头顿时又复苏了。
还没补上第二刀,他终于是开口了,道:“陶乌没死。”
虞芫没空听他讲屁话。
她猛力一挣将手腕拽回来,在回身给他两耳光和赶紧去看陶乌情况之间,选择了后者。
她迎着风扑到陶乌的位置,然而落地却是一场空。
她看不太清,脚下触感能够证明血水积成的小洼还在,可她模糊的视线里没有人的身影。
这阵风的作用不止是阻拦她。
他把陶乌带走了。
带去哪里了……
她想见他一面都不可以吗?
一股茫然混杂着被戏弄的愤怒涌上心头,虞芫怒喊了一声佘狣的名字,还没被损毁的铁片全部腾空而起,流转的凛冽冷光卷携着主人滔天怒恨。
“佘狣你去死!!!”
虞芫暴起朝佘狣攻去,而四周的风也极速卷动起来。
在巨大的风呼声中,刀尖刺入风墙破坏了它原本的节奏,发出细长的杂音,被阻断开的风向两边流动,凉意从她脸颊两侧呼过。
像之前不让她踏进暮城一样,这些风阻碍在她和佘狣之间,让她的铁片刀剑都不能如意操控。
它们在风盾中被刮得急速抖动,甚至被卷带着往尖端往上扬,再探入极有可能被缴械。
但虞芫不管那么多,力大无穷足够让她一拳头砸死他。
她只需要刀剑为她开道。
虞芫要杀他的意志很坚定,佘狣觉得伤心。
他紧紧按着横贯整条手臂的刀伤,在风墙中心仍后退了两步,垂下眼不太敢见虞芫。
风缠绕在虞芫身边,像拂动芦花那样为她指了个方向。
虞芫并不想转头。
但风轻柔又强硬的引着她看了过去,被几个人跪地围着的身影实在是熟悉,他们急躁的表情也清晰得过分。
是陶乌。
他们还没来得及将他转移。
她急切地想要过去看他,然而风还在她脚边环绕。
虞芫极冷淡地回头看向风墙中模糊的人影。
心脏停止的记录已经被上传至档库。
尽管记录时间未达标,但对泉台而言,他的死亡已是顺理成章,这样的微小瑕疵不会引起重视。
“他的指令我已经解除了。”
佘狣对她道。
“你可以带他走了。”
虞芫一句回应都没给他,抬腿就往陶乌的方向冲过去。
陶乌的意识还没有恢复,那些围着他的人正在试图抢救他,虞芫没有看到什么救援用的专业医疗用具,只有一个人用手按在他胸口,以固定的频率按压他胸腔。
但要说是心肺复苏,动作和频率却又不对。
有人按着他手腕似乎是在感知他脉搏,一有不对就和按压的人低头私语,还有两个大概不是治疗异能的人,用绷带和针线在给他做清创缝合。
虞芫到他身边蹲下,伸手将散落的碎发从他脸上拨开,露出他的眉眼。
可能是最近没有出任务,他的头发稍微留长了一点,这样躺着的时候比他从前更显得面容柔和。
佘狣说可以带他走,于是战斗就停止了。
原本围堵攻击她的人都收了手,伤重的优先撤走,伤轻的收拾战场,还有些人在混乱中捡拾遗落的武器,寻寻找找却都不会往他们这边来。
这是一个被人为隔开的空地。
虞芫没有心情去观察别的,她摸了下陶乌的脸,虽然冰冰凉凉,但还是柔软的。
他没有睁眼,没有恢复呼吸。
心脏本就是个很脆弱的东西,佘狣不是做局想放他走,而是做局试探她能接受到哪一步。
事实证明哪一步都不行。
被阻拦,她还是要带着陶乌逃跑。
陶乌被杀,她反手就要杀佘狣报仇。
陶乌被带走,她就默认陶乌已死,更坚定的要杀佘狣。
这完全是同归于尽的做法,佘狣死了,她不可能活着走出暮城。
他试探出了一个他不想要的结果。
所以他只能退场。
这一晚对泉台来说发生了很多事,有同伴要叛逃,他们几乎全员出动追捕,然而激烈的战斗仅仅持续了不到十五分钟,一切又突然的结束了。
只留下负伤严重的主人和失魂落魄的叛逃者外应。
虞芫看着陶乌苍白的脸,无声的长叹一气。
她心里有种说不出的疲惫。
虞芫:统统,倒退吧。
统统的监测可不像泉台那么无情,除非对象已远远超出抢救时间,仍无呼吸脉搏,否则它的后台是不会关闭监测数据的。
它看着仍在起伏的数据,预备倒退的动作产生了些微迟疑。
……好像还可以再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