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就在整个焚香谷众人仓皇而走时,原本在催发八凶玄火阵的红袍老道则猛地睁开了双眼。
一股莫大的心悸感,陡然将他从无边灵火的灌注中唤醒。
他的前方,那枚由张小凡带来的鉴子,正像是没有半点重量一样漂浮在半空中,一道道模糊的虚影飘荡四方,随着鉴子上拴着的两道狭长飘带飞扬,一道道宛若实质的火焰,贯穿四方,以玄火鉴为起点,一道完全由烈焰构成的庞大阵法,正铺展开来,直将方圆数里的天空占满。
一道道完全由火焰勾勒而成的纹路,贯穿上下四方,仿佛在这个阵法展开的时候,凡俗意义上的上下左右,东西南北已经没有了任何意义。
火焰的摇曳当中,一尊庞大的神只形象,烙印于空中,如人般的面孔上完全由火光勾描出来的双眼,森然空洞,口中尖牙似刀,撑开唇口,一道道如血般的火浆,自那狰狞的獠牙上滴落。
除了这张面孔外,它的大半个身躯都被其他方位的烈焰遮挡,火焰摇曳间隐约露出的边角当中,竟是一多臂多足的非人形态,甚至其中的一只手上,还捧着一颗完全由烈火凝聚,一下下跳动间火浆迸射的心脏,入目的刹那,那股凶煞威势,就让人心中发寒。
而除了这尊离玄火鉴和老道最近的凶神外,其余四方,也有一尊尊高大的凶威翻滚的烈火凶物环伺,细细数去,正好八尊!
而那面对着玄火鉴的老道身上,也有八道明显和周围烈火截然不同的流焰穿梭,那些明暗不定的火焰,就好似没有实体一般,忽然燃烧在那八尊庞大虚影之上,忽然于老道身上升腾,甚至还不时穿透老道的身躯,可说来也怪,能让空气都扭曲的烈火,就像是刻意避免伤害老道一般,哪怕是贯穿他的身躯,都不曾带来分毫伤势。
相反,伴随着火焰的一次次穿身而过,老道的气息正在一点点的强盛起来。
每一次火焰在他身上亮起,他的面色就红润一分,原本在八凶玄火阵激发的刹那,阵法中的力量就好似江河一般通过玄火鉴滔滔不绝的灌入他的体内,只是瞬间,就将他体内原本开启阵法而感觉有几分亏空的法力彻底补齐不说,还硬是将他原本就已经锤炼到极致的法力生生又纯化了一分!
而随着维持八凶玄火阵的时间越来越久,从阵法中传导而来的力量就越发澎湃,一次次拍打着他已经一甲子无有寸进,宛若铜墙铁壁一般的修为壁障,竟然在这种能量冲刷下,第一次,让他看到了冲破的希望。
这还了得,哪个超凡者能受得了这种诱惑?更何况他困顿于此数十载,纵然修仙者心性上等,寿元绵长,彼时彼刻,他脑子猛地想起了当年他第一次在师父的带领下,见到玄火鉴时,那早已仙去的师尊自豪的话语。
(玄火不毁,焚香不灭!难怪如此!难怪如此!)
此方世界修士的顶尖,便是与青云门《太极玄清道》修至巅峰的‘太清’之境,而天下如今已经明确达到这一层次,广为人知的,也只有青云掌教道玄一人,这也是为何天下正道诸修皆以青云为大的原因之一。
而焚香谷作为曾与青云齐名的大仙门,真传功法《焚香玉册》,自然也能抵达如此境地,名为‘玉阳境’,可他自诩天资高绝,都在此境门前蹉跎一甲子之久,硬是不可逾越一分,可今日,得了玄火鉴,开了玄火阵,方知为何!
一片赤红的烈焰中,他须发皆张,那飘扬的长须白眉,竟一点点由雪染赤,一眼望去,就仿佛无数道细细的火苗从皮肤中升腾出来一般,一股焚香谷久违了的上位大修士的气息,也在他身躯中开始升腾。
“云师兄!!!!”
而就在这个刹那,一道带着震惊的苍老声音,陡然从阵外传来,红袍老道心中一紧,狂舞的须发陡然一窒,猛然扭头朝来人处看去。
只见一片火光当中,一灰袍道人撞破火光而来,急呼道:“云师兄,速速停歇阵法!”
老道骤闻此言,顿时双眼怒瞪,他此刻正处于借助阵法冲关之际,哪里舍得放走这千载难逢的时机,但是下一瞬,他就看到了阵法之外的焚香谷。
只是刹那,这活过了数百春秋的道人,脸色就苍白如纸。
此时此刻,曾经名震南疆八百载,力压十万大山亿万妖兽不得寸进的焚香谷中,哪里还有曾经恢弘霸气的模样?
那曾经让南疆邪物妖魔闻风丧胆的焚香谷,此刻满目疮痍,遍布废墟,无数灵物宝材堆积起来恢弘建筑,全然落于天火地陷之中,飞灰湮灭。
“咯嘣”一声脆响,老道口中一片腥甜,这才恍然惊醒,自己竟然生生咬碎了一颗牙!
几乎是想也不想,他猛然起身,五指陡然张开,一把按在了正前方漂浮在半空的玄火鉴上,呲的一声,护体灵光撞在那高温的鉴子上,几乎没有任何迟滞,连半息都未曾坚持,就破裂开来,紧跟着,一股钻心的刺痛,立时就顺着手掌传到了脑海当中。
顷刻间,一股刺鼻的烤肉味顿时升起,定睛看去,老道那只按在玄火鉴上的手,就仿佛硬压在了烙铁上一般,已然见了白光,至于手掌上的皮肉,在那种近乎于沸铁流铜般的高温里,刹那间已经被烧了个皮开肉绽。
但老道就像是没有任何知觉一般,死死的扣着玄火鉴,牙关紧咬,额上青筋暴起,手臂上肌肉突突跳动,死死的扣着那方明明虚虚飘在虚空,可就好似镶在万仞高山中一般的玄火鉴上,发力硬拽。
“上官!”他低吼一声,原本就冲来的灰袍道人瞬间带着一股寒气冲到了他的身侧,一个矮身,就穿过他的手臂,撞进了玄火鉴下方,双手一抬,刺骨的寒凉里,一根晶莹到近乎于透明的冰刺,就顶在了玄火鉴下方,两人同时闷哼一声,齐齐发力。
那玄火鉴猛地晃动一下,周遭原本高大的凶神虚影也猛然震颤,但下一瞬,就仿佛有某种看不到的庞然大力,猛地按在了玄火鉴上,两个大修士刚刚联手方才撬动一分的玄火鉴,竟然轰的一声,爆出冲天的火光,生生又将自己钉在了虚空中。
“上官!不够!”红袍老道面色狰狞的嘶吼。
灰袍道人也浑身一颤,刚刚玄火鉴上爆发出来的烈火,直将他的道袍烧燃,此刻却也顾不得扑灭,双手一握,紧紧抓住自己的冰刺:“再来!”他大吼一声。
两人同时发力之下,一红一白两道气息迥异的法力同时爆发,生生将玄火鉴拔离了肉眼几不可见的一分。
“有用!”灰袍上官面上一喜,再度发力。
红袍老道干脆将另一只完好的手也按在了自己的手背上,呲呲的皮开肉绽声里,他也歇斯底里的催动法力,同时问道:“谷中如何?”
“那青云冰龙正在和八荒火龙相斗,谷内重重,皆是二者攻杀所致,吕顺等一干修士已然组织弟子撤离,那青云的老鬼,也在其中,宗门上下,除了你我二人,在我来时,已经无人在谷中。”一边说着,上官脸上也是肌肉疯狂抽动。
他本就是冰系修士,虽然在焚香谷这种连宗门圣地都是一座活火山的地方,修行冰法看似愚蠢,但极阳生阴之理,历来不错,而他的这一身寒系功法,实际就是隐藏在《焚香玉册》之中的一道上等寒系功法,偏偏能借火而修,反而火气越重,寒意越盛。
若是在焚香谷的地下,那片岩浆海中,受无边火气刺激,他所能爆发出来的实力,甚至连此方世界的极境大修士都无法轻易击败。
“损失如何?”红袍老道闻言,眼角肌肉抽动,虽然已经看到了阵外天崩地裂的景象,但还是抱着一丝的幻想。
上官苦涩的一笑:“门人都挪出去了,法宝损失不计,家底是保不住了,连焚香谷,都没了。”
“放屁!”老道强忍着手上已经连骨头都被烧焦的剧痛,又榨了一丝法力灌了进去,将玄火鉴又向外拔出一丝,低吼道:“人在!焚香玉册在!玄火鉴在!你在!我在!焚香谷就在!”
说完,他眼中露出恨色:“玄火鉴是青云送来的,今日惹下这般大祸,定和他们脱不得干系!我云易岚定要亲上那通天峰!问问那道玄,为何如此害我!!!!”
“我也去!”上官也狠狠咬牙,两人在心中激荡的情绪下,再度将玄火鉴撬开一分,此刻,纵然玄火鉴依旧重似泰山,但已经被拔起将近一寸,周围的凶神虚影越发狰狞,甚至开始动荡行走,可偏生又像是受到什么阻碍一般,丝毫靠拢不得,这让云易岚和上官二人更能将精力投注在玄火鉴上。
“对!你也去!”云易岚咬牙切齿,刚刚崩碎的牙齿血流如注,溢满口腔,加上已经被烧穿了的手掌,疼得云易岚面色狰狞:“吕顺也去!弟子们也都去!妈的!道玄老狗要是不给个说法,我们就在通天峰上,再布他娘的一次八凶玄火阵!看看他那名震天下的青云诛仙,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他要是给说法呢?”上官忽然问道。
云易岚一愣,旋即袍服翻滚,大声道:“那就让他道歉!当着咱们全谷的人的面!说他错了!再给咱们把焚香谷建起来!”
“建哪?”
云易岚目瞪如虎,陡然发出一声咆哮,而这一声咆哮里,那原本牢牢钉死在原地的玄火鉴,终于再也撑不住两位大修士同时发力,轰的一声,在万千火焰喷薄中,生生拔下!
云易岚两只只剩焦黑骨骼的手爪,牢牢的扣在玄火鉴上,将那依旧滚烫如熔铁的鉴子狠狠按在红袍上,呲呲声中,他抬头看向朝着四面八方疯狂扩散的烈焰。
长出了一口气,方才一字一顿:“再往南!入深山!拓神州!三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