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子昂之前没怎么管过霜巨人，可五雌不一样。

    

    这头直到死前，都在呼喊他，都在战斗的霜巨人，对冯子昂的冲击是巨大的，在此之前，他从未有过这种经历。

    

    就和男人能记一辈子的初恋，女人能记一辈子的初夜一样，第一次，总是那么刻骨铭心。

    

    所以当冯子昂带着一大块黑冰回到自己开凿出来的那条冰河上的时候，他并没有像是往常一样立刻就展开研究，而是开始考虑起接下来怎么做。

    

    这个城，还修不修？

    

    不修的话，自己的变形术要怎么搞？

    

    修的话，那接下来要怎么修？

    

    在DND的世界里，他尚未接触神灵，也没接触世界意识，哪怕他在大冰川深处趴了几年的时间，吞吐了不少天地能量，世界意志的波动也始终没有出现在他的身边过，以斗气世界里自己第一次化龙之后的情况来看，世界意识应该在他开始吞吐天地能量，调解世界超凡元素的分布的第一时间，就赶过来撸一下自己，但事实则是，待了这么久，世界意识依旧连个影子都没见过。

    

    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好在于他不用防着被世界意志就这么挤出去，但糟糕之处也在于此，他不好回去了。

    

    想要像是以前那样，随便发散点异世界气息就让世界主动把他踢出去，是实现不了了，那么，想要回到大夏，也只剩下‘世界暴走’这么一条路了。

    

    冯子昂梳理了一下自己手边的事情，看了看那一堆白霜鬼婆产出的材料，有些不爽的动了动趾爪，建城这件事，得快速提上日程，这个世界不像是诛仙和楚子航的世界，自己的实力，真不一定能强大到肆意横行的地步。

    

    变形术又是自己势在必得的东西，说真的，白霜鬼婆都能运用的法术，冯子昂真心不觉得这个法术能有多困难，但问题在于，在缺乏超凡能量入门的方式之前，自己注定无法靠着自己的能力将之解析出来。

    

    “还是得要修炼方法。”他搓了搓下巴。

    

    西幻世界和传统文化有一个很明显的区别，超凡力量的来源是截然不同的。

    

    西幻世界中的超凡，与其说是通过自我学习得来的，更不如说有着非常明显的血统制痕迹，力量的来源也都是通过超凡装备一类的外物得来，除了剑术等技巧外，几乎没有‘修炼’这个概念。

    

    颇有种爷爷是领导，所以当爹的也是领导，然后到你头上，你天生就是领导的感觉。

    

    这和东方文化中‘修行’作为超凡力量来源的手段有着本质上的区别，东方文化讲究一个能通过自身的刻苦修行，从而逆天改命，有着一种非常朴素的努力就能变强的逻辑。

    

    所以在从淮君和白霜鬼婆的力量运行路线中得不到任何启发的冯子昂，只能将目光投向那些本身就弱小，但经过自己的辛勤修炼，从而一步步变强的种族身上，比如说：人类。

    

    能在这么个奇幻世界里立足，人类那边儿没有点修炼手段冯子昂是不相信的，只要能搞到这种能让人类以孱弱之身，与百族争锋竞斗，从而建立国家和城邦的修炼手段，那冯子昂自然有手段去撬动异世界的能量，从而达成他的根本目的，掌握变形术。

    

    至于飞出去找个人类城邦直接抢这种事情，冯子昂不是做不出来，真要说起来，他的道德水平委实不高，就像是在诛仙世界一样，强逼着青云们的一众老头喊他老祖不也干出来了么？

    

    可问题就在于，这么跑出去，惹出个神来，收不收得了场倒是两说，打过了那是皆大欢喜，打不过的话，万一被人按在胯下当个吹箫童子，岂不坏菜？

    

    思来想去，冯子昂觉得，还是老老实实的在大冰川的角角里先把城拉起来再说，想到这里，冯子昂干脆站了起来，被‘憋住’的能量，再度开始运转，浩浩荡荡的寒冰能量，在肉眼看不见的另一个维度里，就像是潮水一般从他身上涌出，每一片鳞甲，每一个肌肉线条的缝隙，每一个窍穴里，仿佛无穷无尽的能量浩浩荡荡的顺着他的信念，流淌像四方。

    

    一如他当初落地在冰川深处时一样，他要再度将方圆数百里的世界，全都纳入自己的控制范围。

    

    伴随着能量的延展渗透，他的感知也像是铺开的网一样，不断朝着四周蔓延，能量所达之处，悉数被洞察。

    

    来源自练霓裳雪女的天赋感知能力，冯子昂虽然无法完全模拟，但只是借鉴一些，就足以让他将被自己能量浸染过的冰雪当做感知器官。

    

    冯子昂的能量何等雄浑，被种种寒冰宝材日夜锤炼的能量，在大冰川深处那种地方都能让气温不断下跌，更何况大冰川外域，几乎刹那间，整片天地的温度都骤然暴跌，混着感知的能量所过之处，温度瞬间就下滑了将近四分之一，眨眼间，就已经接近了大冰川中层的程度。

    

    零下六十多度的酷寒里，一众刚刚回来的霜巨人们纷纷精神一振，之前外域的温度太高了，对于人类而言已经逼近极限的低温，对这帮终年穿行在大冰川深处的超凡种来说，不啻于炎炎酷暑里晒太阳，而现在这种温度，对他们来说刚刚好，虽然还觉得有些热，但已然不影响任何行动了。

    

    “冕下，我们回来了，五雌回来的路上已经醒了，按照您的旨意，我将她带来了。”

    

    淮君的声音响起，还在不断扩张感知的冯子昂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看了一眼紧紧跟在淮君身后的五雌。

    

    显然，直接由他灌输出去的生机，效果有点强了，远比青冰中自然转化而来的生机浓烈无数倍，哪怕是五雌那种重伤，也被他一口奶到溢出来。

    

    霜巨人本就是超凡生物，体内的细胞并不像是人类那样脆弱，大冰川的寒风里打磨而出的能和白龙厮杀的怪物，在有源源不断的生机供养下，恢复能力强到难以置信。

    

    此刻的五雌，纵然身上的伤势依旧，但肉眼可见的，她的伤势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好转，尤其是刚刚被撞断的肋骨所刺破的肺部，此刻已然愈合，那断骨也接驳回了原来的位置，伴随着她一次次的呼吸，口鼻间都有逸散的生机流淌。

    

    深灰色的皮肤隐约透着蓝意，那是高速流动的鲜血充盈的表现，整个人的生机旺盛到身边高大的淮君都无法比拟的地步。

    

    就像是一个刚刚打完全场，从篮球场上下来的运动员似的，只是看，都能感受到那股蓬勃的生命力。

    

    “冕下！”五雌大步上前，隔着远远的，就轰隆一声跪在了地上，她身上此刻哪里还有之前在地窟里的狼狈，原本浇透了铠甲每一寸缝隙的霜虫鲜血，都被族人们收集走了，此刻那身晶莹的铠甲，正在天光下，散发出水晶一般的质地。

    

    冯子昂点了点头，正要说些什么的时候，五雌忽然双手撑地，对着他重重磕了一个头：“伟大的冕下，向您致以最崇高的敬意，我的灵魂，我的生命，我的一切，都将奉....”

    

    这一连串的话又密又快，简直不像是霜巨人的智力能够说出的，冯子昂立马叫停：“停停停....你给我打住，我不....”

    

    然后，他感觉到了什么。

    

    那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极其细微的震颤，像是一根羽毛轻轻扫过心脏的表面。起初他以为是他发散出去，跟随着冰雪的感官触碰到了什么，但立刻，他就意识到不对，那感觉不来自外界，而来自某个他从未触及的，识海内部的地方。

    

    有什么东西，正在轻轻地“拉”他。

    

    不是物理上的拉扯，而是一种存在的牵引，仿佛他灵魂的一角被一根无形的丝线系住了，而丝线的另一端，正被某个存在小心翼翼地牵动。

    

    他猛地心神回卷，意识涌入心湖。

    

    苍白一片的意识空间里，无声的冰雪蔓延每一个角落，巨大的风不时涌动，那是他自己的思绪在转动，每一个念头，都好似一股咆哮的风，带起几百万上千万的雪花，呼啸而过，连天接地，声势骇人。

    

    而在这片只有仿佛冰雪的空间正中，一汪澄澈的湖泊里，他的灵魂，睁开了眼睛，短暂的适应后，冯子昂的目光立刻凝聚。

    

    一粒如星点般的亮光，不知从何而来，正在他的识海里飘飘荡荡，那星点微弱到甚至都还没一片雪花大，但偏偏，就那么摇曳在风雪里，始终不肯落地。

    

    当他的注意力集中在其上的时候，那米粒似也亮光霍然放大，他猛然看到了一头硕大无朋的冰龙，正趴伏于前，神态威严。

    

    他几乎想都没想，瞬间撤回视线，但旋即，一个清晰无比的念头，瞬间涌上心头。

    

    那条亮光里的龙......是他自己？

    

    不同于人类看到自己时的不安，他现在的冰龙之躯，是顺着【恶魔之萃】里的极北危险种一点点的雕琢而过，完全是一比一复刻的超凡生物，他对于‘龙兽’这具身体的熟悉程度，比他冯子昂自己的身体还熟悉。

    

    最起码，他知道这头‘龙兽’有多少片鳞，哪一片鳞的方向又是怎样，都了然于胸，一清二楚，但他自己身上有多少根汗毛，多少个毛孔，还真不知道，所以在短暂的愕然之后，他就再度试着沿着那一抹亮光“回望”过去，不过这一次，他更加小心，一点点将精神力放在上面，让自己的意志顺着那条仿佛下一秒就要熄灭的光点轻轻颤动一下。

    

    那感觉笨拙得像个初生的婴儿第一次试图握住什么，手指张开，却不知道如何合拢。

    

    然后，他成功了。

    

    他感到自己的意识在那星点上轻轻一触，像一片羽毛落在了另一片羽毛上。

    

    庞大的冰龙，再度出现在视野中，高高在上的冰龙，恢弘、伟岸、圣洁又威严，天光撒在鳞片上，晶莹的光被拆分成斑斓的色彩，一片苍白的天地中，他就像是真正的神明。

    

    （我可真他妈的帅.....）这个念头顿时的升起，然后冯子昂立刻就反应过来，自己能隔着这个光点看到自己的话....那这个光点的主人....

    

    心念摇曳间，视野陡然扩大，眼前陡然澄澈，他看到了跪服在地的五雌，但只能看到五雌，原本应该是淮君站立的地方，则空无一物，不止是淮君，连五雌脚下的冰面也不知所踪，在这微弱的光点连接出来的感知当中。

    

    除了他本身和五雌外，什么都没有。

    

    只有他，只有五雌。

    

    那一刻，他“看到”那五雌的身子微微一震，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混合着狂喜与敬畏的神情。

    

    他撤回意识，盯着那星点，感觉到自己的心在狂跳。

    

    那星点依然在，微弱，却始终不熄，整个识海里陡然掀起风暴，刹那间，就连完全由精神力汇聚而成的心湖，都被遮蔽的干干净净，但那星点，依旧是那么渺小，任由万千风雪吹拂，它迎风而起，又随风而落，可从始至终，都没有任何要暗淡下去的迹象。

    

    那么清晰，清晰到让冯子昂不安。

    

    他闭上眼睛，回忆着刚刚看到的那一幕。

    

    无天无地，只有他和五雌两个生命的虚无当中，一抹轻小到仿佛能顺着一口气就能吹出去的连接感，就那么无所凭依的孤零零漂浮在那里。

    

    顺着那抹感知，他都能感受到五雌的灵魂，甚至他有种感觉，只要他想，他能靠着那一抹连接感，直接将五雌的灵魂都拔出来！

    

    他什么都不用付出，只要想，只要做，就能轻而易举将这头大冰川的顶级超凡生物的灵魂，拔出来！

    

    “呼.....”冯子昂长长的吐了一口气，念头涌动间，整个精神空间的风雪，都在肆虐奔腾，狂乱而浩瀚，真如现实里摧毁一切的暴风雪般。

    

    他再度连接上那一抹感应，五雌抬着头，看着他。

    

    刚刚死里逃生的霜巨人正在祈祷，向她心目中的神灵祈祷，连灵魂都呈上的祈祷。

    

    而他，就是那个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