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冰川的时间似乎总是过得很慢,不像是在冰风谷,人与人的交际,总是做不完的事情,固定的一日两餐,忙碌的时间总是会吞吃掉所有的个人时间。
上一次这么自由的穿行在风中是什么时候?
她已经不记得了。
忒米拉的身影在月光下消融,如同雪花落入雪地。
她没有骑马。对于她这个级别的游侠来说,坐骑反而是累赘,她的双脚就是最好的交通工具,轻盈、无声、不知疲倦。
冰风谷对于很多生存在这里的生命来说,很大,大到一生都走不出这一片屹立在大冰川和文明世界边缘的城市,但对于忒米拉来说,它又很小。
传奇游侠,鼎鼎大名的忒米拉,在整个冰风谷,没有人不知道她。
她是冒险者公会“寒霜之刃”的创立者,是十镇联盟最锋利的剑之一,是无数北地传说中那个独自穿越世界之脊、在霜巨人部落中七进七出的半精灵。
是哪怕穷困潦倒的贫民,在说起她的时候都会忍不住挺起胸膛的传说。
对于这样的她来说,冰风谷、十镇都太小了。
如飞鸟一般的半精灵,月亮的光都追不上她的步伐,只是短短一首歌的时间,她的前方,便是无垠的雪原。
忒米拉放慢了脚步,不是累了,而是让感官全面张开,她已经很久没出过冰风谷了,她得唤醒她的身体,伴随着能量一点点的发散全身,她的耳朵捕捉着风中的每一种声音,远处冰层断裂的脆响、雪下旅鼠的窸窣、还有天际线上某只雪鸮的振翅。
她的鼻子分辨着空气中每一丝气味,冻土的腥涩、松脂的清苦、以及若有若无的、来自世界之脊方向的冷冽空气。
冷冽?
她皱起眉头,冰风谷说是屹立在大冰川边缘,但实际上,离那个生灵罕见的白色禁地还很远,温度不该低到这种程度才对。
(难道是这些年外面的环境变了?)
忒米拉有点迷惑,她很久很久没有离开过城市了,以至于让她一时间有点拿不准,这股冷冽指向的是那则冰风谷将要毁灭的预言还是因为今年的冬天来的有点早。
犹豫了几秒,她蹲下身,用手套的指尖拨开表层的雪。
雪下的泥土带着几分冻土特有的冷硬,隐约可见土壤缝隙里的冰晶,她将指尖贴上去,感受了片刻,是熟悉的冰凉感,似乎又没什么不对劲的。
“没问题吗?”她自言自语,五指上陡然闪过一抹幽光,纤长的手指刹那间化作钢刀,连带手指上的手套都仿佛变成了无坚不摧的刀片,直末入腕,再度抬起来时,手指缝里的土壤混着冻成结晶的冰碴簌簌而下,她仔细打量了一下,摇了摇头,“不,不像。”
十镇虽然冷,但这里严格来说,还没脱离十镇的领域,大冰川上的寒风,不该在这个时节就将这里的土地冻成这个样子。
她站起身,目光投向北方。
那里,世界之脊的山脉在夜色中如同一排巨大的獠牙,刺向星空。大冰川就在那些獠牙的背后,一片被冰封了千万年的荒原,唯有传奇才能踏入的禁地。
忒米拉深吸一口气,轻轻一笑:“去看看不就知道了。”话音落下,她已然消失在原地。
她的步伐极快,而且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积雪最薄的地方,发出的声响比猫爪还要轻微,那点儿痕迹,只消几分钟的时间,就会被远处的风抹去。
雪地在她的脚下向后狂奔,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她像一只银白色的狐,在广袤的冻原上无声地奔跑。
奔跑中,她的思绪飘回了奥德里克的塔楼。
那个老法师,他的预言从来不会错。上一次他做出类似的警告,还是十年前,那场因为极寒的冻灾导致的大冰川的怪物们蜂拥而出,冬狼、雪熊、苔原雪猿,甚至还有数十头霜虫和一头百足魔虫,这些恐怖的怪物几乎摧毁了凯尔·科尼格的一切。
当时没有人相信他,直到无数狰狞可怕的生物从雪山上冲下,凯尔·科尼格的一切,都化作了废墟,如果不是有一个勇敢的镇长,又有一个刚好能变成雪鸮的德鲁伊将求援信息传到了冰风谷,那么恐怕凯尔·科尼格,这座最靠近大冰川的镇子,就将彻底成为历史。
而如今,那名能够变成雪鸮的德鲁伊飞过的路径,已经变成了冰风谷一年一度的纪念仪式。
从凯尔·科尼格出发,穿行于冰天雪地,直到冰风谷,无数十镇的居民参与其中,雪橇犬、驯鹿、长毛马....都会带着主人,在凯尔·科尼格那新建的钟楼上的大钟鸣响的瞬间,朝着冰风谷狂奔而去。
只是今年的这场庆典,还没到开始的时候。
(没看到有点可惜。)
忒米拉心中的遗憾一闪而过,接着就将这一抹思绪按下,回忆起了奥德里克的预言。
这次,他说的是“冰风谷毁灭”。
忒米拉不相信命运。她活了将近两百年,见过太多所谓的“命中注定”被一把剑、一支箭、或者一个倔强的决定改写。
但她相信奥德里克的眼睛,那双在预言之后变得异常浑浊的、饱受折磨的眼睛。
他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连他都不敢描述。
她不自觉的加快了速度。
大冰川的边缘在天亮前出现在地平线上。那是一道横亘在天地之间的、纯白色的屏障,高耸的冰崖如同凝固的海浪,一层叠着一层,延伸向视野的两端。
在晨光的照射下,冰壁折射出梦幻般的蓝绿色光芒,美得令人屏息。
但忒米拉的目光没有停留在美景上。
她早已经无数次的见过了这种摄人心魄的美丽,冰风谷的人,从来不觉得这烂怂冰川和雪山有什么可看的。
忒米拉从背后取下一捆绳索,绞了冰丝的白龙皮的绳索,是大冰川的寒冷都无法让其变得脆弱的神物,检查了岩钉和钩爪。然后她开始攀爬。
冰壁陡峭,但她攀爬的动作行云流水,钩爪每一次抛出,都伴随着低沉的尖啸,由大法师亲手附魔过的爪刃,随着她的每一次出手,都精准地咬入冰层,龙皮索在她手中如同活物般灵活。
不到一顿饭的时间,她已经翻过了冰崖的顶端。
辽阔的冰川,展现在她面前,
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原,泛着苍白的冷光。远处,巨大的冰柱从地面升起,直插云霄,像是某座被掩埋的巨城的廊柱。更远处,世界之脊的山峰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如同沉默的巨人。
层层叠叠的蔓延到视野的尽头,最终消失在阴沉的风雪里。
她拍了拍身上的碎冰,深吸了一口气,冷冽的寒气灌入肺腔,带着浅浅的刺痛,但在自身的斗气飞快运转下,瞬间就抹平了这一点不适。
“来吧,让我看看,到底有什么东西不想让我们活下去。”
话音落下,忒米拉纵身,直入冰原。
…………………………
“谁也别想夺走寒翼部落的宝贝!”须发戟张的狗头人紧紧攥着手里的长刀,飞奔在丛林中,他的身后,一抹影影绰绰的修长身影,快速的穿行在林间,死死咬着这头带着传奇武器的狗头人。
“交出来,我饶你一命!”
声音如利箭,传进戈隆耳中,却让狗头人跑的更快了。
“入你的老母!”狗头人嗤之以鼻。
“嗯?”身后的影子一愣,接着发出了一连串的笑声:“好呀,一言为定。”
他发出一声犬吠,呸了一声,两条腿儿捯饬的飞快,头也不回的大喊:“果然是肮脏的卓尔!想要尊主赐下的宝物?可以!从我的尸体上拿走!”
嘴上硬气,但狗头人脚底下一点都不慢,短短一句话的时间,就绕过了六棵以上的树,跳过了六道以上的沟,钻进过了六丛以上的灌木丛,他不止跑过了这么多数量的路程,但更多的数字,他爹没教过,他数不来。
但即便是如此,他身后的那道影子,依旧如附骨之疽般牢牢锁定他的位置,一点距离都没拉远。
“嗖!”
箭啸传来,被连着射了好几次的狗头人瞬间趴伏,丝毫不顾身前的荆棘丛,任由那些细碎的尖刺从他鳞片上刮过,扯下大片的毛发,靠着这一招,他已经躲过了之前好几次弓箭了,但是这一次,他失误了。
这丛荆棘里,竟然有一块大石头!
闭着眼往里头扎的狗头人咚的一声,就被撞的眼冒金星,不等他缓过劲来,他眼前陡然一暗,一个纤细的身影,就轻巧的落在了他的前面。
“那你和我说说呗,你的尊主是哪个?”轻柔的声音响起,若不是追了他六座山丘,狗头人恐怕会被这仿佛羽毛挠在心尖尖上的声音引得心摇目荡。
但是现在,他对眼前的卓尔,眼里满是悔恨,他不该带着圣物跑出来的。
“这把刀,从哪来的?告诉我好不好?”稳稳蹲在几步之外的卓尔,笑吟吟的,但腰间的匕首,已经一点点的拔了出来,金属的冰凉,在卓尔手中,一点点的展露,仿佛已然搭在了他的脖子上。
“这种宝物,可不是狗头人能够掌握的,交给我,还能换来一条命,有什么不好的呢?”她指肚轻轻在匕首锋刃上横着划过,脸上的笑更浓了:“不然,我就只好杀掉你了哦。”
说着,她顿了一下,上下打量着狗头人,眼中流转着浅浅的笑意:“不过,像是你这么大的狗头人,我还是第一次见,想试试呢.....我忽然有点不舍得杀你了呢。”
“谁杀谁?”狗头人努力抓着刀柄,站起了身,就这么几句话的时间里,这把宝刀,已然让他消耗的体力恢复的七七八八。
冰恩·无尽体魄。
这把父亲从所侍奉的尊主处得来的武器,恢复了他的体力的同时,也给了他庞大的信心。
他永远也不会忘记,垂老的父亲,将这把刀交付在他手里的那个傍晚,锈血藤的毒在他鳞片上勾勒出的图样,是父亲追随侍奉的那位尊主的模样。
手里的刀,是父亲追随的那位尊主的恩赐,也是父亲能够组建庞大的部落的根源。
那位父亲临时都在念叨的尊主,是整个寒翼部落效忠的对象。
虽然.....整个部落,只有父亲一个狗头人见过那位尊主,但这把刀,毫无疑问,是寒翼部落最崇高的圣器,也是他们能和哥布林、山熊、剑齿虎争夺领地最大的依仗。
可惜,曾经强盛的部落,在父亲死后,日益衰落,逐渐分裂,时至今日,已然到了他这个继任族长都需要出来狩猎的境地。
不该一个人带圣物出来啊......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紧紧握着刀,遥遥指着前方的卓尔:“来!”
然后,他就看到卓尔对着他摊开了手掌,三根细细的手指,骨节分明,修长纤细,是绝对不符合狗头人审美的瘦麻杆。
就在他的注视中,有一根手指蜷了下去:“三。”,他听到那个卓尔唇齿间的声音。
三?什么三?不是要打架吗?怎么开始数数了?卓尔还有这习惯?
“二!”又是一根手指蜷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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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头人一脑袋问号,三后面不该是四吗?怎么会是二?还没等他想明白这个问题,卓尔的手掌上,就剩下一根根手指还竖着了。
“一!”
一股巨大的不安陡然从他心中涌出,不能傻傻的站着了!他猛然前冲,然而,在迈出腿的刹那,脚下陡然一软,一股空乏到仿佛全部落的母狗头人都来了一遍般的乏力感陡然袭上心头。
酥麻的腿脚完全无法支撑身体,他一头朝前栽了下去,而就在这一刻,他手里的刀,也正好划过一个半圈。
长刀甩动的刹那,青绿如碧玉的流光顺着刀锋淌下,刹那间,浑身的无力感一扫而空,就仿佛刚才的感觉都是错觉一般,他猛然咆哮一声,重新灌入体内的力量,瞬间就让他越过了两人间本就不远的距离,直劈对方。
“铿!!!”清脆的碰撞声里,卓尔眼中闪过一丝愕然。
“怎么可能???”
然后旋即,她就看到了那从刀身上投射出来的薄薄青光,顿时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眼中的惊愕瞬间就被浓浓的贪婪取代。
“真是好宝贝啊.....”她轻吟一声,另一只手,以远胜狗头人的速度,按在了对方那颗如蜥蜴一样的头顶上,骨刺和鳞片传递而来的锐利和冰凉里,她脸上的笑容,更浓了。
下一秒,如敲打西瓜般的闷响里,狗头人软软的倒在了地上,半条舌头吐出嘴外,眼神空洞而茫然。
卓尔掀起他下腹的鳞片,眼中闪过一抹惊喜,微微咬了一下下唇,这才捡起了那把青光凛冽的长刀,轻轻的抚摸其上,手腕微微一抖,一道锋利的气刃,刹那间越过数丈距离,前方的大树,缓缓的顺着斜斜的切口砸落。
看着那平滑如镜的切口,她一点点的张大了嘴巴。良久,才有喃喃声响起:“真的是传奇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