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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们!日头正好,聊完事咱们赛马?”离戎昶走进内院,远远地就招呼起院落中正在饮茶的爷们,她侧面与对面坐着西陵淳和涂山篌。
离戎昶嗓门洪亮,惊得枝头雀儿扑棱棱飞走一片。
“你家那位蹆好了吗?”那日爷们轻轻一推,防风邶意外崴脚,他还以为是两人的打闹,没想到脚踝当场就红肿起来。
可怜见,还得忍着伤痛护卫洪江,幸好前几日洪江离去了。
朝瑶脸上那点因谈及正事而端的沉静,瞬间碎了个干净,嘴角一撇,露出个牙疼似的表情:“狗友啊,你这鼻子,真是比你家训的猎犬还灵。怎么,我这儿刚沏上好茶,你就闻着味颠颠儿来了?”
“好什么好,屋里躺着。”朝瑶随手指了指院子,应付这些探望,她可是给尾巴蹆缠了三层白布,保证他下地就摔跤。
折腾不了真人,她折腾个尾巴还不是轻而易举。
“那是!”离戎昶毫不客气,撩起衣摆就在朝瑶身旁的空位坐了,自顾自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牛饮般灌下,才一抹嘴,“要不是你前几日那辰荣西炎的祭典办得轰轰烈烈,连带我也忙得脚打后脑勺,何至于拖到今天才来寻你吃酒?”
删繁就简说起这几日涂山氏、防风氏、离戎氏的车马行有多忙,氏族心存余威,面子上谁也不能落下,送往鬼方的礼物与书信络绎不绝。
顺带中原各氏族的请帖,络绎不绝送到离戎府上,言辞间都是希望自己牵线搭桥,与大亚攀上点私交。
忙得他应酬完这个,应酬那个。谁都不能明着得罪,更别说真干出牵线搭桥的活,他怕自己搭得这座桥,稍有不慎,就成爷们刀下亡魂了。
涂山篌附和离戎昶的说辞,西陵淳打趣现在氏族送礼别有心意,不往府邸送,转走后门。
说话间,离戎昶目光落在石桌摊开的古蜀舆图上,尤其盯着那块被朱砂圈红的地域,“哟,正忙呢?这是说治水,还是琢磨着给玉瓶山动土?”
坐在朝瑶对面的西陵淳,愁容似乎还未散尽,眉宇间锁着川字,闻言苦笑:“昶说笑了,正是这两桩要命的事缠在一起。”他指向舆图,“玉瓶山开凿,意在贯通水路,长远治本。但古蜀历年水患本就头疼,夏季山洪频发,赈灾安民、加固堤坝刻不容缓。西陵一族人力物力有限,若同时进行,恐两头皆空,族中旁支早已怨声载道,说我好大喜功,耗空家底。”
一旁的涂山篌,目光沉静锐利,接口道:“淳的难处我感同身受。我在朝中推动商路改制,欲将西炎与附属国乃至更远的商道整合规范,触动的利益网何尝不是盘根错节?中原那些老氏族,西炎本家的勋贵,哪个不是盯着这块肥肉?没有足够的权势压着,寸步难行。”他说着,目光转向朝瑶,其中含义不言而喻,需要她这位西炎大亚的鼎力支持。
朝瑶边听,边用指尖轻轻点着那块被圈红的地域,那里靠近后世称为千年盐都的富顺之地,但在此时,只是古蜀一片丘陵河泽交错的无名之处。
古蜀地下几乎涵盖所有矿产,应有尽有,可有些完全是这个时代无法利用,也得给后世留点东西。
“淳弟的难,在于既要实绩堵悠悠众口,又要保全西陵根基,不被这浩大工程拖垮,甚至反为旁支所乘。”她语气平和一针见血。
西陵淳重重点头。
“你看这里,”朝瑶的指尖在红圈内缓缓划动,“舆图标注,此区域地气沉降,与周边殊异。我翻阅古籍,兼询访过几位老矿师,疑心其下非寻常土石,或有?厚藏?。若真如此,其物性或许于固结堤坝、夯实地基有奇效,更可能……其利足以支撑整个工程而有余。”
西陵淳眼睛一亮:“姐姐是指……?”
“我指的不是虚无缥缈的猜测。”朝瑶打断他,笑容微深,“但勘探、发掘、乃至守护这可能之利,需大量可靠人力,且须防宵小觊觎、妖族滋扰,更需杜绝地方豪强或……你族中某些人,从中作梗,私吞国利。”
离戎昶嗑着不知从哪摸出来的瓜子,插嘴:“爷们,你就直说,想借王上的刀呗。”
朝瑶白了他一眼,也没否认,对西陵淳正色道:“你可上奏,言明古蜀治水开山,工程浩大,非一地一族能承。为保工程顺利,防患未然,特请王上派遣一支精锐常驻此地,一则为工程护卫,弹压不轨;二则军士体魄强健,可参与基础劳役,缓解人力之困。至于所需钱粮器械,我可在朝中为你周旋,以王资辅助,减少西陵直接支出。如此,政绩是王上与西陵共治之功,压力由王军分担,族内谁还敢说你耗空家底?只怕要赞你深谋远虑,借得东风。”
西陵淳脸上的喜色瞬间凝住,化为一片复杂的晦暗。他放在膝上的手,指节微微发白。引入王军?这个念头像一根冰刺,扎进他心底最深的隐痛里。?
他是西陵族长独子,自幼被父亲带在身边,亲眼见过族中珍藏、关于嫘祖辅佐西炎王定鼎天下的辉煌记载,也更深切地体会过族力为此耗尽后,从世家之首滑落,乃至被猜忌、打压的百年沉浮。
王军入驻,说是护卫,何尝不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从此西陵腹地,再无秘密可言,一举一动皆在王权注视之下。这份借来的东风,代价太沉重。?
他抬眼看向朝瑶,目光中有恳切,也有难以掩饰的疑虑与挣扎:“姐姐……此议,固然可解燃眉之急。然王军入驻古蜀,非同小可。西陵一族……经不起再一次的掏空与猜忌了。”
朝瑶迎着他的目光,神色未有丝毫意外,反而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包含了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淳弟,我唤你一声弟弟,此刻便不说虚言。”
字字清晰,敲在人心上,“你以为,我不明白西陵的顾虑?嫘祖旧事,天下皆知。可正因如此,西陵才更需一条明路。”?
“今日之势,非西炎王当年。玱玹要的,不是猜忌打压,而是四海归心、权柄收拢。你若独自硬扛,功成,则西陵树大招风,旧事难免重提;功败,则万劫不复,正中旁支下怀。但若将这份功绩,甚至这份可能之利,主动与王权共享,绑在一起……”
她指尖再次点向舆图上的红圈,眼神锐利如刃:“你便不再是那个可能功高震主的西陵少主,而是王权在古蜀最得力的臂膀。玱玹需要的是一个听话、有用、且永远有机会被握住的西陵,而不是一个可能再度膨胀或彻底衰败、引来四方觊觎的西陵。我给你指的,是让西陵在以后活下去,并且能体面、安稳活下去的路。虽然路上多了守门的兵,但这扇门,至少钥匙还留了一份在你手里。”?
“至于那些旁的念头……”她收回手,端起茶杯,语气恢复平淡,“淳弟,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西陵的将来,是系于天下大势,还是困于旧日阴影,就在你此刻一念之间。”
西陵淳呼吸微促,朝瑶为他、为西陵剖开一条血路。引入王军,工程保障大增,家族压力骤减,政绩唾手可得,更重要的是,她点明了这是西陵向新王权主动投诚、换取长期生存空间的机会。
但代价依然赤裸,西陵腹地,从此有了玱玹的常驻兵马。那厚藏若真开采出来,控制权在谁手,不言而喻。可他能拒绝吗?拒绝,则眼前难关就过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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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藏到底是何,尚不清楚,若是玉石之类,四大世家可不缺,但能当得起朝瑶“厚”字,想来不是寻常之物。
“……姐姐思虑周全。”西陵淳拱手,声音有些干涩。
朝瑶轻笑一声,呷了一口茶,抬眸看向西陵淳。“淳弟,玱玹身负西陵血脉,这也是你父亲当年支持他的原因。玱玹好说....”朝瑶俏皮地指了指自己的双眸,“看远点,玱玹对你父亲来说是晚辈,那么下一代西炎王对你来说也是晚辈。”
话音落下,石桌旁有片刻极短的寂静。
离戎昶正捏着瓜子往嘴里送,动作在半空顿了一刹,随即“嘿”地笑出声,那笑声里满是果然如此的了然,他摇着头,冲着朝瑶竖起大拇指:“绝!爷们,你这是给西陵找的不是靠山,是张能传家的长期饭票啊!眼光毒!”?
坐在朝瑶对面的涂山篌,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眼帘低垂,掩去了眸底骤然掠过的深潭寒光。
朝瑶为西陵规划的是一条依附王权、以时间换空间的漫长生存之道。那么,对于他,对涂山氏,她所谋的,又将是怎样一幅跨越数十甚至百年的棋局?她今日能如此平静地为西陵点明数代之利,过往对涂山氏的一切安排,恐怕也早已超越了眼前得失,落在了更遥远、更不可抗拒的大势之上。
这份心思之深、布局之远,让他心底蓦地生出一丝凛冽的寒意,以及……更强烈必须紧跟其步调的决意。
朝瑶对离戎昶的调侃不置可否,笑意微深,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二人,最终落在西陵淳已然多了几分决断与沉重的脸上。“道理便是这个道理。如何选,淳弟,你自己定夺。老规矩,我只负责开头与插科打诨,至于具体的事,你自己搞定。”
顺手薅了狗友手上两颗瓜子,掌心托着瓜子,漫不经心点评,“这味不行,厨子偷懒咋的?”
离戎昶低头瞧了瞧手中的瓜子,拿起一颗直接扔嘴里细细品味,“可以啊,香味浓郁,最新配方,五香瓜子。”
自己有时候不得不佩服爷们,什么玩意都能找出新吃法,权贵氏族嗤之以鼻的下水内脏之物,偏偏她弄出七八种吃法,流传出去之后,还成了供不应求之物。
嗑瓜子都是挑挑拣拣,离戎族还专门给她养了一个炒瓜子的厨子,时不时倒腾点稀奇味。
不养不行啊,一说穷,她能把她自己说得比死了双亲还惨,活脱脱一个无依无靠,只靠打秋风活着的孤家寡人。
“你让厨子下次把寒瓜瓜籽也弄来炒一炒,倭瓜也行。”朝瑶吐掉瓜子壳。
涂山篌与西陵淳???你们俩能不能别在这时候聊吃喝,不应景不应题。
离戎昶想着自己媳妇时不时收到些奇特种子,还专门劈开一处地来种,诧异地盯着爷们,“你到底哪里搞出那么多种子?怕不是这大荒内外你都搜刮遍了?”
“倒差不差吧。”朝瑶拍了拍手,目光转向涂山篌,收敛笑颜,神色从容,“商路改制,利国利民,更利天下货殖畅通。那些蠹虫之言,不必理会。我会请王上下旨,予你总摄西炎内外商路整顿事宜之权,必要时,可调用地方兵清障。涂山氏内部若有杂音……”
她顿了顿,意味深长,“篌如今是朝廷命官,行事自当以国事为重。有些枝蔓,该修剪时便修剪,免得妨碍主干参天。待你威望自成,基业自立,又何须始终冠以涂山二字?天下之大,何处不可为家。”
涂山篌眸光剧烈闪动,朝瑶的话,句句说在他心坎上。她要他趁此机会,积累完全属于自己的力量,最终从涂山氏这棵大树上分离出去,而非仅仅做一个改良者。而朝瑶和玱玹,显然乐于见到富可敌国的涂山氏被一分为二。
离戎昶闻言惊恐地盯着爷们,这真是不拿他和西陵淳当外人啊,这事就这么明晃晃说出来了?倘若传入外人耳里,说她一句挑拨兄弟关系都无可厚非。
西陵淳的震撼不输于离戎昶,这是要分家?如今涂山璟作为族长,涂山篌当年与他分庭抗礼百年,家族自有根基,这要是分开,涂山氏岂不是大伤元气。
涂山篌毫不在意这二人复杂的眼神,对于他来说,当真相揭开的那一夜,他原来的世界就已轰然倒塌。
他接受朝瑶的提议,参加文武榜时就看清了,一个外表光鲜、内里已被旧利益和腐朽规则蛀空的巨兽,依附其上,即便掌权,也要不断与内部黑暗妥协、斗争,永无宁日,且随时可能被反噬,如母亲的遭遇。
即使报复了整个涂山氏,母亲不能复生,他被扭曲的童年与人生也无法重来。
沉溺于毁灭,最终毁灭的可能是他自己。
玱玹和朝瑶代表的是中央集权、打破旧有氏族垄断的天下大势。依附于旧世家,是逆流而行;而借助王权,在全新的规则下开辟天地,是顺流而上。
家族的臂力是腐朽的、带毒的。而?朝瑶和玱玹代表的王权、以及即将被整合的天下商路,才是更强大、更干净的新臂力?。
他再也不想玩家族内部这个肮脏、注定没有出路的游戏了。“涂山篌”这个名字所承载的屈辱、算计与悲剧,必须被斩断?。
脱离涂山氏,不是失去臂力,是?换一副更健康、更有力的臂膀?。
其实更主要是朝瑶?点破他困境、并为他指出新路?。她看透了他的痛苦与潜力,没有把他当作单纯的棋子或敌人,而是提供了一个让他能重新开始、凭自己能力赢得尊重和地位的地方。
朝瑶要削弱涂山氏,他要脱离涂山氏并证明自己。两人的目标在分割涂山氏这一点上完美重合。
他要建立一个完全属于涂山篌的王国。?
这个王国里,没有庶嫡之别,没有祖荫压迫,没有肮脏的旧债,所有的规则由他制定,所有的荣耀由他开创。
这个王国,将向天下证明:?我涂山篌,不是任何人的磨刀石,不是涂山氏的附属品,我是一个独立的、强大的、值得被铭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