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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无尘看着那张方案，心里天人交战。
刚才被苏长安当众重谢，他脸面也碎了一地。
现在这张纸摆在眼前，写着“无尘映曜体”，细细列着气机缺口、镜法偏差、曜纹承受上限，还有未来若补齐镜劫返照，如何把自身天赋与镜息圣地法统真正扣合方法。
镜无尘许久没有说话。
远处落星军训练的号令一声一声传来。
酥酥趴在窗台上，抱着果干，眼睛圆溜溜地看着他，像在等这个刚入伙的自己人表态。
镜无尘道：“苏都督，你坑人的时候，很有章法。”
“谢谢夸奖。”
“我没有夸。”
“我们自己人说话，都是这么含蓄。”
镜无尘沉默半晌，苦笑。
“自己人这个词，现在听着有点伤。”
苏长安把方案往他面前推了推。
“伤完会涨修为。”
酥酥啾了一声，很赞同。
镜无尘看着这一人一兽，心情复杂到无处安放。
他把方案收起，指腹按过纸面时，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些。
“苏都督，我送镜，是为自保，也是为下注。你今日公开重谢，我确实狼狈。”
苏长安没有打断。
镜无尘继续道：“可这份方案若成，我得的东西，足够抵过那面镜。”
苏长安看着他：“镜兄，此言尚早。”
镜无尘抬眸。
“以后别把自己当棋子。你能自己走。”
镜无尘愣了。
圣地圣子，最懂“棋子”二字的分量。圣地光鲜，圣子体面，走到哪里都有人尊崇，羡慕。
可他心里很清楚，自己被放到诸界断墟里，本就圣地的试探、取利、铺路、承担损耗的意味。
他若一无所获，回去后自然更一无所获了。
他若走得足够远，那些原先执棋的人，才会重新看他。
这句话正好点到他心口最深处。
镜无尘沉默片刻，起身郑重一礼。
“这份情，我记下了。”
酥酥看他行礼，把爪子也抬了一下，像学人作揖。
苏长安把它按回去。
酥酥爪子僵住，委屈地啾了一声。
镜无尘离开静室前，安若歌正好过来。
镜无尘朝她点头。
态度比从前客气许多。
安若歌也回了一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镜无尘虽然疲惫，眼神却有光。像一个迷路人终于看见了原先被雾遮住的路口。
安若歌心里微微一动。
镜无尘走后，她目光落苏长安脸上，细细端详。
苏长安被看的不好意思，摸摸了脸庞。
“嘻~”安若歌被他样子逗乐一声。
“你又坑人了？”
苏长安纠正：“我补偿了。”
“看来坑得不轻。”
苏长安正色道：“我是一个非常有道德素质的人。”
酥酥啾了一声，像在证明。
安若歌看了看酥酥，又看了看苏长安，笑意明艳得藏不住了。
“就酥酥这小兽能和你契约，我大概知道你的道德素质在什么水准。”
苏长安：“……”
酥酥高兴地：“啾。”
苏长安低头看它：“你还挺骄傲？”
酥酥立刻低头啃果干，装作听不懂人话。
镜无尘走天下斩妖司时，外头已经有人等着打听。
几个圣地天骄围上来，目光都落在他脸上。
镜无尘虽然脸色发白，眼神却亮了。
有人试探：“镜兄，苏都督那天赋指点……如何？”
镜无尘原本不想说什么，但突然灵光乍现。
嗯，多几个同路人也未尝不可。
他心情突然开朗，脸色愉悦很多。
他重重点头道：“很值，非常值。”
一个圣子低声问：“真能指路？”
“岂止，还能改路。”
周围人神色全变。
这些所谓的圣子们，平常一个个高高在上，实则都是一丘之貉，这次诸界断墟不能有进度，回去会彻底贬入底层。
这比要他们的性命更恐怖。
如镜无尘所愿！
当天傍晚，落星军驻地陆续收到拜帖。
有宗门愿送疗伤丹。
有种族愿提供阵材。
有圣地愿拿出一批灵石，换苏长安一次天赋开辟机会。
还有人写得含糊，说自家驻地里有一件“暂时用不上”的宝物，可以请苏都督掌掌眼。
苏长安看着案上一摞拜帖。
哈哈直乐，“养军的钱，差不多够了。”
酥酥感觉不妙，立刻把星囊捂住。
何清沅正在逗它玩，劝它。
“大家活下来以后，会记得你的。”
天下斩妖司驻地仅仅两日已经大变样。
苏长安一声令下，几个王朝的斩妖使、阵师、力修、匠修全被调动起来。玄幻世界做起这种大改建，比凡俗城池快得吓人。
岩臂族的少年力修一脚踏下，地脉轰鸣，旧石基整片整片翘起。
藤匠族把灵藤扎进断墙缝里，藤蔓一绞，老旧屋梁便被整齐抽出，连灰尘都被草木灵气压下去。
土灵族的几个小个子少年蹲在地上，双手按住泥土，黄光一圈一圈荡开，坑洼地面很快变成平整坚硬的玄土基。
上面再铺一层青石符板，阵纹嵌入，能承受练气、气海修士日夜操练。
驭兽师们驾驭各种御兽负责搬运材料，来回如飞。
几名阵枢司年轻阵师在空中拉出线光，将营房、通道、练武场、药帐、库房、传令台的位置一一钉住。
十几个围绕天下斩妖司练武场的王朝驻点，被统一推平重建。
旧驻点各自为界，门朝不同方向开，库房藏得深，传令绕半圈，平时能用，真到尸潮压境，兵力调度很是受制。
新营房围成一体，主道直通会议大殿，左右两翼分别接训练区与伤兵区，库房临近阵枢，传令台立在最高处。各部来回调动，几乎不用再绕路。
会议大殿正前方石阶往下，是巨大的练武场。
练武场右侧，战争古树一条深埋的根脉从地下穿过，那里正是苏长安计划里的聚灵阵所在。
夜里，苏长安带人来到练武场右侧。
石案已经摆好。
苏长安取出赤焰灵薇图。
图卷展开，图中的红衣美人安静立在丹青深处。
自从进了诸界断墟，她便像受此地规则压制，没回应，真成了画里一抹红影。
可苏长安每次展开图卷，都能感觉到她的状态比从前更稳。
赤色灵薇在纸面深处舒展，花心像藏着一团小太阳。
酥酥吐出的星纹石、碎星砂晶、古阵钉、灵脉髓屑被一一摆开。
苏长安抬手点了点图心。
“可以建阵了。”
酥酥抱着星囊，露出绝望小表情。
苏长安先表态。
从储物戒指里翻出的灵石、金银、阵材，心疼的值撮牙花子。
酥酥在一边的表情更疼，眼白都快翻出来了。
对于它来说，主人的东西也是自己的。
资源越堆越多，被星辉一照，灵光层层铺开。
中品灵石像冰一样透亮，中品灵石堆成小山，金银箱子沉甸甸地压在石案边，赤纹玉、清辉木、星火砂一盒盒打开，气息交织，富贵得很有压迫感。
苏长安深吸一口，安慰自己：“建阵是好事。”
酥酥抱紧星囊：“啾……”
顾承霄抱着厚厚一摞账册过来。
他兴奋得眼睛发亮，显然这几天忙得很爽。
“苏哥，酒榜的物资拿来了。”
苏长安听见“物资”两个字，心情稍微好了点。
顾承霄把账册摊开。
长安酒榜，第一轮已经结算。商盟、酒楼、各方驻点为了供酒份额、上榜名额、酒方合作、特殊灵酒兑换资格，押来的东西比我预估还多。”
他翻开第一册。
“灵石，数量极多。”
酥酥眼睛亮了。
顾承霄翻开第二册。
“阵材，包括星火砂、赤纹玉、灵脉石、清辉木。”
安若令眼睛亮了。
顾承霄翻开第三册。
“丹材，能给灵愈部炼伤药。金银和凡俗珍材，用于勋章、赏赐、军需。还有几批商盟运输符车和封存箱。”
苏长安也亮了一下。
顾承霄又翻开一页，眉头微微皱了皱。
“几样商盟压箱底的古怪材料，还没完全认完，已经封好，等你有空掌眼。”
他把账册往前推。
“酒榜第一轮换来的东西，已经能撑落星军三次大规模轮战补给。若后续供酒稳定，商盟那边还会继续加码。”
苏长安欣慰没一秒，马上脸又黑了。
因为今晚得熬夜酿酒了。
安若令开始列七聚灵阵所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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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元骨血印阵盘放在石案上道。
“主阵心用赤焰灵薇图。”
苏长安点头。
“七处副阵眼各需一批中品灵石。”
“星纹石要嵌三十六枚。”
“碎星砂晶铺阵路。”
“还要一批纯净灵石做启动消耗。”
每说一项，苏长安眼角就跳一下。
酥酥星囊就缩一下。
安若令说完，诚恳补充：“如果想让阵成得稳，灵石还得再加三成。”
酥酥直接躺倒，四只小爪朝天，像听见噩耗。
顾承霄忍笑忍得辛苦，肩膀抖了两下。
苏长安无奈的看向酥酥：“吐点。”
酥酥立刻翻身，背对他，用小爪死死捂住星囊。
苏长安：“会有人还给你。”
酥酥装睡。
何清沅蹲下来，认真地劝它：“灵石放在肚子里，只会硌着。放进阵里，大家会活得久一点。”
酥酥睁开一只眼。
却又把星囊捂得更紧。
苏长安看着它，叹了口气：“讲道理没用。”
安若歌在旁边轻笑：“这小东西跟你一样？”
苏长安低头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储物戒。
“知道。太知道了。”
安若歌捂嘴笑道：
“都督大人挺挺大方。”
“别夸，心疼。”
苏长安接着对着安若歌说道：“今晚要酿酒，商盟给的一些宝果不错，我打算酿二坛子宝果酒，你帮忙预售出去吧，这酒本来打算给酥酥喝的，唉，可惜啊”
苏长安一脸的沉痛。
酥酥本来打算赶紧离开这个不祥之地，正慢慢从装睡中爬起来，准备星闪离开。
“宝果酒”三个字直接就把它禁锢了。
它看着那些灵石，又委屈的看着苏长安。
小星眸里露出一种恐惧的震动。
苏长安对它耸耸肩。
酥酥低头看自己的星囊，沉重地啾了一声。
它站到石案上。
小心翼翼吐出一枚灵石。
然后抬头看苏长安。
苏长安：“这么大阵，你吐一枚打发谁？”
酥酥又吐一枚。
苏长安面无表情。
酥酥委屈得耳团都耷拉下来。
何清沅摸摸它脑袋：“慢慢吐，一会姐姐给你买糕。”
听见糕，酥酥精神了一点。
它闭上眼，星囊一鼓。
哗啦啦。
灵石、星纹石、碎星砂晶、古阵钉、几块干净阵玉滚了一地。灵光砸在石案上，又顺着阵槽往下流，像一场小小宝雨。
吐完后，酥酥整只兽肉眼可见地瘪了一圈，趴在石案上，像被生活重拳击倒。
苏长安看着那堆材料，很满意。
看见酥酥的惨样，又有一点心虚。
他把一小块落星糕塞过去。
酥酥含着糕，眼泪汪汪地啾了一声。
安若歌忍笑：“你们俩真像。”
苏长安：“我没哭。”
酥酥抬头看他，眼泪汪汪，很不服。
安若令开始布阵。
阵盘一转，七点星光先在练武场右侧落下。
“赤薇主阵。”
他把赤焰灵薇图放到中央石案前，赤色花影一闪，主阵线随之展开。
“统合七阵灵流，稳住整套阵法。”
第二处阵眼落在训练场回营路线上，淡金灵雾先行浮起。
“轮战回气阵。刚轮换下来的小伍，可以在这里恢复灵力。”
第三处靠近灵愈部伤兵帐，青白柔光从阵槽里亮出。
“伤兵温养阵。温养经脉，驱散尸气残煞。”
第四处靠近阵枢营，星纹细密，如同一片微缩星图。
“阵师回灵阵。给阵法师恢复神识和灵力。”
第五处一缕清气缓缓升起。
“医修净息阵。给医修、丹修、佛道净法修士提供稳定清气。”
第六处。
“战体淬元阵。锋杀、镇岳等近战修士淬炼体魄，狼族、豹族、牛人族少年会很适合。”
最后一处，安若令明显放慢了动作。
那里离主阵不远，却隔开了一段距离。阵槽深，灵石多，赤光压得极低，像刀藏鞘中。
“斩王蓄势阵。未来给斩王营通神高手短时冲境、稳魂、蓄杀意。消耗最大。”
白迟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远处，抱臂看着那处阵眼。
“这阵听着还行。”
苏长安回头：“你进一次，烧一堆灵石。”
白迟沉默片刻。
“那我少进几次。”
酥酥立刻对他投去赞赏眼神。
星纹石嵌入七处阵眼，像七颗小星被钉在地上。
碎星砂晶沿地铺开，汇成一条细细星河。
灵脉髓屑化成淡青流光，顺着地底战争古树根须游走。
何清沅站在树根灵脉对应的位置，闭眼听炁。
平时迷糊的小道士，在阵光里有一种清净沉稳的气韵。
安若令的阵法天赋加上何清沅的太上清玄天赋布阵，能让阵法效果提升三倍。
苏长安看着两人配合，心情终于舒畅了一点。
钱花出去，至少用在了刀刃上。
最后，苏长安亲手把赤焰灵薇图放入主阵眼。
图卷展开。
赤色灵薇从纸面里缓缓生长。
花枝虚影扎进阵纹，花瓣一片片舒开，火色照亮练武场右侧的夜。花心升起赤金光，像一颗小太阳落入地底。
七处阵眼同时亮起。
轮战回气阵泛出淡金灵雾，灵雾沿地面缓缓铺开。
伤兵温养阵亮起青白柔光，光里有极细药香。
阵师回灵阵浮现细密星纹，像夜空倒扣在阵盘上。
医修净息阵涌出清净气，连周围尸煞残味都被压低。
战体淬元阵传来低沉鼓鸣，血气与灵气一同震动。
斩王蓄势阵压着一缕锋利赤光，光芒未出，杀意已经隐隐成形。
整个营地灵气开始回流。
战争古树根脉之下，七道灵光沿着地脉铺开，像星火花海在地下生长。
远处它那茂盛的枝叶远远一震，星辉从高处落下，融入阵光。
营地里的空气肉眼可见地厚重起来，疲惫的修士只吸一口，胸口便轻了几分。
远处正在训练的年轻修士纷纷抬头。
狼族少年鼻尖一动，觉得气血发热，眼睛一下亮了。
豹族少年脚下轻了几分，试着一踏，身形比刚才快了半线。
牛人族盾修深吸一口气，肩背酸痛散去，忍不住拍了拍自己的大盾。
羽族少年展开羽翼，羽尖沾上星光，像被夜色亲手镀了一层亮边。
狐族小术修眨了眨眼，发现自己的幻术灵丝更稳了。
七聚灵阵成了。
原本诸界断墟就比外界灵气充裕数倍，此刻在七聚灵阵的慢慢聚灵下，灵气逐渐更加浓郁起来
阵成之后，所有人都高兴。
只有苏长安和酥酥站在一旁，表情沉重。
这时一批刚轮战下来的小伍回来了。
苏长安让他们进阵试试
他们满身疲惫，灵力枯竭，手臂还在发抖。
阵光一开，灵气顺着脚下阵纹缓缓升起，像温水浸过经脉。
一个气海少年惊喜地抬头。
“我灵力回来的好快！”
旁边的盾修原本肩膀被尸傀卸折，刚刚被医师接好，此刻青筋慢慢松开，一下子疼痛感消失，酥麻麻很舒服，眼神也从疲惫里亮起来。
伤兵温养阵里，几名被尸气侵蚀的修士脸色开始恢复。青白柔光贴着伤口游走，黑色尸煞被一点点逼出来，发出细微滋响。
医修净息阵中，几个医师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眉间疲惫散了许多。有人低头看着自己不再发抖的手，眼眶忽然红了。
苏长安看着这些变化，刚才肉痛散了一点。
“值了。”
酥酥看着那些人脸上的轻松，也慢慢放下小爪。
七聚灵阵彻底稳定。
就在这时，远处外环尸潮灰雾忽然翻滚。
一只尸鸟从黑雾中飞起，又很快坠落，像被某种更深的力量吞掉。
灰雾里传来沉闷鼓动。
一声。
两声。
三声。
节奏比之前更齐，像无数尸傀正在黑雾深处重新排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