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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4章 虚晃绞索
    休息室的门被敲响,一名穿着西装、佩戴海军省总务部徽章的工作人员进来,恭敬地通知专车已经备好。

    哈德森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大衣领口,先左袖口,再右袖口,然后领带结,最后是外套扣子,一颗,两颗。

    顺序固定,误差为零。

    初华跟在他身后向外走。

    经过磨砂玻璃门时,她的余光扫过走廊尽头。

    空无一人,只有空调出风口在继续吞吐着过滤后的空气。

    她想起初音转身离开时的背影,想起被折叠收进口罩的唇膏痕迹,想起妹妹在她耳边轻声说的两个字。

    姐姐。

    她已经十一年没有听到这个称呼了。

    专车是丰田世纪,黑色,没有任何标识,车窗深色。

    司机是穿着便服、但肩背线条一看就是军人的年轻男子,向初华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

    哈德森在后座坐下,调整了一下座椅角度,取出终端,开始阅读什么文档。

    他的阅读速度极快,每二十秒左右划动一次屏幕。

    初华坐在他侧面的折叠座上,是随员的位置。

    她将手袋放在膝上,摩挲着证物袋。

    “你还在想那个窃听器。”

    哈德森没有抬头。

    “是。”

    “不用想了,没必要。”

    他的视线依然在屏幕上,“如果你能查出来是谁放的,你现在就已经在查了。”

    “如果你查不出来,坐在这里想也没用。”

    “把证物交给专业的技术分析部门,然后等待报告。”

    “这是最有效率,也最不容易导致精神内耗的处理方式。”

    初华没有说话。

    哈德森说得对,理性上完全同意。

    但她脑海里反复出现的不是窃听器的电路图,而是初音的眼睛。

    初音知道些什么,按照她这样的级别,以及初华管中窥豹得知的业务能力,肯定知道海军情报本部里的“慈湖”。

    哪怕不参与调查,也有所耳闻。

    而今天在机场的“偶遇”,真的是偶遇吗?

    “三角少佐。”

    哈德森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在。”

    “你刚才追出去的人,是你的亲属,我猜测是妹妹。”

    他说依然没有抬头,“你们有相似的眉眼轮廓。”

    “而且你回来之后,情绪参数有明确的变化——呼吸频率增加,瞳孔轻微扩张,皮质醇水平上升。”

    “这些都是与亲人重逢相关的生理指标。”

    “而从其他微表情来看,你们很久没有见面了,应该没有猜错吧。”

    初华沉默了两秒。

    “……是。她是我妹妹。”

    “她在海军服役?”

    “……是。”

    哈德森终于抬起头,看向初华。

    “那你最好祈祷她今晚不出现在晚餐场合。”

    他说,“否则场面会变得很尴尬,我讨厌尴尬,其他代表团成员也是。”

    他没有问更多,重新低下头,继续阅读文档。

    初华看着车窗外流动的东京街景,积雪堆在路边,行人步履匆匆。

    这座城市每天都在上演无数场重逢与离别,她只是其中之一。

    专车驶过彩虹大桥,台场的巨型全息广告牌正在播放哈夫克集团的宣传片——

    “科技连接未来”。

    哈德森抬起头,隔着车窗看了广告几秒,嘴角动了动,没有评价。

    “代表团其他人呢?”

    初华忽然问。

    哈德森的目光从广告牌移开,落在她脸上。

    “什么?”

    “您的代表团。”

    初华重复,“除了您,还有几位随员?我需要向丰川大佐汇报具体人数。”

    哈德森眨了眨眼,完成了思考。

    “十七个。我让他们先去酒店放行李了,顺便陪一下海军的高官们,免得让他们感到冷落。”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会命令他们来的。”

    “到时候再介绍,省得现在说一遍,晚上又说一遍,浪费时间。”

    初华点点头,在终端上记录:

    代表团共十八人,含哈德森本人。

    “另外,”哈德森补充道,视线已经回到了屏幕上,“他们的身份到时候自然会说。”

    “有些是技术人员,有些是安保,有些是纯粹来东京吃海鲜的。”

    “你不用提前记,反正也记不住。”

    初华没有反驳,继续记录,敲下:

    随员身份需现场确认。

    车窗外的天色渐暗,东京的夜晚来得很快。

    街灯次第亮起,泡防御塔的蓝色光晕在城市天际线晕开。

    初华看着,想起对马岛的雪夜,想起真奈在咖啡馆里对她笑,想起祥子站在窗前说“战争是拼图游戏”。

    她想起初音。

    曾经拽着她衣角哭泣的小女孩,如今已经能不动声色地在机场走廊里给她轻轻的拥抱——

    因为初华确信,那声“姐姐”不是单纯的问候。

    在拥抱里,在手指收紧的瞬间,初音一定往她制服里塞了什么东西。

    初华垂下眼帘,手指不动声色地探入大衣内袋,指尖触到一个不属于自己的、薄薄的、卡片状的物体。

    她没有取出,只是确认了存在。

    哈德森的哮喘喷雾在自动车门关闭前又用了一次。

    他按下按钮,深色的隐私玻璃缓缓升起,将车内与外界完全隔绝,靠进椅背,闭上眼睛,呼吸声逐渐平稳。

    初华看着这个男人,在公开场合是个刻薄、挑剔、对任何细节都不满意的怪物,但此刻闭目养神的他,面容松弛下来,显得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

    三十二岁,哈夫克集团史上最年轻的部长,掌握着“暗星计划”的核心机密,孤身深入帝国本土,与海军进行见不得光的交易。

    他怕死吗?初华想。

    大概不怕,怕死的人不会只带十七个随员就来东京。

    她收回目光,继续看向窗外。

    车辆驶过赤坂见附,前方不远处就是今晚的目的地。

    茜屋的暖帘应该已经挂出来了,门口的石灯笼会在六点半准时点亮。

    祥子一定已经提前到达,正在包间里做最后的确认。

    而她,陆军少佐三角初华,将扮演一个忠诚、高效、情绪稳定的副官。

    她会做到的。

    车在茜屋门口停下,这是一栋不起眼的木质建筑,隐藏在赤坂的高级住宅区深处,没有招牌,只有门帘上一个手写的“茜”字。

    门帘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像在招手。

    哈德森睁开眼睛。

    “到了。”

    初华推开车门,冰冷的风扑面而来。

    她站在石阶上,看着哈德森下车,整理大衣,环顾四周。

    “不错,闹中取静,安保容易布控,撤退路线至少有三条。”

    “你们陆军选场地的水平,比我想象的高。”

    初华没有说这是祥子亲自踩点确定的,只是微微颔首,侧身引路:

    “哈德森部长,这边请。”

    门帘掀开,暖黄色的灯光流泻而出。

    里面传来三味线的录音,音量适中,既不冷清也不喧嚣,穿着淡雅和服的女将跪在玄关,额头触地,无声行礼。

    哈德森跨过门槛。

    初华跟在他身后,在踏入店门的瞬间,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街道空寂,积雪反射着路灯的光,只有黑色的丰田世纪还停在原处,引擎未熄,尾灯在夜色中亮着两点暗红。

    她收回目光,放下门帘。

    玄关处,女将已经起身,正在为哈德森引路。

    初华脱下外套,交给一旁等候的侍者,整理好制服裙摆。

    这座城市中,紧张的不只有她而已。

    18个小时前,下周二深夜,东京都港区,一家不起眼的三层商务旅馆。

    房间不大,两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

    窗帘拉得很死,透不进一丝光,暖气开得足。

    伊戈尔盘腿坐在地板上,面前摊开一个银灰色的战术箱,正一件件往外拿东西,清点,检查,再放回去。

    上一层,全是大量高能炸药、雷管。

    彼得罗夫靠在窗边,窗帘掀开一道极窄的缝,手里的烟快燃到过滤嘴了也没再吸一口。

    烟灰积了长长一截,摇摇欲坠。

    外面是东京再普通不过的一条后巷。

    路灯是老式的橙色钠灯,二十四小时亮着,灯罩上有裂纹,光线昏沉沉的,照在对面落满灰尘和积雪的白色面包车上。

    更远些的街角,有家便利店,招牌亮着,偶尔有穿制服的店员出来倒垃圾。

    “手枪、冲锋枪、短突击步枪。”

    伊戈尔低声报着,“消音器四个,战术手电配齐。弹药:九毫米一百八十发,四点六毫米三百发。”

    “局长,这些货成色不错,比我们在莫斯科领的还新。”

    李海哲坐在床沿,膝盖上放着一个普通的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冷光照在他脸上。

    他没在看枪械,而是在快速浏览几个账户界面。

    “账对完了?”

    彼得罗夫没回头,声音很轻。

    “对完了。”

    李海哲关掉一个窗口,“上月出货量比预期低百分之十二,有三个分销节点汇报库存积压。”

    “不过不是我们需要操心的,金教官会调整。”

    这是黑市上的暗语,指他们这套假身份需要维持的日常开销、活动经费的流转路径。

    真正的现金流不能走正规银行,只能通过这种古老的、多层嵌套的地下渠道。

    彼得罗夫的烟终于烧到了滤嘴,他把烟蒂按灭在窗台内侧的烟灰缸里,正打算再点一支。

    然后他的手停住了,因为窗外的路灯,灭了。

    二十四小时亮着、裂纹灯罩、橙色昏暗、从来没灭过的旧路灯,此刻一片漆黑。

    不是电压不稳的闪烁,是彻底的死灭。

    彼得罗夫没动,甚至没有改变站姿。

    他只是把目光从路灯移开,缓缓扫过街道。

    巷口的拉面店,营业时间是早上十一点到凌晨两点。

    现在是凌晨一点四十,卷帘门已经拉下来了,门缝里透不出一丝光。

    门上贴着的营业时间表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彼得罗夫顺着街道继续看,对面的白色面包车,在这条街停了至少五天。

    轮胎亏气,挡风玻璃上落满鸽子粪,以及堆积的积雪,一看就是没人管的僵尸车。

    今早出门买烟时它还在,现在它不在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辆崭新的、同款但明显刚洗过车的白色面包车。

    车窗贴了深色膜,看不清里面,但车门紧闭,无人上下。

    周围也没有任何卸货、交接、维修的迹象。

    彼得罗夫把烟盒放回口袋,慢慢转过身。

    他想起了14年前,被SBU的面包车蹲在楼下跟踪时的情景。

    看来过了这么多年,人类的谍战套路还是一如既往的朴实无华。

    “伊戈尔,箱子合上。李海哲,关机。”

    伊戈尔停止了动作,战术箱的盖子无声地扣上。

    李海哲的笔记本屏幕黑掉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

    “现在走,还是等确认?”

    李海哲已经站起来,声音压得极低,手自然地放在腰间手枪的位置。

    彼得罗夫还没回答,放在枕头下的终端震动了。

    很轻,嗡——嗡——嗡——三声,预设的紧急联络模式。

    只有一个人知道号码,他拿起,按下接听,没说话。

    对面传来一个经过多层变声处理、已经完全听不出任何性别年龄特征的声音:

    “灯灭了,车换了。快走。”

    停顿。

    “这条情报,免费赠送。”

    通话结束,屏幕显示“连接已终止”。

    彼得罗夫把终端塞进内侧口袋,抬头看向李海哲和伊戈尔。

    “从后梯走。分两路。”

    没有任何犹豫,伊戈尔已经把战术箱背在身上,李海哲将笔记本塞进防水的挎包,顺手把桌上两个喝过的矿泉水瓶、一包拆开的饼干、半卷用过的纸巾全部扫进一个塑料袋,系紧。

    “痕迹我能全部处理。”

    李海哲简短解释,把塑料袋塞进自己的背包。

    伊戈尔从靴子里摸出一枚拳头大小、用黑色电工胶带缠绕得严严实实的自制装置,快步走到门口,蹲下,用手指撬开门框下方的地板缝隙,将装置严丝合缝地压了进去。

    延时引信已经设定,三分钟。

    “延时烟雾弹。”

    伊戈尔站起来,低声说,“不会爆炸,但能让进来的人什么都看不见。”

    “天台,翻去隔壁楼,不要坐电梯。”

    彼得罗夫对伊戈尔说,然后转向李海哲,“你带其他人从B通道下,走员工楼梯,混进餐饮街后巷。”

    “凌晨一点半,西餐厅应该刚收工,服务员出门下班回家。”

    伊戈尔已经推开房门,走廊里空无一人,应急灯惨白。

    他没回头,快速向楼梯方向移动,脚步声几乎听不见。

    李海哲和其他队员从房间另一侧的门离开,是通往货梯和员工通道的方向。

    彼得罗夫没跑,只是快走。

    关上门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待了四天的房间。

    窗帘还拉着道缝,窗外路灯依然死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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