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宫阳向从保温壶里倒了一杯咖啡,端回来。
真奈接过喝了一口,咖啡很烫很苦,但她没有皱眉头,她需要苦味来保持清醒。
窗外夜色已经开始变淡了,东方的天际泛着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小林部长,进展如何?”
小林正在和几个部下低声交谈,听见她的声音,快步走过来:“中佐阁下,特别侦察大队已经完成了海岸线北段的搜索,没有发现。”
“南段呢?”
“还在进行中,无人机SAR图像显示,海岸线中段有一个废弃的渔船码头,停泊了几艘旧渔船,可能是藏身的地点。”
“具体位置?”
小林指着地图上的一处,“在这里,雨晴海岸以北约三公里,一个叫‘小境’的小渔港。比信号源位置稍偏南。”
“让特别侦察大队重点搜索那个区域,直升机和无人机配合,从空中监视。地面部队从南北两翼同时推进,压缩包围圈。”
“明白”,小林转身去下达命令。
天色越来越亮,窗外东方的天际已经变成了淡粉色,云层的边缘镶着金色光边。
泡防御塔的光芒在晨光中渐渐暗淡下去,远处的山峦轮廓越来越清晰,积雪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银光。
真奈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紧张,不是兴奋,而是一种深沉的、近乎虔诚的期待。
她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这一刻。她必须抓住这个机会。不是为了功劳,不是为了晋升,不是为了勋章——是为了证明自己,是为了让皇后陛下放心,是为了让所有看不起她的人闭嘴——包括岛津雅美。
高宫阳向递给她一套外骨骼系统,“穿上吧,真奈,该出发了,你应该要亲手抓住他们的。”
真奈按照指令穿上了外骨骼,有些重,压得她肩膀微微下沉,但她很快就适应了。
接过头盔,扣在头上系紧,她和高宫阳向走出指挥中心,下到地下停车场。
车窗外,富山的街道开始苏醒了。几辆除雪车正在主干道上作业,铲起的雪堆在路边,堆成一个个白色的小山。
几个早起上班的人在等公交车,裹着厚厚的大衣,缩着脖子,呼出的白气在晨光中清晰可见。新闻播报员的声音从便利店的门缝中传出来,像是在报道什么天气新闻。
没有人知道,这座城市的海岸线上,正有一场追捕在悄然展开。没有人知道,GTI特工就藏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
真奈目睹着窗外普通人的生活,他们有家,有工作,有值得期待的明天,有美好幸福的生活,不知道战争正在离他们越来越近,越来越快,不知道GTI特工手里有可以改变战局的核聚变燃料单元,不知道如果珍贵的样品落到敌人手里,会有多少人死去,而且死相凄惨,非常痛苦,还毫无意义和价值。有时候,无知是福。
车子驶出市区,沿着国道向北行驶,天色越来越亮,太阳已经从海平面上升起,把天空染成灿烂的金色。海面上波光粼粼,远处的山峦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积雪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
四十分钟后,他们到了冰见市,雨晴海岸北段,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但风还是很大,从海面上吹来,冷得刺骨。真奈一推开厚重的车门,冷风就急不可耐地灌了进来。
海面上,PLH-33“筑前号”巡逻舰的灰色轮廓在晨光中格外清晰,桅杆上的雷达在缓缓转动,舰桥上的了望员正用望远镜观察着海岸线。两艘高速拦截艇在近海游弋,时刻保持着警惕。
头顶上,两架警视厅的AS332L1直升机正在低空盘旋,旋翼的声音在海面上回荡。螺旋桨卷起的风吹得海面上的波浪层层叠叠,阳光在水面上跳跃。直升机的探照灯已经关了,但热成像仪还在运转。三架海军省情报本部的RQ-4B无人机在高空滑翔,用X波段SAR雷达持续扫描着海岸线。
地面部队呈扇形由南向北压缩,特别侦察大队的队员们在海岸线上排成散兵线,低姿前进。机兵大队的机兵们走在最前面,用来作为掩护和辅助。
富山县警SAT特警队跟在后面,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生怕错过什么。
刑事部搜查第一课的便衣们穿着防弹背心,手持大小枪械,散布在队伍中,负责辨认目标与辅助抓捕。
外事课和公安课的警官们负责现场的指挥和协调,戴着耳麦,随时保持通讯畅通,密切关注着搜捕圈里的一举一动。
“特别侦察大队已经抵达目标区域。”高宫阳向放下望远镜,“正在逐屋搜索。”
“命令所有部队,一旦发现目标,先警告再开枪。只要能活捉,尽量活捉。”
“如果对方反抗呢?”
“格杀勿论。”
高宫阳向拿起对讲机,转述了命令。
对讲机里传来声音:“中佐,特别侦察大队报告,在海岸线中段发现可疑痕迹。”
真奈的心跳加快了,“什么痕迹?”
“雪地上有脚印,全部都是新鲜的,通过鞋印能够判断,至少三到四人,向西北方向移动。”
“追,让直升机升空,从空中监视。地面部队从两翼包抄,不要让他们跑了。”
“明白。”
真奈在想此刻雅美在哪里,在想雅美是不是也和她一样紧张,在想如果她们面对面,她能不能扣下扳机。
远处,白烟骤起,炽烈刺目,却无红外辐射。
真奈举起望远镜,烟柱从一处废弃建筑中升起,沿着斜坡上涌,在晨风中凝成醒目的白色烟柱。
高宫阳向的对讲机里传来急促汇报:“发现可疑白烟,位置在海岸线中段废弃渔船区域。”
“热源呢?”
“无热源信号,不是燃烧产生的烟雾。可能是冷烟。”
“EMP手雷产生的?”
“可能性很大。”
“高宫阿姨,让无人机靠近侦察。”
“是。”
冷烟,EMP手雷,废弃渔船。这是陷阱,还是诱饵?
对讲机里传来新的声音,异口同声,“中佐,另一个方向,废弃渔船内出现三个移动热源信号,并有手机基站连接请求。”
“具体位置?立刻汇报。”
“东南方向,大约五百米。”
真奈拿起望远镜,看向了刚刚标记出来的一片废弃的渔船码头,几艘旧渔船歪斜地泊在水边,船体锈迹斑斑,甲板上堆满了杂物。其中一个热源信号出现在码头的尽头,似乎正在向海边移动。
“特别侦察大队,报告情况。”
“中佐,我们已经抵达码头外围,目标似乎在码头尽头的废弃渔船内。”
“包围这艘船,不要轻举妄动,惊动他们,等我的命令。”
“明白。”
如果三个热源信号是GTI特工,那么雅美应该在另外的地方。也许在另一个方向的废弃建筑里,也许在林间的某个角落,也许已经上了接应的间谍船。
“无人机SAR图像显示,三名目标向西北礁石区移动。”
“直升机,立刻追击。”高宫阳向继续对着不同部门吩咐,“探照灯和热成像设备抓紧时间扫向目标区域,机动部队开始靠近,随时准备击毙危险分子。”
头顶上,两架直升机调整方向,朝西北礁石区飞去,探照灯的光束在海面上扫过,把一切都照得雪亮。
几艘特别侦察大队的快艇从海岸线出发,高速冲向礁石区,船头劈开浪花。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但一切又都太快了,特别侦察大队的队员们在确认了没有埋伏之后,按照突破流程,冲进废弃渔船。
枪声在船舱里炸响,很闷,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然后是对讲机里急促的声音,气喘吁吁——“中佐,中佐,我们被骗了!船舱里没有人!是无人机布置的诱饵!船舱里只有一台正在播放录音的手机,和几个正在发热的暖宝宝贴片!热源信号是它们发出的!”
真奈握紧了望远镜,自己上当了。
GTI特工用冷烟引开了注意力,用热源诱饵骗过了热成像仪。也许他们根本没有来过这里,也许他们早就跑了,也许他们正躲在某个她不知道的角落里,看着这场闹剧,嘲讽着她的无能。
“高宫阿姨。”
“在。”
“让所有部队重新整理情报。从信号源位置开始,重新分析。什么地方漏掉了,什么地方错过了,什么地方有盲区。一定还有我们没注意到的地方。”
“明白。”
“另外,让无人机扩大搜索范围,向海岸线南北两个方向延伸。他们不可能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凭空消失,一定会留下我们忽略掉的蛛丝马迹。大变活人只是魔术,不是魔法,肯定有迹可循。”
“是。”
三架无人机用雷达持续扫描着海岸线。
地面部队还在搜索,特别侦察大队的队员们还在废弃建筑和渔船里翻找,SAT特警队还在林间穿行,机兵大队的机兵们还在用传感器扫描着地面。
一切都在继续,但一切都不一样了。猎物变成了猎人,猎人也可能变成猎物。
猎物们也开始了挣扎。银翼从背包最底层抽出扁平的黑色箱子,用右手艰难掰开卡扣,箱盖弹开,里面是一套折叠式的碳纤维干扰天线——
银灰色的金属骨架,薄如蝉翼的碳纤维布面,折叠起来像收拢的雨伞,展开后却有一米多宽。天线的核心是一个巴掌大的发射单元,表面布满细密的孔隙。
这是银翼在花高价从黑市弄到的军用级装备,非致命,但能发射定向微波脉冲,专门用来致盲直升机光电转塔的传感器,来东京之前就准备好了,和“Evil Crow RF V2”这种必不可少的便携式信号干扰与伪装设备不一样,他把这种东西看成危及生命时的保命利器。
他一直没舍得用,现在不得不用了。
“索菲亚,听我指挥,我教你怎么做。展开天线,对空指向直升机。步进频率我已经预设好了,你只需要对准按发射钮,三秒脉冲,然后立刻收,不要恋战。”
索菲亚只是蹲下来,从箱子里取出天线组件,一根一根撑开碳纤维骨架,将天线面绷紧。
天线在她手里在晨光中缓缓绽放,透过礁石区的缝隙,寻找在头顶盘旋的警视厅直升机。
“十点钟方向,高度大约两百米。”伊戈尔半蹲在礁石后面,报出直升机的坐标。
索菲亚调整天线的角度,将发射单元对准,手指搭在发射钮上,银翼在旁边低声数:“三,二,一,发射。”
她在收到指令后就痛快地按下按钮,没有声音,没有闪光,只有一阵几乎感觉不到的电磁震颤穿过空气。
天线的表面泛起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波纹,微波脉冲以光速射向直升机,精确地击中机腹下方的光电转塔。
直升机的机身剧烈晃动了一下,传感器突然失效了——飞行员本能地做出规避动作。转塔的镜头在微波脉冲的轰击下瞬间变成一片雪花,红外通道也同时失灵。
驾驶舱里,警报灯疯狂闪烁,战术显示屏上满是噪点和乱码。
“电子攻击!重复,遭遇电子攻击!光电系统失效,红外失效!”
直升机机头猛地抬起,旋翼角度改变,机身急速上升,拖着尾桨的白雾,朝高空拉去,脱离了巡逻轨道。
银翼没有时间庆祝,天线还在工作,发射单元在短短几秒内就过热了,表面冒出青烟。
他一把扯下天线,将发热的单元塞进潮湿冰冷的沙子里降温。
“彼得罗夫,现在交给你了!”
彼得罗夫已经半跪在一块平整的礁石后面,枪口指向天空,但不是瞄准直升机,而是瞄准它身后的空域。
这支弹匣里装的是混合弹药——曳光弹和穿甲燃烧弹交替排列,每一发的弹头颜色都不一样,是当时袭击医院时使用的弹药款式,刚好还剩一点留到现在,不用就来不及了——随后毫不犹豫,扣动扳机。
枪声被旋翼的声音和海浪的声音盖住了大半,但曳光弹窜出去的轨迹从直升机尾桨的侧上方掠过。
第二发,第三发,第四发——弹道密集地编织成一张网,罩在直升机周围。
“他们开火了!重武器!重复,目标有重武器!”
飞行员的声音变了调,从紧张的战术汇报变成了呼救,直升机猛地侧转,机身倾斜到几乎垂直的角度,旋翼气流在海面上激起白沫,全速向北脱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