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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9章 匆匆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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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年像一条流速平稳的河,不紧不慢地淌过去了。

    露娜住的地方换了三次,第一年住在学校附近一个半地下的小单间,窗户只有三分之一在地面上,从那里能看到行人的脚踝和鞋面。第二年搬到了月租稍高的阁楼,屋顶是斜的,下雨的时候雨点打在瓦片上,声音密得像有人在头顶撒豆子。第三年她拿到了全额奖学金,搬进学校宿舍的单人间。

    宿舍的窗户很大,正对着一棵银杏树,秋天的时候满树金黄,风一吹叶子就落下来,铺满窗台。

    专业课程她学得不算费力,网络安全方向的很多内容,她在加州时已经接触过,只是当时用的是美国教材,现在换成了韩国术语,相当于把同一套知识重新翻译了一遍。人工智能方面的课稍微吃力一些,数学底子够用,但推演速度比系里的几个尖子生慢。

    她每天课后多留两个小时在实验室,把当天的内容重新推一遍。

    教授偶尔路过,瞥一眼她屏幕上的代码,偶尔会停下来多说两句,但从不刻意关照她。在成均馆,教授们对待学生的态度大多如此——不给额外关注,但也从不吝啬该给的指点。

    校内信息安全竞赛她参加了三次。第一次是大二,报的是个人赛,拿了二等奖。

    颁奖的时候她站在台上,手里捧着一张打印出来的奖状,纸面光滑,墨迹未干。台下的掌声稀稀落落,主办方的人在旁边聊着晚上的聚餐地点。

    她低头看了一眼奖状上的字——信息安全竞赛,个人组二等奖——折好,塞进文件夹里。

    第二次是团体赛,她跟两个同系的男生组队,拿了第一名。奖品是一台便携式显示器,她转手卖掉了,换了三个月的生活费。

    第三次她没有参加,因为比赛时间和期末论文的截止日期重叠,她选了后者。这个学期她发表了一篇关于零日漏洞检测的短论文,投到一家国内期刊,被录用了。

    到了大四,毕业的方向问题开始浮现。周围的同学有的在准备考研,有的在投大公司的简历,还有几个家里有关系的已经在政府部门拿到了实习岗位。

    露娜翻过招聘公告,把条件一一对照着自己看了一遍,目光从一行移到下一行,速度不快,遇到关键词会停下来多读一遍。

    然后,她打开了陆军官网的“一般专业军官候补生”招募页面。

    国防部每年招募一批有专业技术背景的大学毕业生,入选者经过军事基础训练后直接授予少尉军衔,分配到各技术兵种或情报分析单位。报名条件并不复杂,国籍、年龄、学历、专业背景、无犯罪记录——她都符合。

    报名截止前一周,她把在线申请表填好,附上成绩单和论文复印件,点击了提交。系统显示“受理完成”后,页面自动跳转回首页,登录框重新变回空白状态。

    面试和体能测试在四月,体能测试她准备了六周,每天早晨去学校操场跑三公里,然后在单杠上练引体向上,最多的一次做了七个,手指磨出了水泡,第二天水泡破了,她贴了一张创可贴继续练。

    面试那天她穿了一套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扎成低马尾,坐在三名军官对面。中间那人翻着她的材料,问了一句“为什么选择军事安保支援司令部”,她答了“专业对口”,对方没有追问。她准备的其他答案都没有用上,面试在四十分钟后结束了。

    六月底,录取通知以挂号信的形式寄到了她的宿舍信箱,信封右下角印着国防部的徽章。七月,她拎着一个行李箱去了庆尚北道荣州。陆军综合行政学校的训练基地坐落在山区,夏天闷热,夜里凉,昼夜间温差能把人晒脱一层皮又冻醒。

    训练一共十二周,从基本队列到夜间行军,从武器拆解到战术地图判读。她的体能排在中游,射击成绩靠前——多年射箭训练让她的上肢稳定性比大多数人好,扣扳机的时候手臂不会晃。

    结训的授衔仪式在基地操场举行,她穿着崭新的军装站在队列里,从教官手中接过少尉的肩章,肩章上的星星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营区的喇叭在播放军歌,旋律拉得很长,风从山那边吹过来,把歌声和口令声一起卷走,送到远处去。

    分配通知在九月初下达,她被分配到首尔的军事安保支援司令部,网络调查分析员,办公地点在龙山区。

    灰色的建筑她小时候见过几次,父亲下班后偶尔会带她路过附近。

    办公室在五楼,靠窗的位置,窗外能看到南山塔的一角,天气好的时候塔顶的轮廓清晰得像用铅笔画上去的,阴天的时候它就和背景融在一起,只剩一个模糊的影子。

    桌上配了一台台式机,屏幕很大,键盘的键帽有点松了,打字的时候会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她上班第一天,直属上级是个四十多岁的中校,姓崔,戴着金属框眼镜,说话语速偏快,像怕时间不够用。

    中校把一堆资料夹放到她桌上,说了一句“你先看,有不懂的问李准尉”,就转身走了。

    李准尉坐在她斜对面,比她早来一年,年轻,圆脸,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用笔尾敲桌面。露娜打开第一个文件夹,里面是近半年的网络入侵事件报告,格式规范,条目清晰,分类索引按照时间倒序排列,最近的日期在上层。

    她翻到最后一页,又翻了回去,把日期和时间段在心里大致排了个序,然后开始一条一条地读。

    工作内容比她想的有意思,也比她想的有难度。网络攻击来源的追踪需要同时处理多个数据流,做关联分析,在庞杂的日志里找到异常的跳板节点。

    露娜在成均馆的实验室做过类似的训练,但当时的数据是模拟的,干净,规整。

    真实数据是杂乱的,缺口很多,有些时间段的数据缺失,有些记录的时间戳对不上,还有一些从逻辑上就不该存在的条目不知道从什么路径混进来的。

    她花了一整个月摸清内部系统的结构,第二个月才开始独立处理简单的案件。

    崔中校看完她提交的第一份报告后,难得地没有圈红,只在末页批了两个字:“可以。”

    职场氛围跟她父亲时不一样了。

    她偶尔听老同事闲聊,说以前这地方论资排辈,军阶高的说什么就是什么,技术人员的意见往往排在资历后面,改一份代码要经过三道审批,每一道都要等好几天。

    现在不一样了,网络分析这种活儿,不是靠军衔高低能压住的。

    绩效导向的制度推行之后,处理量、准确率、报告质量都计入年度考评,谁行谁上,不行就换。

    但有些人脉,她必须刻意维持。

    十一月中旬,林鹤柱的秘书打来电话,说十六号是老先生的生日,在松坡区的家里办一个小型的聚会,希望她能来。

    露娜挂掉电话,翻开日历。十六号是周六。她拿起手机回了消息,说自己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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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从大学时改口之后,她已经不再用旧职衔了。从前她唤他林室长、林首席,毕业后她改成了“老先生”。

    生日那天,首尔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小雪。松坡区的院子里积了薄薄一层白,踩上去没有声音。门虚掩着,她在玄关换鞋的间隙,客厅里传来几个人的交谈声,语调不紧不慢,偶尔有人低笑,笑声很快就收了回去,像被人用手掌盖住了。

    客厅的面积比她预想的小,沙发和茶几摆得很紧凑,一圈椅子绕着茶几排开,坐着的客人大约有十来个。壁炉没有生火,但茶几上放着一盏暖色的台灯,灯光打在每个人的脸上,把他们眼角的纹路照得分明。

    林鹤柱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传统式样外套,领口的扣子只系了中间一颗,头发比几年前更白了,但梳得齐整,鬓角服帖地贴在耳侧,正跟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说话。

    露娜走进客厅的时候,他说了一句“来了”,声音穿透了屋里的低语声,涟漪慢慢地向四周扩散开来。

    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老先生,生日万福。”

    林鹤柱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嗯,到了就好。”

    旁边穿西装的男人转过头来看她,她认出这张脸——保守派媒体《朝鲜新报》的专栏作家,常在时事评论节目上露脸。

    对方打量了她一眼,问了一句“这位是”,林鹤柱说了一句“以前一个后辈的孩子”,就不再继续介绍。

    来的人里有几个上了年纪的男人坐在角落里低声交谈,他们的西装料子很厚,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说话的时候手势很节制。

    露娜从他们的只言片语中捕捉到一些零碎的词——“去年的人事变动”、“基金会”、“部长那边”——这些词飘过来又飘走,像水面上的油迹,聚成一团又散开。

    这些男人的目光会在她身上短暂停留,又移开——她不属于这个房间的深层圈子,只是被允许站在门口。

    她还认出了一个四十出头的女性,坐在沙发边缘,没有跟旁边的人交谈,手边放着一个文件袋,袋口没有封,露出一截白色纸张的边缘。

    露娜以前在新闻上见过她的照片,某外交部门的次长级官员,在任时负责过韩美情报合作事务,现在在智库负责咨询工作。

    她瞥向露娜,目光停留了片刻——确认的目光,像是核对一张照片上的人是否和现实重合,确认完了就移开了。

    林鹤柱跟旁边的人说完话后,朝她招了一下手,示意她坐到近旁。

    露娜放下杯子走过去,在他旁边的矮凳上坐下,凳子有点矮,坐下来后视线比他低了一截。

    他没有问工作上的事,只问了一句,“住的地方还习惯吗”。

    她恭恭敬敬地回答习惯,他点了点头,又说:“天冷了,多穿一件”。

    晚餐在客厅旁边的餐厅进行,长桌铺着白色的桌布,摆着银质的餐具。

    饭前林鹤柱简单说了几句,没有长篇大论,只说了一句“谢谢各位来”,就举起了酒杯,饭后客人开始陆续告辞。

    露娜留在最后,帮秘书把杯碟收到厨房,用温水冲洗了一遍,码在沥水架上。洗到第三只杯子的时候,林鹤柱走进来,站在厨房门口,“不用帮忙,过来坐吧。”

    客厅里只剩他们两个,茶几上的茶已经凉了,秘书给他换了一杯热水。

    “机务司的工作适应了?”

    看来他还是没能适应新的人事变动与机构调整,仍然在用“机务司”的旧称。

    “适应了。”

    “崔中校这个人怎么样?”

    “业务能力很强,布置任务的时候条目很清楚,不会在交接的时候留模糊地带。跟着他工作挺顺手的,不需要反复确认指令的意思。”

    林鹤柱没有接话,端起热水喝,“你父亲以前也在那里,你知道吗?”

    “知道。”

    “在技术特别辅佐官的位置上坐了七年,没有动过。他走的时候,位置空了半年,没人顶得上。你的论文——零日漏洞检测的那个——我看了,写得不错。”

    “您怎么看到的?”

    “有人在内部系统里提了一句,我让人调出来看了一眼。你的方向以后有用,网络的东西变化快,你今天学的东西,三年后可能就过时了,但换什么新东西都要接上。”

    “我知道。”

    “你现在在司令部,接触的东西比你父亲当年深。你把这些东西学好,把关系理顺。你觉得不舒服,可以不做,但人脉你不能不用,更不能断。”

    他往椅背上靠了靠,声音更缓了一些,“体制在变,人事也在变。你现在看到的几个人,过几年可能就不在了。新上来的人不会认以前的关系,不会管谁是谁的门生。你要习惯这个。”

    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在过独木桥,桥下的水在涨,但他不能替她走。

    “你记住,你的专业是你唯一的底牌。你父亲当年没有这张底牌,所以他被推着走。你有,你就不要被别人推着走。”

    “太晚了,您该休息了。”

    “下次来不用带东西,人到了就行。”

    “好的,谢谢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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