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兰西,卢泰西亚,第七区边缘监测分局。
傍晚时分,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橙红,城市开始从白日的忙碌过渡到夜晚的松弛。
监测中心内,仪表盘上原本规律跳动的数据流,突然出现了几道刺眼的红色波纹,伴随着尖锐但被刻意调低的警报嗡鸣。
“报告!C-7区边缘,旧工业园附近,检测到高强度能量波动!波形分析…匹配度87%…是阴噬兽!” 一名新进的监测员盯着屏幕,声音带着克制不住的惊慌。
值班主管是个头发花白脸上带着深深倦容的中年人,他快步走来,只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就沉了下去:“预警等级?扩散速度?”
“能量层级…D级!实体化完成度30%…40%…速度很快!预计三分钟后完全显现!” 技术员手指飞快敲击键盘,调出区域地图,一个猩红的光点正在闪烁:“附近有三个居民区,一个大型超市刚结束晚高峰折扣!”
“该死,现在是什么情况了,D级这么不值钱了么!” 主管一拳砸在控制台上,震得咖啡杯摇晃:“通知最近的巡逻队!立刻疏散民众!向三大骑士团驻地发出紧急求援!特勤局呢?!”
“机动一队和二队都在城东处理另一起能量泄露事件,赶过来至少要二十分钟!” 副手急促地报告。
“二十分钟?!” 主管的脸色更加难看:“预警网络呢?为什么到了实体化30%才被发现?!勒克莱尔那个混蛋留下的烂摊子…重建了快三个月,预警和拦截能力还不到以前的一半!”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按应急预案执行,疏散市民,建立隔离带,尽量拖延!希望骑士团的人能来得及…”
监测中心内气氛凝重,虽然规模无法和上次的维度置换相比,但哪怕一只D级阴噬兽在居民区出现,一个处置不当,十几分钟时间也足以造成数百甚至上千人的伤亡。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如同滴落的熔铅。
......
旧工业园边缘,通往居民区的主干道。
下班的人群、购物的居民、玩耍的孩童…街道上熙熙攘攘,充满了日常生活的气息。
没有人知道,几百米外废弃的厂房阴影里,一道裂缝正在产生。
最先感觉到不对的是几个路过厂区外围的年轻人,他们先是闻到了一股恶臭,紧接着,地面传来轻微的震动。
“什么声…”
话音未落,厂房一侧斑驳的墙壁轰然炸开,碎石砖块如同炮弹般喷射而出!
一只高达三米形似剥皮猩猩与蜈蚣结合体的怪物,从烟尘中窜出!
它通体覆盖着暗红色仿佛还在渗血的甲壳,头部没有眼睛,只有一张布满螺旋利齿的巨口,数对节肢长足划过地面,留下深深的沟壑和腐蚀性的黏液。
“怪…怪物!!!”
“阴噬兽!是阴噬兽!!”
惊恐的尖叫瞬间撕裂了傍晚的宁静。
人群像炸开的锅,四散奔逃。
车辆疯狂鸣笛,互相碰撞剐蹭,堵死了道路。
孩子的哭喊、女人的尖叫、男人的怒吼…混乱像瘟疫般蔓延。
最先赶到的是附近巡逻的两辆警车和一辆隶属于特别防御处的外勤支援车。
几名警察和四名穿着轻便防护服手持制式步枪的防御处队员跳下车。
“建立防线!疏散人群!瞄准它的关节和头部核心!” 小队长声嘶力竭地吼道,声音却淹没在恐慌的声浪中。
“砰砰砰!” 步枪开火,子弹打在阴噬兽的甲壳上,溅起零星的火花,却只能留下浅浅的白痕,反而激怒了它。
“吼!!”
阴噬兽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嘶吼,一条前端如同重锤的触须猛地甩出,速度快得带出残影。
“小心!”
“轰!”
一辆警车被直接砸扁,零件四散飞溅。
两名躲闪不及的防御处队员被气浪掀飞,重重摔在地上,不知生死。
“不行!挡不住!请求支援!我们需要重火力!” 小队长对着通讯器狂喊,自己也被迫翻滚躲避飞来的碎石。
阴噬兽似乎对制造混乱和恐惧有着本能的偏好,它没有立刻追击溃散的人群,而是用触须和节肢肆意破坏着周围的车辆、路灯、报亭,同时缓缓朝着人群最密集的超市入口方向移动。
每一步,都让大地震颤,也让人们心中的绝望多添一分。
“妈妈!” 一个与家人跑散的小女孩摔倒在路中央,吓呆了,望着逼近的巨大阴影,连哭都忘了。
距离最近的警察想要冲过去,却被阴噬兽随意挥出的另一条触须逼退。
狰狞的口器张开,腥臭的涎水滴落,腐蚀着路面。
它似乎看向了那个小小无助的目标。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狂奔的人群、飞舞的碎片、警察绝望的眼神、阴噬兽挥下的触须…一切动态都凝滞了一瞬。
然后。
“噗叽...”
一声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如同熟透水果被捏爆的闷响。
那只D的阴噬兽,便只剩下一滩勉强暗红色的微微冒着热气的“泥浆”,
平铺在街道中央,面积不大,却散发着最后一丝令人作呕的焦糊味。
风,吹过寂静的街道,卷起几片落叶,落在那一滩“东西”旁边。
所有的喧嚣都卡在了喉咙里。
奔跑的人停下了脚步,捂着伤口的警察忘了疼痛,那个小女孩呆呆地看着面前突然消失的怪物,又看了看地上那摊东西。
时间重新开始流动。
“发…发生了什么?”
“怪物…没了?”
“谁…谁干的?”
人们惊魂未定,茫然四顾。
街道的另一头,远离混乱的中心,一个穿着普通深色夹克手里还拎着一个超市环保袋的男人,正不疾不徐地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袋子里似乎装着新鲜的蔬菜和一块用纸包好的肉类,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
他的背影很寻常,步伐平稳,就像任何一个刚下班顺路买了菜准备回家的普通市民。
......
神州驻法兰西大使馆门前。
周周推开玻璃门走出来,夕阳的余晖给她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她今天似乎有些疲惫,揉了揉肩膀,但看到等在不远处那道身影时,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小跑过去。
“止~戈!”
“等很久了吗?” 她问。
“刚到。” 止戈回答,将手里的超市袋子换到另一只手。
袋子里蔬菜的叶子翠绿新鲜。
两人并肩,沿着熟悉的路线,朝着熟悉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周周照例分享着今天的琐事,包括但不限于使馆里新来的武官有点愣头青,闹了笑话,食堂阿姨偷偷塞给她一个自家做的苹果派,听说隔壁街区下午好像有骚乱,但很快平息了,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
止戈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前方的人行道上,偶尔“嗯”一声。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长长地投在身后,随着步伐移动,两道影子时而接近,时而分开,时而短暂地重叠在一起。
小三花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欢快地跑在前面,一会儿扑一下滚动的瓶盖,一会儿又回头等着两人,尾巴翘得老高,像个尽职尽责开路先锋。
他们走过了第一个路灯,影子缩短,又拉长。
走过了第二个路灯,周周说起想尝试在阳台种点香草。
走过了第三个路灯,止戈罕见地接了一句“薄荷容易活”。
第四个路灯下。
周周停下了脚步,指了指旁边的小巷:“我到了。”
止戈也停下,站在路灯晕黄的光圈边缘。
“嗯。” 他点了点头。
“明天见!” 周周扬起笑容,挥了挥手,又弯腰摸了摸不知何时蹲在她脚边蹭她裤腿的小三花:“你也明天见哦。”
“喵~” 小三花回应了一声,蹭了蹭她的手心。
周周笑了笑,再次对止戈挥挥手,转身走进了小巷。
止戈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口,直到某一层的窗户亮起了温暖的灯光。
他低下头,看着蹲在路灯下依然望着他的小三花。
小三花也看着他,“喵”了一声,声音在寂静的傍晚显得格外清晰。
没有催促,没有离开,只是安静地蹲守。
止戈看了它几秒,然后,什么也没说,转身,朝着自己公寓的方向走去。
小三花这才站起身,抖了抖毛,小跑着跟了上去,但始终保持着几步的距离。
......
公寓内。
夜色已深。
窗外的城市灯火阑珊,远处的喧嚣模糊成了一片低沉的背景。
房间依旧冷清空旷,但角落的纸箱猫窝里,不时传来幼崽细微的哼唧声和小三花舔舐梳理的声响,给这片寂静增添了几丝生命的动静。
止戈没有开灯,坐在沙发上。
不多时,小三花跳上来,在他身边找了个位置,舒服地蜷缩起来,开始打盹。
他伸出手,手指悬在猫柔软温暖的肚皮上方,停顿了片刻,然后轻轻落下,缓缓地有节奏地挠着。
小三花发出满足的呼噜声,身体更加放松,四爪摊开,露出毫无防备的柔软腹部。
喵哇~两脚兽居然会撸喵了,变聪明了!
一下,又一下。
指尖感受着皮毛下的温度、心跳、以及生命全然信赖的柔软。
房间里只有猫的呼噜声,和窗外极遥远的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忽然,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像是呼吸:“如果…”
他顿了顿,手指的挠动没有停。
“如果这次…我能回来…”
他的目光落在猫毫无所觉惬意享受的脸上。
“你想跟她,还是…跟我?”
问题很突兀,甚至有些荒谬。
问一只猫这样的选择?它懂什么“回不来”?懂什么“她”和“我”?
小三花只是享受地呼噜着,对于这个可能决定它“未来归属”的重大问题,毫无反应。
它甚至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得更多,爪子无意识地虚空踩奶,显然完全沉浸在被撸的快乐中。
没有答案。
听不懂,听不懂,喵又听不懂,也不知道,所以不会给出答案。
止戈看着它这副模样,沉默了很久。
手指从猫肚皮上移开,轻轻放在了小猫的头顶,揉了揉。
然后,他收回手,身体向后靠进沙发里,仰起头,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无数画面碎片般闪过:
沙地上的蚂蚁与蜈蚣。
坠仙崖的剑气与云海。
工地飞扬的尘土和汗水。
清汤锅里翻滚的蘑菇。
第四个路灯下挥手告别的笑容。
淀粉肠在烤炉上滋滋作响的油花。
以及…刚才那滩瞬间化作污秽的阴噬兽残渣。
力量...
活着…
温暖…
选择…
我会回来的。
他在心里,用冰冷而笃定的语气,对自己说。
必须回来。
为了走到更高处,看到更广阔的风景,掌握更绝对的力量…
理由似乎很充分,信念似乎很坚定。
但为什么,在做出这个宣告的瞬间,脑海里闪过的,却是那袋还放在门口没来得及拿进来的新鲜蔬菜,和猫肚皮上残留的温暖柔软的触感?
他不再去想。
只是静静地坐在黑暗里。
夜色,温柔地覆盖了整座城市,也覆盖了这间公寓里。
窗外,卢泰西亚的灯火,依旧星星点点,明明灭灭。
一个月之期,将近。